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栗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隔音并不算好。
清晨六点半,窗外就开始传来早起锻炼的老师喊口令的声音,还有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响。
祁颜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沉。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身体的每一寸感官都保持着警惕,像一只误入人类巢穴的幼兽。
左手腕的伤口在夜半时分曾疼醒过一次,但被何幸温热的手掌覆住,那痛感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绵长的、钝钝的酸痛。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何幸就睡在身侧的地铺上——
因为床不够大,何幸坚持睡在地上,用一床薄被裹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祁颜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直到听见厨房传来何溪栗起床走动的声音,才轻轻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他贪恋这份宁静。没有琴声,没有指令,没有年辞益讥诮的眼神,也没有许铭冷静的记录。
只有窗外遥远的晨练声,厨房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身边何幸沉稳的呼吸。
这一切,真实得让他害怕,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一碰就碎。
“醒了就起来,别装。”何幸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精准地戳破了祁颜的伪装,“我听见你呼吸变了三次。”
祁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睁开眼。果然,何幸依旧背对着他,一动没动,仿佛只是凭直觉在说话。
“……你怎么知道。”祁颜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何幸这才翻过身,仰面躺着,睁开眼,眼底也有血丝,但精神尚好。
他盯着天花板,扯了扯嘴角:“你呼吸一乱,我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就跟着乱。跟装了雷达似的。”
这句近乎肉麻的话,从何幸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祁颜耳根微热,没接话,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薄雾的眼睛,看着何幸。
何幸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心头那点因熬夜带来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手,隔着被子,在祁颜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把本就凌乱的头发弄得更加蓬乱。“再躺会儿。我姐做早饭。今天没什么事,就在这儿耗着。”
耗着。
这两个字,简单,随意,却像一句最动听的承诺,让祁颜心口那点微凉的空洞,瞬间被填满了。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鸡蛋和何溪栗自己腌的酱瓜。
气氛算不上热烈,甚至有些沉默,但很安稳。何溪栗没多问祁颜的伤势,也没提祁家,只是偶尔给祁颜夹一筷子菜,叮嘱他趁热吃。
祁颜吃得不多,但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咚”,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安宁。
何溪栗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何幸。
何幸也皱起了眉。
这个时间,不会有同事来串门,更不会是学生。
一种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
“谁啊?”何溪栗扬声问,同时放下筷子,站起身。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家居服,也自带一股体育老师的威压感。
门外静默了两秒,随即,一个温和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教养的女声传来,透过门板,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您好,请问是何溪栗女士吗?我是林熙蕾。”
空气瞬间凝固。
何溪栗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餐桌边的何幸和祁颜。
何幸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涌上一股暴戾的潮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祁颜,则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背僵直,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双刚刚还带着薄雾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恐惧所占据。
林熙蕾。
他的母亲
她来了。
不是派年辞益,不是派许铭,不是通过监控,而是亲自登门。
这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何溪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向何幸,用眼神示意他稳住,然后才转向门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是我。林女士?有何贵干?”
门外,林熙蕾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冒昧打扰了。我是祁颜的母亲。听闻祁颜在贵处暂住,他身体不适,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该来看看。不知方便吗?”
“不方便。”何溪栗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体育老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硬度,“祁颜还在休息,医生交代了要静养。林女士如果有事,可以改天预约,或者,通过电话联系。”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后,林熙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何老师真是尽责。不过,我是祁颜的母亲,看望生病的孩子,是天经地义。我想,祁颜也很希望见到我吧?”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门内的祁颜,“颜颜,是吗?妈妈来了。”
最后四个字,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却又不容抗拒的磁力。
祁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想喊“不”,想说“我不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的呼唤,对他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召唤羔羊回归屠宰场的号角。
何幸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步跨到祁颜身边,一把将祁颜从椅子上拉起来,半护在身后,然后对着门口,用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吼道:“他说了不方便!听不懂人话吗?!滚!”
“何幸!”何溪栗低喝一声,制止了何幸更过激的言行,但眼神也冷了下来。
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通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的走廊光线明亮。
林熙蕾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烟灰色套装,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炖盅。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即便是透过猫眼,也透着一股深潭般的寒意。
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的保镖,面无表情,如同雕塑。
“林女士,”何溪栗对着门,声音冷硬,“我弟弟说得清楚,不方便。您请回吧。祁颜的伤,我会负责。至于您和孩子之间的事,那是你们的家事,请不要带到我这里来。”
林熙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体育老师,竟敢如此强硬地挡驾。
“何老师,”她耐心地解释,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压,“我并非来干涉你们。只是作为母亲,担心孩子。这盅是燕窝炖雪蛤,对伤口愈合有好处。您总不至于连孩子的营养都要剥夺吧?”
“营养不营养,我这个当姐姐的懂。”何溪栗寸步不让,“林女士,这里是我的家,请您尊重我的意愿。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告您私闯民宅。”
“私闯民宅”四个字,让门外的空气骤然降温。
林熙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护着祁颜的少年,和那个碍事的体育老师。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终于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何老师,话不要说得太满。我查过你的档案,单身,市重点中学体育教师,父亲何振国,退休工人,母亲早逝。你弟弟何幸,就读于高二(3)班,成绩中等,脾气暴躁,打架斗殴是常事。你所在的学校,经费紧张,你带的篮球队,明年省赛的拨款申请,似乎还没批下来吧?”
她每说一句,何溪栗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不是威胁,这是精准的、**裸的、碾压式的恐吓。林熙蕾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她所有的弱点,并将它们摆在了台面上。
“你……”何溪栗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她不是怕,而是愤怒于这种肆无忌惮的权力碾压。
“何老师,”林熙蕾的声音又缓和了些,却更显虚伪,“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看看孩子。你把门打开,我看一眼就走。这盅燕窝,也留下。如何?你我各退一步,对大家都好。否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充满了威胁。门内,一片死寂。
何幸死死搂着祁颜,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剧烈地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抬头,看向何溪栗,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姐姐处境的心疼。
何溪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林熙蕾不是在开玩笑。
她有能力,也有手段,让她们姐弟,甚至父亲,付出代价。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她转过头,看向何幸,用眼神示意他稳住祁颜,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开门,而是对着门,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女士,燕窝,您可以留下。但门,我不会开。您要说什么,我可以转达。或者,您可以给孩子写个字条,我拍照发给他。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您不满意,尽可以报警,或者动用您的所有关系。我何溪栗,奉陪到底。”
她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也是一种绝不退让的宣示。她接过了燕窝,但守住了物理空间的底线。
她让林熙蕾知道,她不怕,但也不想无谓冲突。
门外,林熙蕾似乎没料到何溪栗会如此油盐不进,却又留了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台阶。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很好。何老师,很有性格。”她将炖盅放在了门口的地垫上,“这盅燕窝,麻烦转交颜颜。另外,告诉他,妈妈很担心他。希望他早日回家……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说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溪栗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消耗的精力比她带一场全校运动会还要多。
何幸立刻上前,扶住她:“姐……”
何溪栗摆了摆手,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我没事。”她看向被何幸护在怀里的祁颜,祁颜的脸埋在何幸胸前,看不见表情,但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何溪栗站起身,打开门,将门口那盅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炖盅拿进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关上门,反锁。
“祁颜,”她走到祁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走了。没进来。”
祁颜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却干涸着,没有眼泪。他看着桌上那盅燕窝,像看着毒药。
“她说……她担心你。”何溪栗斟酌着词句,“让你……早日回家。”
“家……”祁颜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那不是家。”
何幸将祁颜更紧地搂住,低头用脸颊蹭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是。有你在的地方,才是。”
何溪栗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熙蕾的轿车无声地滑出小区。
她知道,林熙蕾不会就此罢休。
今天这一来,是警告,也是试探。
她摸清了何溪栗的底牌——一个护弟心切、有一定骨气但势单力薄的姐姐。
下次,她会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
她转过身,看着餐桌旁相依的两个少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何幸,”何溪栗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从今天起,你们俩,哪儿也别去。我请假在家。我们……等风头过去。”
但心里,她很清楚。
风头,或许永远不会过去。
而这场发生在成年人之间的、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盅留下的燕窝,在晨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像一枚来自敌营的、甜蜜的毒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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