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荒野。
祁颜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步一步走回仓库门口。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何幸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枪。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何幸。"祁颜在他身后停下,声音很轻。
何幸终于转过身。
暮色里,他的脸一半浸在阴影中,一半被最后一丝天光勾勒出轮廓。
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是清醒的——他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先去找个酒店吧。"祁颜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反正……哪也去不了了。"
何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祁颜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具下面挖出什么来。
但祁颜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死寂的空,而是一种……算完了账之后的空。
像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面前,一条一条划掉,最后只剩下唯一一条还亮着的路。
"你看了信。"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祁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把信封塞进了裤兜里,然后抬起眼,看着何幸。
"走吧。"他说。
何幸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问信里写了什么,想问许铭还说了什么,想问祁颜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上,然后走到祁颜身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祁颜的手背——一个确认"你还在"的动作。
"走。"他说。
两人沿着许铭说的那条废弃渡口方向的小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芦苇荡,在国道旁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何幸报了一个何溪栗之前提过的、离这里二十多公里外的商业区附近的酒店名字。
司机没多问,只是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
两个浑身尘土、脸色苍白的少年,在国道边拦车,怎么看都不太对劲,但二十多公里的车费够实在,他没拒绝。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闪而过,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条纹。
祁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何幸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指尖离祁颜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但始终没有碰上去。
到了酒店,何幸用□□开了房。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打着哈欠,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递过了房卡。
十七楼,角落的一间套房,和上次那间一样隐蔽。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两人谁都没说话。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瘦削的、疲惫的、浑身带着尘土气息的影子。
何幸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他们看起来,像两个从战场上撤退的伤兵。
赢了什么吗?
好像没有。
但至少,还活着。
进了房间,何幸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
三天来第一次躺在正经的沙发上,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骨头都松了一截。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祁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环顾了一下走廊——
空无一人。
然后他关上门,反锁,把房卡放在桌上。
"你先洗。"他说,声音有些哑。
何幸没推辞。他起身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总算没有了那股尘土味。
他看到祁颜已经把床铺好了——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你洗吧。"何幸说,在床边坐下,拿起吹风机胡乱吹了两下头发。
祁颜点了点头,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
何幸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脑子里乱成一团。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许铭说了什么?
祁颜刚才说"哪也去不了了"——是认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祁颜洗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何溪栗买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何幸。
"我下去走走。"他说。
何幸猛地抬起头。"现在?"
"嗯。透透气。"
"我跟你去。"何幸翻身就要下床。
"不用。"祁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一个人。"
何幸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着祁颜——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告别的平静。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多久?"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一会儿就回来。"祁颜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何幸眼睁睁地看着他拉开门,走出去,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扣上了。
房间里瞬间空了。
何幸坐在床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追出去,想把他拽回来,想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想干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祁颜说"不用",因为祁颜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不是逃跑的决绝,是……赴死的决绝。
他等。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墙上的时钟从六点跳到七点,从七点跳到八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灯火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何幸换了无数个姿势——坐着、躺着、站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掏出手机,想给祁颜发信息,但手机没电了。
他翻出充电器,插上,开机,等信号,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八点半。
何幸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暴烈的、想砸东西的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了信。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祁颜会不会……会不会一个人回去?
会不会扔下他一个人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但手刚碰到门把手,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这几天刻在骨头上的节奏。
门开了。
祁颜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袋什么东西,被他藏在身后。
"你去哪儿了?"何幸的声音在发抖,拳头攥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把人按在墙上质问。
"楼下便利店。"祁颜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声音很轻,"买了水。"
何幸的目光落在那瓶水上——瓶身上还挂着冷凝水珠,确实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恐惧没有散,反而更沉了。
因为祁颜的眼神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何幸侧身,让开门口。
祁颜走进来,关上门。
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冷水。
他喝了一口,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水。
他走回床边,把那杯水递给何幸。
"你也喝点。"他说。
何幸看着那杯水。
水很清,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他太渴了。
等了三个多小时,嗓子干得像着了火。他仰起头,一口气把半杯水灌了下去。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那股焦灼的燥热。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好了,现在能告诉我——"
祁颜摇了摇头。
然后,他俯下身。
一个吻,落在了何幸的嘴唇上。
不是掠夺,不是索取,甚至不是回应。
那是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带着颤抖的温度。
何幸下意识地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但手臂刚抬到一半,一股奇怪的、绵密的困意忽然从四肢末端涌了上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困了想睡的疲惫,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空力气的、软绵绵的失重感。
他以为是因为太累了。
这三天神经一直绷在极限上,现在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身体在报复性地索要休息。
他闭了闭眼,想把这个吻加深,想告诉祁颜他没事、别走——
但眼皮忽然变得很沉,像灌了铅一样。
"……祁颜?"他的声音开始发飘,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祁颜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睡吧。"祁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幸想摇头,想说他不想睡,想问祁颜到底怎么了。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他往下沉。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床上倒,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漏光。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了祁颜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带着轻微的颤抖和咸涩的湿润。
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不起。"
然后,黑暗。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恶心反胃。就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吹进了梦里。
何幸甚至在做梦——梦里他站在祁宅那堵墙下面,祁颜从墙头翻下来,落进他怀里,笑着说"接住我了"。
而现实里,祁颜跪在床边,看着何幸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确认他真的睡着了之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桌边,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小小的白色药袋——
安眠药是在便利店后面的药店买的,他编了个"倒时差失眠"的理由,店员没多问。
两片,碾碎,溶在那半杯水里。无色无味,溶解后看不出任何痕迹。
剂量是他反复算过的——刚好够一个成年男性睡六到七个小时,不会过量,不会伤身,醒来后最多有点头晕,但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他把药袋撕得粉碎,冲进了马桶。
然后走回床边,看着何幸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的事情。
祁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俯下身,在何幸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那是他真正给自己买的,没有动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像是在给自己壮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何幸,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何幸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车流声。
祁颜的背影像当初一样,孤独、落寞、清冷。
永远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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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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