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斯某天整理旧物时翻出了本旧日志,那扉页褪色泛黄,书写的字迹却清晰明了,那年他七岁,在福利院里听了一节天文私教课后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
从前有颗天体怪物,他表面冰封极寒无焰,行动轨道距离恒星绝对遥远,在他独行在宇宙的某天,突然遇到了场改变命运的搅动量注入。
他被撞的撕裂,动态失衡,并开始以自杀式的离心状态自转,但那颗撞击他后粉碎的彗星却与他共生了。
他的四周形成行星环,连引力塑形能力也失去了控制——一场翻天覆地的陨身让他拥有了两个灵魂,于是他不再孤独,与身体里的另一半诉说着边缘地带绝对的真空,低温,黑暗和爱。
2485.12.6
故事起源于一年浓荫蔽日的夏,伊莱斯在黑域的九号整备室和枪械师学改装,那时距离他离开福利院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年了。
他看向桌面,摆着的零件和材料应接不暇,正全神贯注在拼合上呢,结果拼到一半忽然接到个紧急派遣,他点开,发现那是他那位力足高层的养父亲指名他去的,目标是帮一雇主铲除一个敌对势力。
说到伊莱斯的新安身之地——黑域,则是个极度神秘复杂来历不凡的地方,“黑域”是一个游走社会边缘的超大型窝点,一个各路疯子天才聚合的混杂地段,有点像个科技军阀,又像个巨型□□聚集地,在社会方面也是一种身份标签用,如果你在黑域以外的地方说自己隶属黑域,那旁人最少也忌惮你七八分。
在对外的业务里,黑域机乎什么都做,基本只要资金到位诚信互利,和上头几位核心首脑们的洽谈了委托,商榷好协议,包括且不限于派骇客赛博作案,让杀手暗中搅局破坏,追踪劫堵暗杀,或一些大型商业勾当,洗钱,偷渡运送违禁货物什么的,一切所有黑域都会帮你做到。
因为出了名的黑白两道都干,实力过硬且眼线手腕之多权势滔天,只在乎收入可观,不嫌钱脏,“黑域”的名号在整个星际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隐于面纱之下,人人恐惧避之不提,但多的是人上赶着造访。
而伊莱斯那刻骨铭心的情债,所有一切纠缠不清的起因,就源于养父交给伊莱斯这单委托。
根据描述,委托重点是拿下一个军火大亨的人头,这资料总结大致说他是个军事界的奇葩,脾气暴躁天资过人,有点异常嗜血好战的特质,在整个星际的军事领域独一份的横行霸道,洽谈条件时雇主没给他手下留情,指定得是全家福一条龙服务,跟他有血缘关系的都得“清理干净”。
灭门委托,一般来说干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工作是不能有私情的,这是个大案子,跟击杀目标搭边的人牵扯不清会吃亏,可今天碰巧是伊莱斯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他年轻气盛自命不凡,毒舌傲气又被惯的一身臭毛病,典型是个强势固执的讨厌鬼,这种人似乎再聪明也会犯错的。
任务目标的地点在月球,伊莱斯收到指示后很快就到达了他战舰停靠的位置,没过一会那钢铁巨兽在停载仓库中震彻浮起了,顶端的闸门平移打开,战舰踏着热浪消失在了天际,以最快速度穿过月地距离到达了指挥部标记的地点。
军火大亨原名叫安德鲁,任务发出后他在月球买下的地界很快被锁定了,他那奢靡的生活庄园和军火库在走火爆炸后开始了坍塌,庄园领域内的安保系统被骇客入侵,无法调动武装智械,所有完善的武装设施都被强制关禁了,防守崩坏不堪一击。
黑域安排的另一只分队的行动速度很快,伊莱斯刚在通讯耳机装备上收到消息,那边说安德鲁的心腹已经被绞杀干净了,现在只需要伊莱斯解决掉安德鲁本人就好。
火光浓厚硝烟弥漫,月球几乎没有大气所以抬头只见浓墨深邃的黑色宇宙,遥远无尽看不见边际,多看只觉得枯燥无味。
按计划步骤来说,安德鲁死后庄园穹顶防护网半小时后就会失效,届时氧气会散逸到宇宙里,没有防护装备的人会直面宇宙射线、太阳辐射,在炙热高温下缺氧而死。
遥远的太阳刺眼无比,耳机装备里传出提醒,示意伊莱斯加快追击速度,他找了一会,很快就从视镜里侦查出了安德鲁的热量信号。
跨过散落的残垣断壁,安德鲁在的地方楼层倒塌散落,一旁墙体的钢筋都翻出来了,他倒在地上怒目盯着伊莱斯,满嘴不服都是怨念,还一直咒他们黑域的人都死全家。
黑域里已经死全家的人其实已经不少了,命运多舛的天煞孤星多的是,这点侮辱咒骂着实没什么杀伤力,伊莱斯听完都有点想笑了,这安德鲁果然跟档案里记载那样没素质,他边想边从地上捡了个石块,往他头上猛的一扔。
“你仇家给的钱太多了,黑域很难不接这个单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主打一个恪守契约,绝对执行,你理解一下。”
“理解懂个屁!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你本质上就是个又蠢又笨的废物!你比狗都低级,目光短浅!无知!又自私自利!”
一连串脏话鱼贯而出,伊莱斯不屑的笑了一声,说:“行,还有什么遗言吗,给你一分钟说完。”
“你懂个屁!我是对的!我没有错!世间一切秩序都需要用威胁恐怖来平衡!那些倾倒世界的力量如果不由我掌控!放在那些目光短浅的人手里,东窗事发,大战当前,他们未必会用的比我仁慈!没有我,一切都会加速自毁!”
伊莱斯意识到他是在说他那批天体□□武器的事了,最近听说是陷入了什么严重的转让纠纷,这在前几个月闹的沸沸扬扬,最严重的一次还引起了大规模社会恐慌,那时所有城市头条和趋势还都被包揽了,因为那批非法□□武器查出来数量多且使用威力惊人,研究窝点还在火星北部,要是用不当了,一束灭世之光扫过来,行星轨道偏移都是小事,严重点都能把地球月球火星一块炸烂了。
伊莱斯觉得无语,而且安德鲁这死前神神叨叨的样跟他爹当年几乎一样,完全死鸭子嘴硬,都要下地狱了还满嘴喷粪。
伊莱斯没去细想他漏洞百出的话,他不屑的摇摇头,给出最后通牒“随便你,你那么喜欢就去阴曹地府掌控吧,我搞不懂你,你再怎么多说也没用。”
伊莱斯持枪瞄准他的大脑,枪响后子弹飞跃,血渍洋洋洒洒溅了一地,视镜里的生物信息扫描很快显示安德鲁无生命体征了,他走过去蹲下观察了一会,看见被打爆的脑浆中有个零件在微弱闪烁,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微型入脑装置,伊莱斯才没有带粉碎力特别高的武器。
“看见任务目标的神经连接器了,旁边还有颗算力很高的脑芯片,这些要带回去吗。”伊莱斯摁动耳机一问,不一会黑域指挥部传来语音,杨旭在那端回话:
“要的,乔博士让你带回来。”
“好。”
伊莱斯那一堆血肉浆糊里捡出神经连接器和芯片,他随意擦了擦后放进了腰包,前脚刚要走,后脚忽然听见了背后传来了阵细小微弱的哭声。
他转头,发现被轰炸坍塌的四周依然尘埃朦胧——但他杀安德鲁确实耗费了段时间,尘埃在那段时间逐渐落地,再看远处时已经清晰了很多。
伊莱斯眯起眼,发现遥远的废墟角落居然有个微小存活的身影,那坍塌离析的楼宇庞然映在他身后,衬的那身影像渺小的蝼蚁,他在颤抖抽泣着,身旁的地表还有几块无法动弹的碎尸,一地的脏污血液。
一副魔鬼降临的血腥画面,丁达尔效应却在切割光线,数不清把光线分割成了多少束,像降神,零散无意的让出一条通往那的路线,而路尽头的所在鲜血淋漓,崩塌无序。
像在指引他过去,伊莱斯还以为自己中幻觉了,他想有没有可能搞错了人,于是抱着侥幸望了望四周,可除了脚边那具被打烂的尸体,这附近除了他还真就没一个活人了,如果真有什么神在指引,那除了是叫他去还能叫谁去。
“神经……”他一个纯血无神论者暗暗骂了声。
额,其实过去看看也没什么影响,只是多走几步路,伊莱斯找了个理由自洽,然后抬抬腿走近了点,几秒后总算看清那废墟角落里是个男孩。
那男孩长了一头罕见的白发,周围的狼藉衬的他的皮肤白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视镜里分析出他的年龄大概六岁,但是扫描脸部后查不出身份信息,是个黑户。
一般人在周围都是尸体的情况下很难理智,小孩也不例外,那男孩哭的极其无助,浑身脏污的蹲在一道坍塌的梁柱旁,那梁柱底下压着一具女尸,露.出石堆的手毫无血色。
伊莱斯就这么看着,那男孩传来的哭声越来越弱了,他身上有伤,哭又浪费精力,声音弱下去那是必然的。
一般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是最好的,多看一眼都不行,犹豫不决了会留情,伊莱斯这么想着转过头就走,结果刚走没几步,背后忽然传来踏着乱石朝他奔来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那受伤的可怜男孩居然朝他跑来了,还是两步并做一步的跑,膝盖上的伤口还边渗着血,一瞬间,他被地上的狼藉石块绊了一跤,一个猛蹭皮开肉绽,膝盖上的伤更重了。
小可怜哼唧几声又哭了,伊莱斯被他这阵仗硬是控在了原地,终究还是没走成,他犹豫着盯着男孩,眼睁睁看他爬起,又继续朝他跑来,依旧磕磕碰碰的,等好不容易跑到了伊莱斯跟前,这男孩开始拉扯他的衣服。
“那个,不要走,可,可不可以帮帮我,那边柱子下面有个人出不来,我搬不动那个石头……”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在他身下响起。
“?”
伊莱斯第一反应是无语,居然是求他救人的,可他刚刚在这附近杀了安德鲁,这么大的枪声他没听见吗,敢来拽他不怕一命呜呼了?
小孩对人命的看法还是太天真了,这个年代没有外骨骼和义肢,人远比想象的还要脆弱,伊莱斯一眼就看出那废墟下的女人身上什么防护都没有,那是出不出的来的事么,她明显是死在那石头下了。
伊莱斯远远往那边一瞄,那伸出的手腕诡异扭曲是因为断了,失血过多又导致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暗色的血流进地里染上石头,除了手指手掌之类的,她上半身的骨头都指定断干净了,那女人可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都死透了,救什么救,再说了这里的人基本都要死的,你也跑不了。”
“不是的,没有,你,你骗人……”
有什么好骗的,我那么闲?伊莱斯心想但没把这话说出口,但他低头望着这家伙,这被拽着衣服的感觉,意外熟悉,他想起第一天到黑域时碰到的流浪猫,当时那猫也跟这家伙一样用爪子拽着他不放。
可眼前这人可不是猫啊,是人,都弱小的不像话,看起来脏兮兮的,伊莱斯鬼使神差的蹲下给这男孩擦了擦脸上的灰,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软乎乎的。
两人四目对视上了,无声的通过眼神达成了某种心灵联系,是很微妙的化学反应,这男孩的雾灰色瞳孔,比晶石还通透光泽,一对淡色的双眸竟然长成了一副极度精致灵犀的样子,比伊莱斯以往见过的任何瞳色都好看。
他想说这眼珠子确实吸引人,包括这小孩标志柔和的五官和轮廓,长的白发甚至像某种高奢宝石的色泽,他长的很漂亮,样貌底子很好,就算再脏,再爱哭,也能讨人喜欢,伊莱斯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长的这么精致的小孩。
不正常,这家伙像某种基因编辑过的高端产品,虽然说这个年代生科技婴儿很常见,可安德鲁没有儿子,数据资料里没有他有过儿子的信息,伊莱斯不觉得他记错了。而且任务目标是绞杀安德鲁的所有亲信和血缘纽带,人员名单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那上面只有他的一个私生女在列,除了她以外就没有小孩了。
超拟真仿生人?伊莱斯疑惑着上手捏了捏这男孩的脸,脸软软的被捏红了也没碰到类似机械零件一样的地方,实打实肉做的。
“你不是机器人吧,怎么刚好就你一个没被砸死,这也太诡异了。”伊莱斯说完又捏了捏他的脸,一点没控制力道。
“唔……什么机器人,好疼。”这小可怜哼唧着想躲开,但又被拽回来了。
“算了。”伊莱斯揉了揉刚刚把他脸捏红的地方,像在道歉,可听着极其别扭。
“可不可以帮我救救她?”
“救不活了,别让我说第二遍了,用下脑子行吗。”
话音刚落这小团子被吓的一愣,然后立即哭的不像话了,他嘴里语无伦次的念着什么好吓人,你不可以撒谎,我好讨厌你,为什么身上这么疼之类的话,一连串下来哭的都喘不过气了。
伊莱斯良心痛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这画面变得有点像自己小时候了,十七年前家道中落那天他也这个鬼样子。
那时他爸妈卷入了桩严重的政治献金丑闻,事情暴露后仇家不是暗杀就是带军械上门火拼,伊莱斯以为爹妈一辈子虑尽心胸做清官,结果某天被爆出他俩是批着人皮的撒旦,依证人所示他俩不仅敛财贪污,还背着政府跟恐怖组织干人体器官走私的活,私底下还通过洗脑传教笼罩了极大的人脉网,说到底还是两个极端精神控制的邪教头子,站人道方面来说,他俩被制裁都属于替天行道了。
那一年媒体曝光揭发他们后,他们家的事在星际间传的沸沸扬扬,法庭判决下来后他们全家都被株连惩戒了。
不仅是剥夺职位财产没收,伊莱斯一家都被判处了死刑,虽不至于所有血亲都得死,但其余的几个利益密切的亲戚也被判了终身监禁,一些亲属后代被列入了政府追赃追缴名单,永生永世都要被政府经济管控,一夜之间伊莱斯家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世界突然烂成了他想都不敢想的样子,伊莱斯那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心想怎么周围一群疯子,还有他什么破运气,投胎在这种家庭,全家都是逆天神经病。
他那时每日都接受封闭式高等教育,为了让他这独子光耀门楣,他那人渣父母对他的培养强度大到几乎等于是虐童,伊莱斯渡过了一个超乎想象的痛苦童年,请问这种每天麻木的做家族荣光的少爷能做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事?当然做不出一点,死刑对他来说是无妄之灾,那段时间大量的发疯奔溃哭嚎,他稚嫩的心灵完全破碎了。
记得没过多久惩戒日到了,那天宅邸四周到处都是政府的装甲车和武装军队,天上亮起的红色的警戒线和飞行器在威慑他们家缴械投降。
伊莱斯被几个保镖围着时怕的都出现幻觉了,他本来被安排提前逃走的,可事情败露潜逃被迫失败了,他那时都不清楚心脏还是不是在自己身体里,还是说已经四分五裂了,他腿软,一想到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得死在这,话都说不出来。
枪炮扫荡后他家到处都是粉碎的尸渣,幸好爱护心疼他的人还有几个,老管家拼死带人把他关在了机库的密室里,那十多个护着他的□□,堆成了一条生路,深埋地下十八层的一个隐秘的地方,几乎与世隔绝,伊莱斯就待在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关了十多天。
不知道外界在清算了他们家后又搞出了什么腥风血雨,黑暗笼罩下的密室伸手不见五指,伊莱斯在那每天都在经历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几天下来都精神病发和旁边保镖的尸体说话了。
保镖的尸臭弥漫了地下室,他又吐又发晕又满眼幻觉,等被外界的人接应出来后,他看见机库门口的老管家尸体都腐烂了。
伊莱斯永远记得那一天的画面,尸体断肢流出深红的液体,脓疱恶臭铺面,那个为这疯子家庭殚精竭虑奉献一生的老管家,死的竟然是最不体面的一个,后来不知道是谁给他铺了路,政府竟然没找伊莱斯一点麻烦,他顺利的进了福利院,改名换姓重新做人,成了个身世复杂的落魄孤儿。
越看越觉得这场面像他小时候,眼前这小家伙的脸都跟记忆里的他重影了,伊莱斯心里五味杂陈,想着果然还是别太过分了。
“别哭了,啧……要不抱一下?”
他拉下脸皮很有人情味的问了一句,他之前从没哄过小孩,这可以说是第一次。
可这小可怜哭狠了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一个劲的拿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
得了,没听清也行,伊莱斯觉得他白有人情味了,他顺势把枪械背到后背,把这小团子抱起往废墟外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只是突然像被意识操纵,即兴的就这么做了。
这家伙轻轻的不重,趴在他肩上挣扎了一路,眼看完全跑不了才放弃了挣扎,走了一段路后这小孩又可怜兮兮的问伊莱斯等会能不能把柱子下面的尸体刨出来,伊莱斯这次耐心答应着说行,其实根本没想听他的。
他走出废墟和队友简单交涉了一会就回战舰了,每个人注视他抱来个小孩都有些疑惑,但等他把小孩抱上飞船也没人说什么,这队里的人身份和话语权都没他高,都默认允许他会干出点离经叛道的事了,伊莱斯上头有绝对的靠山,没人敢对他有意见。
于是他就这么随意捡了个小孩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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