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徐遇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雨幕。三十二层的视野很好,能将这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但他此刻只觉得那些光晕模糊成一团,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
“小光,周末回家吃饭,你爸想见你。"
"嗯。"
"还有,你杜叔叔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叫杜西音,记得吗?"
徐遇光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杜华音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进记忆深处的种子,突然被人翻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十五年前的夏天,徐遇光十二岁,杜华音十岁。
杜家刚搬到徐家隔壁,杜华音被父亲牵着过来打招呼。那孩子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像只刚被捡回家的小猫。
"小光,带弟弟去玩。"
徐遇光那时候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对这个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小家伙没什么兴趣。但他还是伸出手,抓住了杜声声细瘦的手腕。
"走,带你去后院。"
杜华音的手很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汗。徐遇光牵着他穿过走廊时,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发抖。
"你怕什么?"他停下来问。
杜华音仰起脸看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怕黑。"
徐遇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是白天。"
"可是走廊很暗。"杜华音小声说,手指收紧,攥住了徐遇光的衣角。
那天下午,徐遇光带着杜华音爬上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他们在树杈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了满身。徐遇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干净的小孩,安安静静的,杜华音居然靠在徐遇光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幼兽。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情愫不知不觉的在两个孩子心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一起学习,一起玩耍,杜华音练琴徐遇光就在阳台在外面静静的听着!两人约定要一直这样好下去,永远不能走出对方的世界!
一个雨后下午,杜华音在练琴,徐遇光依旧静静聆听!琴声突然停止,徐遇光目光定定的看着音音“你说如果以后咱们不得已分开了,你还会记得我吗?”“不管在哪,我都努力回到你身边,即使很远很远,我会给你写信,寄明信片,会努力变得更好在回到你身边!”两个孩子开心的笑了,感觉天空好像要放晴了!
后来呢?
后来杜华音的母亲病逝,杜叔叔带着他搬去了别的城市。再后来听说他们出了国,去了很远的地方。
徐遇光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六岁,等了整整十年,也没有等到那个说"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小孩寄来只言片语。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杜华音了。
周末的饭局订在淮海路的一家私房菜馆。
徐遇光到得早,被服务生引到包厢时,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坐在窗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杜华音。
他比记忆中高了很多,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那双眼睛还是很大,只是褪去了童年的怯懦,变得沉静而疏离。
他看着徐遇光,目光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某种徐遇光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小光哥?"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软糯的童声,而是低沉温和的成年男声,带着一点久居海外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
"是我。"徐遇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好久不见。"
杜华音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克制:"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红木圆桌,距离不过一米半,却像隔着很久的光阴。
徐遇光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一封信都没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客套的:"听说你刚从英国回来?"
"嗯,去年毕业的,在伦敦待了八年。"杜华音端起茶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现在在音乐学院任教,教小提琴。"
小提琴。
徐遇光想起小时候,杜华音确实学过小提琴。那时候他每次练琴,徐遇光就趴在窗台上听,觉得那声音像哭声,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心事。
"你呢?"杜华音,"听说你接管了家里的公司?"
"嗯,三年前。"
"很厉害。"
又是那种礼貌的语气。徐遇光突然有些烦躁。他宁愿杜华音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也好过现在这副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模样,仿佛一切都是他的梦境。
包厢门被推开,双方父母陆续进来,寒暄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徐遇光看着杜华音起身迎接长辈,看着他微笑着为母亲拉开椅子,看着他在父亲询问近况时从容应答。他表现得完美无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原来那个怯生生说怕黑的孩子从来都是自己的幻想。
徐遇光注意到了一件事——杜华音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是婚戒吗?他结婚了?徐遇光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
饭局结束后,两位父亲意犹未尽,要去隔壁喝茶。母亲拉着杜华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拍拍他的肩膀:"音音啊,你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就找小光,他比你大两岁,算是你哥哥。"
杜华音微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与徐遇光短暂相接。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徐遇光来不及捕捉。
"我送你回去。"徐遇光说。
"不用,我打车……"
"顺路。"
杜华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麻烦你了。"
车停在杜华音住的小区楼下。
雨还在下,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你住这儿?"徐遇光看着那栋老旧的公寓楼,眉头微皱。
"暂时住这儿,离学校近。"杜华音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了。"
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小光哥。"
"嗯?"
"你……"杜华音转过头来,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你还在生气吗?"
徐遇光愣了一下:"生气?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小时候,我说过会给你写信,不会跟你断了联系的。"杜华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没有写。你是不是一直在等?"
徐遇光握紧了方向盘。
他等过。等了很久。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他每天都在检查信箱,甚至在搬家后还特意回去看过。他以为那个说"哥哥,我会想你的"的小孩,至少会记得给他寄一张明信片。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我早就忘了。"
杜华音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让徐遇光心口发紧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还有释然。
"那就好。"他说,推开车门,"晚安,小光哥!"
车门关上的瞬间,徐遇光看见杜华音在雨中快步走向公寓楼。他没有打伞,灰色的毛衣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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