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路会惩罚每一个疏于锻炼的外地人。

杜迟雨感觉一觉醒来，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有些僵硬地挪动手脚去洗漱收拾。今天她还得带着单反去详细记录梧桐小筑的环境，来这边就准备呆一周，周末还得回春城上课，她要抓紧时间收集新项目的信息。

收拾完走出浴室，蒲泊江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椅前看文档，正在和人通电话。她回到浴室去为蒲泊江挤好牙膏，将牙刷放到水杯之上，才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盘腿坐回床上看设计方案。

昨天的初步观察确定下喷泉广场的位置，其余的设计她还敲定不下来。这次的选址并不是一个平面，整个场地有高度差，需要将建筑分配在合适的位置。她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去看看山城的设计风格，或许能够得到些许灵感。

蒲泊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完电话到浴室洗漱好，回到床边弯下腰来向她索要早安吻。她正在搜索这几年山城新开发的项目，嘴被占着眼神却完全没办法离开电脑屏幕。

“别闹，正看到很关键的地方。”，她笑着往后仰，伸手去摸摸蒲泊江的脸，因为刚洗漱完，手感冰冰凉凉，不受控制摩挲两下，“晚点我要出门去，你看你的安排要不要一起。”

蒲泊江的声音听不出来不高兴：“是去梧桐小筑的场地吗？”

杜迟雨：“嗯，我想带着单反去记录一下，周五得回春城。周末我想去找齐老师讨论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这样山地做设计的经验。”

蒲泊江：“那一起吧，吴司长说今天想来看看，这个项目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的视线转向说话的人，杜迟雨有点讶然：“我也要一起吗？”

蒲泊江：“我跟她说了你也在。”

杜迟雨眨眨眼，有些懊恼，“你不早说。”，话说着，已经翻身去找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化妆包打算简单化个淡妆。

蒲泊江跟着她蹲到旁边：“也是刚定下来的，你太专心看电脑没有听见。”

“怪我太认真？”，拿到化妆包的杜迟雨看向旁边的蒲泊江，注意到她的眼袋，伸手去戳戳，“你要不要也遮一下，看起来精神点。”

将作乱的手拿下来，握在手中，摇摇头：“不要，这是我的核心出装。我需要保持这样不太完美的状态。”

杜迟雨：“那好吧，不完美的蒲总，我要去让自己变得精神点，半个小时去吃早餐？”

得到应允，杜迟雨凑过去在蒲泊江唇边落下亲吻：“早安，粘人精。”

收拾好出门已经是早上十点，乘着车再次来到梧桐小筑的选址地。蒲泊江需要等在入口静候吴空朦到来，杜迟雨拿着单反开始记录这里的地貌。

沿着走过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这次带着单反记录，不知不觉来到昨天定下喷泉广场的位置，四面的山坡合抱而来，只留下一处豁口。她下意识对照了一下鹤川与这处的地势，按照在那个项目中学来的风水知识，这里是很不错的格局。越看越觉得当初留下来的设计方案十分贴合这处的地形地貌，像是为这处设计而不是未来科技城。

脑海中出现这样的想法，杜迟雨想去找人求证。

不远处，两个人影已经从楼梯的位置慢慢显出身形，杜迟雨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扬起合适的笑意主动迎过去。

“吴司长，云城一别，好久不见。”杜迟雨伸出手迎接吴空朦的到来。

吴空朦伸出手与杜迟雨浅浅握一下，笑着说：“我还记得你，小杜设计师。我们还拥有缘分，这个项目居然也是你来做。”

“都是老师们抬爱，以及蒲总认可，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了。”杜迟雨跟在吴空朦另一侧，一起巡视这块选址。蒲泊江一直跟在吴空朦另一边没有开口说话，默默听着两人交谈。

吴空朦看着四周的荒景，难免心生感慨：“不知道小杜设计师现在有没有灵感，这块地荒芜八年了，终于要开始实现它的使命了。”

杜迟雨：“目前是打算在当年悦府华庭的项目设计上修改的，我今天来考察的目的也是想要细化方案。”

吴空朦转头看向一边的蒲泊江：“当年潋晴准备的设计留下来了？”

蒲泊江开口：“是的。”

吴空朦：“只是京城地势平坦，方案怕是没办法兼顾山城的地貌，需要做不小的改动吧。”

“我正想问呢。”，杜迟雨闻言偏头看向两人，收获两人投过来的注视才继续，“刚刚拍摄的时候，发现悦府华庭给过来的设计方案意外的适配这里的地貌。”，杜迟雨环顾四方，找到最靠近入口的山，伸出食指指向那边的山头，“比如那边好了，方案中在那出最平台的地方计划建设一栋高楼，然后设计出一条路来到我们脚下这个位置。这处很符合设计稿中的圆形喷泉广场。就想着了解一下，这个驻地当年是不是就已经提出过了。”

吴空朦顺着杜迟雨的手指看过去，环顾着周围的景色，最后回到脚下。蒲泊江也没有开口回答什么，盯着脚下的石子路面愣神。

一阵风从山口迎面而来，吹动三人的发丝在风中凌乱，路面上的沙尘被扬起，杜迟雨学着两人的样子背过身去，阻止风沙跑进眼中。四周山坡的草木在风中起伏，沙尘从三人之间穿堂而过，涌向跟深处的荒芜。

等到这阵妖风褪去，杜迟雨回身看向不发一言的的人，像是被风沙迷了眼，眼尾都有点隐隐泛红，杜迟雨没有选择再追问什么，而是继续描述项目中的设计。

“沿着这个方向过去，是相较入口那幢矮一点的洋房连拍，这一片的地势平缓，在靠山一侧会有一个娱乐区。往右走是几幢洋房，再穿插一个娱乐区。往里就需要加台阶了，一直连通到后面那座山。然后我们右侧是两幢联排的高楼，楼层和入口的位置一致，是三十三层。”

直到一行人走到驻地终点，再次来到上山那道台阶的入口停下，吴空朦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八年前是梧桐小筑这个项目率先公示，但在公示期被人联名举报没过审核，搁置下来，后面才有的悦府华庭。”

蒲泊江接话：“所以妈妈当年知道梧桐小筑的选址地？以至于后面接下悦府华庭之后，设计方案是按照梧桐小筑的地形做的。那她是如何得知悦府华庭这个项目最后会烂尾的？”

杜迟雨感觉自己可能不适合待在这个地方听接下来的话，毕竟对于整件事而言，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不会因为她与蒲泊江的私情有任何不同。想要走远的脚步没能迈开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蒲泊江捕捉到，她看向自己眼神中带着挽留，好似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

原本想转开的脚尖转动一下又回来，游离开的视线回到蒲泊江身上，她到底不忍心让蒲泊江一个人面对。

吴空朦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已经交流完一轮的眼神，也没有急着开口回答，而是转过身又看向身后一览无余的驻地，最后开口说的是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最近中央巡视组会开始廉政审查，按进度，军科委结束之后就是规划司了，我也得回去接受审查，到时候项目就靠你们了。”

蒲泊江肉眼可见的神色一凛。杜迟雨很想问问吴空朦在这件事中的立场到底是站在哪边，如果是蒲泊江这边，为什么从来不直接参与，如果不是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给蒲泊江提供线索。但是这样的话她并没有身份问出来，她的手锤在身侧，慢慢收紧紧握成拳。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如果这项目是蒲泊江来找司徒懿和齐九畹谈的，为什么在学校和设计院的资料库中都有当年悦府华庭项目的身影，如果当年这两方都参与其中，又在这个项目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不知道这件事两位老师是否知晓。

三人都因为杜迟雨的发现开始心不在焉，最后匆匆分别，去处理自己心目中最新浮出水面的事情。送别吴空朦时，她为蒲泊江留下一句叮嘱：有事尽可找她。

两人搭乘上回酒店的出租车。

杜迟雨在脑中不停回溯悦府华庭的方案与梧桐小筑选址的对比图，莫名的契合感令人毛骨悚然，她觉得自己需要带着记录的地形和方案去找懂风水的司徒懿问问情况才行，这件事或许会是一个能够帮助蒲泊江还原真相的线索。

蒲泊江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吴空朦最后留下来的话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她现在或许不能再这么慢悠悠去追查当年的证据，而是要将下一步计划提上日程。这次机会错过，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还有没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

电话铃声在这样寂静的氛围中响起，蒲泊江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属于江浯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泊江，山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京城？我过几天有点事需要出国一趟，得靠你回来坐镇几天。”

语气变得不赞同：“不顺利，这个时候出国不太好吧，未来科技城这个项目不是进行到关键时刻？”

江浯清：“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为父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开始破罐破摔：“那我去问云叔拿主意，我定不好。”

江浯清：“你……”

电话被气急败坏挂断，盯着被挂断的电话半晌，蒲泊江面无表情按下新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秒被接起，属于云竞天的声音在同样的扬声器中传来：“泊江，有什么事，突然想起给你云叔我打电话了？”

蒲泊江的声音带上刻意伪装的笑意：“云叔，这不是八月一别很久没见了，想着关心一下您。”

云竞天：“我挺好的，你最近不是在忙梧桐小筑的项目吗？怎么想起我来了。”

“嗯……”，声音变得刻意凝重起来，“是这样的，云叔。我父亲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想出国让我回京城坐镇。我这不是想着未来科技城进行到关键时刻，想来跟您确定一下安排。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影响到项目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嘛。”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诧异：“哦？有这样的事情？那我可得和老江说道说道了，再有紧急的事情也不能这个时候出国嘛。”

蒲泊江：“嗯，我就是怕会影响到项目，等我回京城再去拜访您。”

……

杜迟雨在旁边默默看着蒲泊江上演一场川剧变脸。等电话被挂断，没忍住凑近些，抬手掐住蒲泊江的下巴，东瞧瞧，西看看，笑着打趣：“我们蒲总来山城一趟，都学会川剧变脸啦？”

蒲泊江被成功逗笑，眼睛微弯，笑意缓缓漫上眼底，眼下的卧蚕浮现出来，眼底被窗外的阳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