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租来的车到达鹤川,门口已经被布置得不一样。
寒食节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节日,现在已经很少有地方会特地庆祝,更多的人会选择过清明节。在杜迟雨的印象中,小时候的日历里面会特别标注寒食节,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对寒食节的认知也很少,只记得苏轼的一句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讲的是寒食节后煮茶。
那时候甚至对于年华的理解都是模糊的,但是年轻的灵魂会为诗酒趁年华动容。至于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文学作品,现在学习的大部分都是专业知识,更遑论诗歌。
昨晚她翻出手机自带的日历,现在的日历连寒食节都已经不会再标注,相应的多出许多国际上的节日。文悦邀请她之后,她就在网上翻阅寒食节的资料,记录的习俗都是古时候,现在的庆典很少很少,几乎所有的介绍都是来源,以及古人会做的事情,余下的大部分是清明。
她还挺好奇鹤川的寒食节会是什么样。
鹤川那块陈旧的门头被人挂上一束柳枝,就放在'鹤川'两个字后面,进村的路上隔一段距离摆上一个供桌,上面摆着几盘糕点,有青团,有蛇盘兔,还有一些她也不认得。就连蛇盘兔都是她昨天翻阅资料看见过,才能叫上名字。
文悦在村口到大队院的路程中间遇到杜迟雨,她们昨天晚上明明约的八点半,她已经提前十分钟出来,结果杜迟雨比她更早,她怀疑杜迟雨有点焦虑症。不过上班也不稀奇,她在这样山林秀美的地方也有焦虑症。每次去镇上开会,她们鹤川的脱贫进度都是垫底,一说到排名她也很焦虑。
"杜姐,今天村长邀请了很多人来,村里准备了流水宴,都是些冷食,要不要留下来吃点?都是村里的大家昨天做的。"
杜迟雨笑着应下,她确实挺想见识一番。
两个人到达大队院,那里已经有好几撮人。不出意外地又看见蒲泊江,像是也刚到,被郝村长拉着手正在寒暄,文悦领着杜迟雨一点没迟疑就走过去。
"蒲总,你这嘴唇怎么回事,上火了吗?"郝春芳非常关心鹤川每位潜在财神爷的身体健康,笑容可掬地关心蒲泊江。昨天岑瑾妍领着蒲泊江来见过她,是个不得了的大老板。要是因为对鹤川水土不服放弃投资,那就不太美妙了。
蒲泊江余光瞟到脚步一顿的杜迟雨,没忍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大事,不小心磕到了。"
"村长,我把杜小姐接过来了。"文悦有点赶时间,把杜迟雨交给村长招待之后,她要赶紧去阿姆家帮忙。寒食节这天,鹤川最德高望重的人需要带头举行祭祀仪式,不巧的是这两天阿姆腿脚不便,干什么都得有人照应。因着前几天都是她在照顾阿姆,这件差事也就落到她头上。
刚刚来大队院的路上,文悦已经向杜迟雨说明情况,杜迟雨表示非常理解。她只是没想到好死不死碰到蒲泊江,偏偏郝村长在她这个罪魁祸首面前企图还原案发现场。有点尴尬,但是要保持微笑,她带着职业假笑走近村长送走文悦。
郝春芳看见杜迟雨,非常迅速地放下握着蒲泊江的手,转身与杜迟雨握手。昨天碗限制了她的发挥,她都没有对杜小姐表示热烈欢迎,今天一定要补上。杜迟雨伸出右手跟郝村长轻握,等她意识到什么已经太晚,她听见郝村长用刚刚关心蒲泊江的语气关心她:"杜小姐,你手腕怎么了?您可是大设计师,手是多金贵的呀。"
杜迟雨努力克制转头看向蒲泊江的冲动,微笑着说:"没什么大事,拿外卖不小心撞到门框,被门夹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这么巧?杜小姐,你不知道,蒲总昨天也磕到了嘴。"郝春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表示惊讶,像是想起什么,她赶紧向两人介绍起对方的身份,“杜小姐,这位是致远项目部的总经理,蒲泊江,蒲总。”,随后又转向蒲泊江,“蒲总,这位是青禾公司的景观设计师杜迟雨,杜小姐。”
“久仰大名,蒲总。”
“久仰大名,杜小姐。”
两人象征性地握一下手,都在疑惑对方的title和自己的认知怎么有些出入。
郝村长见两人算是认识,继续开口说:"晚点村里有个祭祀仪式,两位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看看,是鹤川每年的传统。告慰亡灵这件事,每家每户都会做,只要家中还有血脉延续,宗祠还有香火。但是更多人被这个时代遗忘,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鹤川的寒食节告慰的是过去的英烈,无家可归的游魂,不忌讳的话也可以为以后的自己准备着,鹤川可以是每位游魂的家,不依靠宗祠存在,只要鹤川还有人在,所有的游魂都有歇脚的地方。"
听完郝村长的介绍,杜迟雨有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她觉得鹤川不应该叫鹤川,应该叫忘川。
杜迟雨往周围看看,大队院已经改头换面。拾级而上的门口摆着一张极大的红木长桌,上面放的是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蛇盘兔,还有各种各样的面点,两边摆着两碗寒食粥。还好这两天的天气比较凉,不然这些东西摆上一天就该变质。
聚集在院子的人越来越多,这里像是祭祀的主要场所,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又搬来几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并排两列摆在台阶下的地面上。两边留两张桌子,上面摆着白纸和笔墨。两位年轻一点的人在誊抄悼文,旁边有年长者用墨迹干透的白纸包裹方形纸钱,将它们折成厚度均匀的方块,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昨天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寒食,所以今天才开始准备福纸。这些福纸今天摆在供桌上供奉一天,等待游魂自行认领,等到明天清明节一起给他们烧下去。"郝村长一边安排人将码放的福纸分放在院中的供桌上,一边跟在场邀请过来的人解释这么做的用意。
等到东西都备齐,文悦才和岑瑾妍带着阿姆到大队院。老人家看上去至少已经八十多岁,身型有点佝偻,精神头看上去倒是挺不错。上台阶有点艰难,两个人搀扶着颤巍巍上楼,到供桌前抹一把额头上的汗。下面的人递上一沓福纸,文悦接过去,将其中一个交给阿姆,剩下的竖在那盘蛇盘兔前。
做完这一切,文悦和岑瑾妍走下台阶,走到第一行供桌前一左一右站立。杜迟雨这些来观礼的人被安排在场地两边,每人手中都被送上一块福纸。剩下的供桌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似的补上去对应的人。等到郝村长的一声吆喝,最上首的阿姆开始念诵第一句悼文,院中的人渐渐跟上阿姆的念诵声,每个人都双手捧着福纸,跟随着阿姆的声音念诵。这样的仪式鹤川每年都会有一次,每个人都虔诚地做着应该做的事情。
直到开始念诵,阿姆身上的气质一下就发生变化,身形不再佝偻,沉静的声音念诵着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的悼文,神圣而庄重。阳光刚好洒在大队院门口,照在供桌上的贡品上,照在阿姆的身上,像是某种天意地指引。
杜迟雨没有办法再给鹤川安置一个求仙问道的剧本杀情景,那样的设计太过小气,将这个地方的受众限制在很小一部分人里面,但是明明鹤川的精神是为每个游魂找到故乡,无论是生者还是亡灵,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学,她跟着做过项目的一个老师——司徒懿。她的研究方向是中式园林景观设计,如果说要为所有人寻求一个安宁故乡,或许没有哪个设计比园林更符合,它不像是以人为本的城市规划,园林设计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统一。
等到仪式结束,杜迟雨久久不能言语,鹤川的坚守即使是在落魄的如今也未曾更改。她觉得自己的视角太狭隘,根本不足以承载鹤川的精神,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回酒店将昨天写出来的那份四不像的文档永远删除,那根本是对鹤川的亵渎。
在科技文化飞速发展的现在,还有一个地方能够这样慢下来是很难得的事情,她却想要将它拖入灭顶的洪流,随着时代的大势沉沦,实在不该。
她已经想好要去找司徒懿帮忙,以她自己现在浅薄的底蕴没办法完成一份完整的、蕴含寓意的园林设计。司徒懿教授是园林景观设计的专家,深耕园林设计,鹤川适合的风格只有她能指导她做出她心目中的模样。
她大学在司徒教授手底下做过项目,本来教授想邀请她继续读研,被她婉拒,她说觉得园林景观设计不太适合她。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她读的城市规划与景观设计专业是学校的大热门,她卷不过绩点,只有专业课成绩好,别的必修课都不怎么样,没有保研名额。考研对她来说不算是笔划算的买卖,尤其是已经找到工作的她。已经想好要舔着脸去打扰教授。
郝村长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蜜蜂,招呼大家移步去流水席吃寒食,杜迟雨盯着蒲泊江落座之后,特地找个离得远的位置才坐下。她可不想等会碗中莫名其妙多出双筷子,尽管她不确定蒲泊江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
她现在没有心思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脑子里面已经在打腹稿要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求司徒教授帮忙,实在不行她去给教授做牛做马也行,反正都是做牛马,她不介意成为三姓家奴。
她想为鹤川做点什么。
饭后杜迟雨原本就想告辞回去尝试联系司徒教授,被文悦挽留下来,说还有饭后活动。可以一起去巡山踏青,还可以在外面空旷的地方一起踢毽子。更重要的是她看见蒲泊江匆匆走了,她现在回去大概率会在大堂遇到她,她们没必要再单独见面,还不如留在鹤川玩玩。
她小时候没有踢过毽子,还挺好奇。鹤川的老人们老当益壮,踢毽子的姿势各有特色。据说毽子这个活动的前身是蹴鞠,也是足球的前身。只是蹴鞠需要往场中的风流眼内踢,足球是往对方地上的门内踢,毽子是往对手的脚边踢。相比较而言,毽子简直太温和友好不过。
文悦看着杜迟雨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将她拉到场内,毽子踢到杜迟雨这,掉到地上几次。但是大家很包容,都笑着用鼓励的眼神看她,等着杜迟雨重新踢给下一个人。渐渐地她也掌握诀窍,开始享受这个游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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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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