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是我对不住你...”徐知昊声音绷得发紧,隐隐带着颤音,那张开的双臂秉着本能就要环抱住宋玉容。
但那满身血色落在他眼中,是那般刺眼,心中漫上的痛楚又扯住了他的本能,让他停住了双手,转而抚上宋玉容的脸,轻柔为她抹去雨水。
“使君...你的手是在颤抖吗?你竟也会害怕吗?”
徐知昊这才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他怕只是多用上一点力,就会加重她的痛楚。
“那禽兽如何把你虐待至此!待我前去将其碎尸万段!”
宋玉容看着他眉峰紧蹙之下,伴着雨水顺着鼻翼滑落的是浓浓的焦灼与心疼,捂暖了宋玉容的身心,让恢复知觉的她察觉自己竟漾出几分酸与甜。
她晓得这一身血大多不是自己的,可他第一眼看见,便全身心为着她的安危牵动,甚至愿为着她而流泪。
“使君,我是不会死的,谁还能让一位悍妇了苦头呢?”宋玉容紧紧地抱住了徐知昊,为错愕的他送上了最需要的解答,“使君莫慌,这血不是我的。”
徐知昊闻言即刻回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你...杀了江同旭?还是蕊香?”
宋玉容疼得快要窒息,她背上那处被蕊香重伤的地方在徐知昊的力道加持下,已然叫嚣着要来索她的命。
她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臂:“使君,如此便不是我杀了那骗子,而是使君你杀了我了。”
“对不住,对不住,关心则乱。我着实担心你...担心你就要离我而去了...”
宋玉容看着他那涨红的脸,这呆头鹅竟是没看出自己受伤,还在此一个劲的道歉。
罢了,回了府中自是有医士来诊治,便不再多增加他的心中负担了。
宋玉容噗嗤一笑,转移话题道:“使君,便是死,我也要带走陷我于此境地的人垫背。况且,死的是那骗子郎中,蕊香与莲香还活着。说起来,使君还是亲自去看看你的人吧,若是有人见着刺史府上的人如此枉顾大节,指不定传出什么不好的言论。”
“是我们府中的人。”徐知昊纠正到,“我早已让他们去了了此事,玉容切莫担心,我定将会给你个交代。我们回府吧,好生沐浴放松,再踏实睡上一觉。”
宋玉容点点头,徐知昊将其抱至马上,触碰到了她的伤口。
“嘶”的一声,并着她眯眼龇牙的样态,徐知昊便是再脑昏,也明白了宋玉容的身体境况。
“我着实天地间至愚之人,早该想到你虽取胜,可必定无法免受皮肉之苦。我早该带你回去,还让你在此淋雨,实乃我之罪过...”
看着徐知昊又是想细看伤口,又是想上马赶回府中,嘴里又酿出这懊悔之词,宋玉容觉得这雨倒没有叫自己如何,先让他方寸大乱了。
“好了,来,上马,坐在我身前。”
宋玉容的果断之言让徐知昊找回了一丝冷静,他依言照做,上了马背又回揽宋玉容的双手至自己腰身上。
宋玉容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背上,叹了一串长气:“使君如此,便是让我受再多的伤也值了...”
徐知昊夹紧马肚子,试图让它跑得更快,但又担心这般跌宕的路程会让宋玉容更难受。
“说什么胡话,即便没有伤,我也是如此对你。”
等了一会,徐知昊没有听到宋玉容的回应,担忧她正强忍疼痛,不便开口:“还好吗,可还撑得住?”
坐在马背上如此颠扑,并着宋玉容放下心来让感官更加敏感,二者加在一起扰得她浑身疼痛难耐。
为了分散注意,宋玉容絮絮叨叨和徐知昊说了她这几日的经历,末了还附上一句:“使君回去可要好生嘉奖我,我这可是立了大功,使君再也不用担心那江骗子来府中,玷污了使君的名声。”
“自是要赏,要大赏特赏。你想要什么?”
“嗯...这话问的突然,我还没想好,我想着也不缺什么,能否留待以后?”
“也好,等你想好了再说。”
徐知昊话虽如此,可回到府上,仍是让方伯送来了许多吃穿用度之珍物,并着许多赏银。
彼时宋玉容正在墨书的服侍下静静享受着沐浴的静谧时光,桶中盛满温热的药汤,缕缕清苦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漫开,缓解了宋玉容满身的伤痛与疲劳。
宋玉容知道,从她回到墨书身边开始,墨书的眼睛便充盈着泪水。
在伺候她褪下衣衫时,墨书更是小声抽泣至双眼红肿,便是宋玉容如何安慰她,她也止不住。
墨书克制了一下情绪,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娘子,别安慰我了,看这满身的伤,就能想到你失踪的这几天受的苦。都怪我,我该跟着去的,是我没有尽职害了您...”
“墨书,都说了,你要为我打败江骗子而感到高兴,为我做出如此漂亮之事而骄傲!”
看着宋玉容沾沾自喜的表情,墨书闪烁着泪光勉力勾出略微的嘴角弧度。
“真的没事,有墨书贴心的照顾,还特地为我弄了这药浴,我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会活蹦乱跳了。”
墨书正用一柄木勺舀起桶中温热的药汤,顺着宋玉容发间缓缓淋下,她吐出一口闷气道:“是了,使君为娘子请来了他很信任的医士,定会让您快快好起来。”
这件事宋玉容是清楚的,徐知昊已和她提过,但她不知的另有其事。
“墨书,你可知使君一入府便急冲冲把夫人叫去是为何事?”
墨书又为她轻柔梳理着头发,理顺纠缠的发丝,让宋玉容舒服的合着眼,就要在这水雾缭绕间睡去。
“因为宋牙兵,哦不,现在应该称为宋都押衙。宋都押衙领人昼夜蹲守,循着那升州城最负盛名的胡大夫的往来踪迹,竟寻到了他借行医之名,织就情报网老巢,借机一窝端了。”
宋玉容听着为之一振,瞌睡的眼帘收起:“这胡大夫竟也是个骗子!看来这江骗子可是亦步亦趋啊,竟在此处将‘师道’践行有效。”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那、那位胡大夫可是夫人常请入府的?”
“是了,想来使君正是要把这事告诉给夫人听。”
当事牵扯至夫人,宋玉容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问起那胡大夫是如何行骗的。
墨书道来的真相,却叫她脊骨发凉:胡大夫手下养着百十号徒弟,散在各州各府,扮作轿夫、厨娘、药童、戏子、走方卖货郎。
他们先在富户人家的水井里、米缸中下些慢性的、似病非病的药,又买通府中他人,为胡大夫做保,言说他是云游的神医,保证药到病除。
病是他们害的,他们自然知道如何除病,并且神神鬼鬼的几场法事,哄得那些人家奉他为神。
胡大夫因此积累了自己的势力与财富,雇了好些护卫,来保证他的安全。
“娘子可知,那江郎中原是西域中一个在二十年前为北狄所灭的小国,好像叫姑墨的王子。国中破时,他尚在襁褓,被老臣抱了逃出,一路流落至此。据胡大夫交代,他一直想积蓄力量往仕途发展,无奈没有门路,便想已旁门左道进取。”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他心思不纯,还好先下手为强。”宋玉容冷笑一声,又向墨书伸出了手,“来,扶我起来吧,等会还要请大夫瞧瞧,是真的大夫。”
待宋玉容穿戴整齐,出来见到医士竟是位女医,感慨道徐知昊的周到。
那女医看着年轻,行事却颇为周到细致,对着宋玉容身上不同的伤势做了对症的处理,并在墨书给她赏银时摆手拒绝。
“我乃刺史身旁许医士之徒,刺史大人能信任在下为娘子行医已是莫大奖赏,不须这些俗物。也请娘子放心,我虽说远不如我师父,可行医经历与医术不比旁人差,定会让娘子尽早恢复。”
宋玉容透过这位女医的沉静面容,看到其胸中丘壑,是那般辽阔,让她心生敬佩。
“娘子先按这些计量来用药,若还有何处不适,可随时唤我,刺史大人已经令我在府中听心院住下,离娘子这也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多谢医士,还敢请教您的称呼。”宋玉容站起把她送至房门。
“我叫苏苓英,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您需要静养。”
“以后还有些日子要劳烦苏医士,还请让我略表心意吧。”
见宋玉容坚持,苏苓英也不多劝说,提着箱子离去,言说傍晚会过来换药。
“娘子,我忽而想起,娘子这个月的月信尚未到来...可是...”墨书看着宋玉容眨巴着眼。
“是吗?约莫这几日身体受到刺激,延后了?”宋玉容想着,这才入府一个多月,这么快便有了,不符合府上其他三人过府一年未有所出的规律。
“娘子也不想想,使君来你这多勤快。”
“好了好了,打住!等苏医士傍晚来了再让她瞧瞧吧。”宋玉容难得在墨书脸上见到这般不正经的神色,都叫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会,有事便唤我。”
“娘子,娘子,快醒醒!”墨书拿帕子沾水为宋玉容净面,好让她快点清醒。
“...何事?”
“徐相写了封家书来,言说不日便让使君迁为朝官,而夫人...夫人一来无所出,二来管理后宅不当,德行有亏,不堪为使君良配...言语中暗示夫人自请下堂,并要为使君另寻良配...”
“什么?”宋玉容噌地站起,“这令夫人如何自处!夫人怎么说?”
“夫人她晕过去了...”
墨书担心宋玉容若是怀上了小郎君或小娘子,此刻不能激动,她迟疑着,但还是在宋玉容的催促下说了。
“走,我们现在看看夫人去。”宋玉容拉着墨书就往外走。
“娘子,还是先简单梳洗一下为好。”
宋玉容脚步顿了顿:“也是,我去那也帮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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