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荒野信号】

何幸带着祁颜在仓库周围转了大概四十分钟。

说是"转",其实更像是一次低配版的侦察。

何幸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刻意压着声音。

祁颜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手腕上的纱布在晨光下白得扎眼。

他的步子比何幸预想的要稳,虽然偶尔踩到碎石会微微踉跄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仓库背后是一片更大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和野蒿。

再往远处,是几排废弃的厂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窗户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风一吹,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工业区里,算是唯一活着的动静。

何幸在一堵断墙后面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拨开面前的草丛,目光扫向前方约两百米处的一条土路——那是连接国道和这片废弃厂区的唯一通道。

"看到没有,"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那条路,"昨天晚上你姐的车就是从那边开进来的。"

祁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的痕迹隐约可见,但在晨露和杂草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幸从裤兜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廖政枫借他的那部,电池是他早上重新装回去的。

屏幕亮了一下,一格信号都没有。他把手机举高,左右晃了晃,信号格依旧是空白。

"这地方信号烂透了。"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去,"得找个高点儿的地方试试。"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远处最高的建筑——是荒地另一侧一栋六层的旧办公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底色。

楼顶上还有一个锈蚀的水塔,像一根歪脖子烟囱。

"去那边。"何幸指了指那栋楼,"楼顶信号应该好一点。我上去看看情况,你在这下面等我。"

"不行。"祁颜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幸转过头,皱眉看着他。

"你上楼干嘛?那楼梯估计都烂了,你手腕——"

"我可以在一楼等你。"祁颜打断他,"但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去。"

何幸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再坚持。他叹了口气,转身朝那栋楼走去,祁颜跟在后面。

办公楼的大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朽烂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翻倒的办公桌和碎玻璃。

楼梯在左手边,果然如何幸所料,水泥台阶边缘已经开裂,扶手锈蚀得用手一碰就掉渣。

何幸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确认台阶不会塌才继续往上。

祁颜跟在后面,脚步比他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闯入废墟的猫。

一楼,安全。

二楼,安全。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何幸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空房间,只有墙上的污渍和地上的老鼠屎。

四楼,何幸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颜,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还行吗?"他问。

祁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何幸知道那是伤口在疼的信号——

他不会喊,只会忍。

何幸没再废话,转身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楼顶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楼顶的风比下面大得多,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水塔旁边有一小块高出地面的平台,何幸走过去,掏出手机,举过头顶。

一格。

两格。

三格。

信号来了。

他迅速打开短信界面,给何溪栗发了条信息:"位置OK。周围暂时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掉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他昨晚就想搜、但一直没敢搜的词。

"祁颜 失踪"

搜索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新闻,没有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甚至连学校论坛里都没有人提。

这不正常。

一个高中的优等生,突然连续两天没去学校,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除非——有人在压。

何幸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祁荣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不是"找人",是"抹掉"。把祁颜从所有公开的信息渠道里抹掉,让他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样就算有人看到了什么,也不会联想到"祁家少爷失踪"这种事。

他关掉手机,把电池抠出来,塞回口袋。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祁颜正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国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城市的方向。

远处的高楼轮廓在雾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也是追捕者所在的方向。

何幸走过去,站在祁颜旁边。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得更近。

"看到了?"祁颜忽然开口。

"什么?"

"那边的楼。"祁颜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最高的那栋,玻璃幕墙反光的,是祁氏集团的总部。"

何幸眯起眼。

确实有一栋楼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把竖在城市中心的刀。

"你以前……在那里面待过?"他问。

祁颜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几次。"他说,声音很淡,"我爸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他喜欢让我站在窗前弹琴给他听。说那样能让我'理解格局'。"

何幸没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小小的祁颜,穿着整齐的礼服,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背对着整座城市,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跳动,而祁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听着。

那不是音乐,是汇报演出。

不是给听众听的,是给权力听的。

"现在想想,"祁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那扇窗,其实和祁宅的墙没什么区别。都是玻璃做的牢笼。"

何幸的拳头攥紧了。他忽然很想砸碎什么东西。

那栋楼,那个办公室,那面落地窗——他想把它们全砸了,砸到祁荣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来关住祁颜。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和祁颜一起,看着远处那栋闪着光的楼。

"走吧。"过了很久,何幸说,"该回去了。"

祁颜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下楼比上楼更难。台阶不稳,光线昏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何幸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祁颜。走到三楼的时候,祁颜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水泥块上,身子猛地一晃——

何幸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完好的右手被何幸牢牢攥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

祁颜稳住身体,没有挣脱,也没有道谢。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

何幸的眼里带着未散的紧张,祁颜的眼里是一片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狼狈的坦然。

然后何幸松开了手,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下次看路。"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祁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仓库后,何幸把电池重新装回手机,开机,等何溪栗的回复。大约过了十分钟,信息来了:

"学校今天正常上课。但我在校门口看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不是之前那辆帕萨特,是辆奥迪A6,车牌遮了。车里坐了两个人,一直在看进出校门的人。我假装路过,听到他们在问保安'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进出'。"

何幸的脸色沉了下来。奥迪A6,遮牌,问保安——

这不是警察的做派,是私家侦探或者雇佣兵的套路。

祁荣已经不满足于在酒店和学校周边布网了,他开始往更细的毛细血管里渗透。

他把信息给祁颜看。

祁颜看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手机递了回去。

"你姐安全吗?"他问。

"她没事。"何幸说,"她够聪明,不会被人盯上。而且她是教职工家属,祁家的人不敢在学校里明着动她。"

祁颜点了点头,没再问。

何幸把手机和电池分开放好,然后走到隔间里,从背包里翻出那件脏校服,重新叠了一遍。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何幸。"祁颜在门口叫他。

"嗯?"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知道。"何幸头也没抬,"等风头过去一点,我们就往南走。去邻省,我姐说的那个同学那边。"

"要多久?"

"不知道。"何幸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至少现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祁颜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他看着何幸叠衣服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件校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在何幸手里,却像是某种不容亵渎的信物。

"何幸。"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何幸有点不耐烦,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火气。

祁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何幸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颜。祁颜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期待。他只是在问一个假设,一个他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何幸把校服放下,站起身,走到祁颜面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我会挡在你前面。"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是谁,不管多少人,我会挡在你前面。他们要抓你,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不是情话。

不是誓言。

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用他全部的戾气和执拗,给出的、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祁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覆在何幸的头顶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野兽。

"好。"他说。

一个字。

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窗外的风又大了。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像是大地的呼吸。远处国道上的卡车轰鸣声依旧沉闷而遥远,提醒着他们: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追捕的网还在收紧。

但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在灰尘和霉味中,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不需要任何定义的承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荒野信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