在办公室盯着完成的方案半个小时,杜迟雨鼓起勇气打开手机接收之前搁置的信息。她的工位临窗,阳光洒进来,刚好将她拢在里面,整个人暖洋洋的,有种被晒透的错觉,被烘烤得香香的,像是一粒熟透的麦子。
手机界面安安静静躺在那,没有消息提示,也没有震动,让人很安心,不会有任何焦虑情绪。杜迟雨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被她免打扰的对话框。此刻,头像右上角已经有个小红点。一条信息安安静静出现在后面。
W-蒲泊江:‘出关了?’
杜迟雨心情很好的点开,回复蒲泊江。
杜迟雨:‘你在哪?’
发完消息,她开始翻之前蒲泊江给她发来的信息,最近一条是一片坠着沉甸甸果子的果树林。杜迟雨感觉有些眼熟,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嘴角不自觉爬上笑意,她长按引用之后给又给蒲泊江去条信息。
杜迟雨:‘在鹤川吗?’[引用图片]
对话框没动静,她又开始往前翻,又一张照片,是再早一点她画过的鹤川的门楣,看起来和她去那时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应该是在早上,鹤川漫起薄雾,门楣后面的路被一层薄纱笼罩,如梦似幻,仙境落入凡尘。很美,当得起鹤川这个名字,当初杜迟雨听郝村长描述,就心生向往想要看看这样的鹤川是什么样,只是没想到她是借用蒲泊江的眼睛看到。
她忍不住有些感叹,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一丝轻笑声没忍住就这么溢出喉间。她继续往上翻,大部分都是夕阳和看起来很松软的云朵,好几张照片角度都是一样的,像是在办公,抬头突然看见今天的云很漂亮,落日很美就随手拍给她。
消息很克制,每天最多两张,甚至有时候只有一张。二十几张照片很快就翻到头,落在她的那句:晚安。是半个月前蒲泊江找到她,她们吃完饭后各自回家,互道平安之后她发的。蒲泊江回的是个表情包,一个小猫头,右上角是一串z。
没忍住戳戳蒲泊江头像,跳出拍一拍的提示,后面跟着蓝色的收回按钮。杜迟雨犹豫半晌,没有去点那个按钮。她的心因为这个动作悸动一下,渐渐开始不受控制起来,她感受到自己内心正在涨潮。
潮水一阵一阵冲刷岸堤,卷走尘土,带来生机,漫山遍野开始萌发嫩芽。
蒲泊江的对话框一直没有动静,杜迟雨有些百无聊赖。突然想起以前和蒲泊江联系的另一个平台,她在江城将人拉黑。翻到另一个软件,找教程半天才看见黑名单的位置,将人又拉出来。又在列表划拉半天终于进入蒲泊江的空间。
里面的内容与蒲泊江这几天发给她的消息几乎没什么区别,基本都是各种照片。这几年每个月有一张,很多树叶,最新一条是她和蒲泊江四月初在鹤川第一次碰见那天,在最新发给她那片果树林拍的两片叶子。往前翻就不太认得出是在什么地方,她一张一张往前看。
从五年前开始出现的树叶,第一次树叶照片之前是毕业证、两张学位证照片以及一个网页截图。分别写着金融学和人文地理与城乡规划,后面跟着市场营销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页面,按时间来算已经毕业。
再往前翻是各种各样的花:玉兰、迎春、水仙、樱花、桃花、栀子、杜鹃、紫薇……都是高二下那年她们一起看过的,她甚至能记得那张杜鹃是她们一起逛完花鸟鱼虫市场回家路上蒲泊江随手拍下的,那时候她们一人抱一盆在花鸟鱼虫市场购买的含羞草。
只是那盆含羞草被她养死了,死在那年冬天。
照片终于见底,最初一张是八年前九月十号,一张漆黑的照片上微不可见的几点星子散在里面,像是在什么很宽敞的地方拍下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杜迟雨莫名其妙就懂得,那天是蒲泊江母亲葬礼的日子,眼眶不自觉漫上水汽,模糊视线。
她手有些颤抖地再次打开微信,那个被屏蔽的对话框又有一个小红点,她几乎是在看见的瞬间就立马点进去,一条一条消息争先恐后涌入她眼中。
W-蒲泊江:‘在江城,这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W-蒲泊江:‘方案写得怎么样?’
W-蒲泊江:‘想见我吗?’
杜迟雨没忍住轻笑一下,有滴泪顺着眼角滑落,盯着三条消息发怔。抬起手用手背将脸上的泪痕随手擦去,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涨涨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萌发。但是这样的感觉并不让她觉得讨厌,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情绪很陌生,很陌生,像是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身上过。细细感受一下现在的心情,杜迟雨终于开始回复信息。
杜迟雨:‘什么问题,是鹤川的项目吗?’
杜迟雨:‘完成初稿,齐老师通过了。’
杜迟雨:‘……’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实在说不出口想念,她最后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这次对话框没有沉寂,很快就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等待回复的时间也没有很久,蒲泊江像是守在手机前等着她消息一样,然后在第一时间开始回复她。
W-蒲泊江:‘是鹤川,有点棘手,细节现在暂时不能说。村民们挺好的,是上面流程出了点问题,我过来看望一下我们公司员工。’
W-蒲泊江:‘这么厉害。’
W-蒲泊江:‘是我想你了。’
杜迟雨看见第一条消息还有些担心,打算去问问文悦现在鹤川的情况,在看见村民没事便放下心来。
再是蒲泊江的夸奖,想起她的学位证书,被这样厉害的人夸奖,除了不确定之外,竟然会有奇异的虚荣心被满足的感觉。
然后她的目光在看见最后一条消息那刻怔住,心口变得异常滚烫,她竟然在这条消息中品出一丝甜意,脸颊好像也热起来,房间中的空气变得有些燥热,她觉得自己好像要燃烧起来。
阳光照在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上,手机因为长时间工作变得有些微微发烫,却不及她掌心分毫。停顿半晌,杜迟雨终于开始打字回复蒲泊江。
杜迟雨:‘下周三季度会,我会去京城。’
W-蒲泊江:‘知道了。’
杜迟雨莫名其妙从这三个字中读到不开心和委屈,原来这样的回答杀伤力这么大吗?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能回什么,放下手机,滚烫的心也一点一点冷却下来。以前蒲泊江说话很直白,但是也不像现在这样聚焦在情绪上。她常常是想要什么就直接说诉求,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发号施令那样骄矜,现在这样充满情绪的语言与以前大相径庭。
如果是在以前,蒲泊江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们还会有这么多年的空白吗?这个问题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杜迟雨脑海,她也给不出答案。她只知道这样的对话大概率让她词穷,她可能不知道要回什么。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因为蒲泊江往往喜欢报喜不报忧。
对话停在这里,两人的交流完成一次跨时空对调,词穷的人变成杜迟雨。她将手机丢到一边充电,没有再关注信息。
目前方案敲定下来初稿,需要在下周三之前完成设计文档以及方案介绍的PPT,还要抽时间去一趟恒联科技与她们确定方案的可行性,时间其实很赶。她打算今天先将设计文档的框架搭出来,填充需要周末加加班才能做掉。还要完成一个PPT,跟恒联科技的人约时间一起看方案。
原本想去问问文悦鹤川的情况,但是莫名想到对她有敌意的岑瑾妍,蠢蠢欲动的手收回来,继续书写文档。
阳光光临她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在六点彻底随着地平线的升起离开这个小房间,她从文档中回神,看了一下午的电脑眼神有点发虚,还有点头昏脑涨。眼睛离开电脑屏幕,视线虚焦很久,怎么也找不到焦点,她感觉自己需要一副抗疲劳眼镜。明明已经停止发育的眼球,这几年怎么慢慢开始变得有点模糊起来。
缓过那股头晕脑胀的劲,杜迟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设计院大门,天还亮着,云朵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铺在天上,空气干爽而微凉,褪去午间的燥热。
过去半个月她是在学校度过的,今天来设计院坐的公交车,没有自己开车,走路的步伐也就前往公交车站,打算坐车回家。看着天边卷舒的云,没有由来就想起蒲泊江过去半个月给她发的图片,突然就懂得蒲泊江发给她那些照片的深意。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在公交车站旁站定,这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正是下班高峰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些吵耳朵,杜迟雨不太想过去,离得比较远,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边。她突然有点想一个人,在人声鼎沸的热闹里。没忍住想拿出手机,打算拍一张云朵的照片回给蒲泊江。举起手机刚点开摄像机,有个人影入画,正向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不是蒲泊江却又是谁?
她挪开眼前的手机,眼前的人活脱脱像是从她的思念中走出来一样。穿着很简单的黑色背心,外面是件浅色的棉麻衬衫,松松垮垮的套在外面,解开三颗扣子,下身是黑色西裤,衬衫的下摆随意扎在腰际。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询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江城吗?”
蒲泊江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一步步靠近捏着手机的杜迟雨,等走到近前才轻声开口:“因为今天就想见你,不想等到下周三,我就来了。”
杜迟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要坏掉,她听见自己逐渐激昂的心跳声,仿佛在为眼前人的出现而弹奏一曲欢快的交响。
她在七月底的人潮里,听见了月亮的回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