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徐婉鸢攥着试卷,站在巷子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油迹的地面上。
试卷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红色的23分刺目地印在纸的中央,墨水晕开了一点,是刚才手心的汗浸的。
她不想回家。
巷子里的人很少,只有几家店铺的卷闸门半拉着,传来电视的声音。风里飘着隔壁餐馆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垃圾桶里剩菜腐烂的味道。
徐婉鸢的肚子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口水,脚步不自觉地往包子铺的方向走。
这个时候,包子铺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蒸笼都收了起来,放在墙角,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纸巾、掉在地上的包子皮,还有踩扁的塑料袋。
毛敏丽坐在柜台后面,摘着青菜,青菜的叶子上沾着泥,她把黄叶子掰下来,扔在脚边的塑料盆里。
她的围裙上沾着白面和油污,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深深的颈纹。
徐婉鸢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毛敏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还不回家?”
徐婉鸢没有说话,她走到柜台前,把攥了一路的试卷放在柜台上。试卷上沾着她手上的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印子。
她低着头,下巴的肉叠在胸口,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
“阿姨,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冒充我妈妈的名字。”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毛敏丽答应,她这两天可以不吃她给的额外的包子。
她可以每天早来半个小时,帮她擦桌子、拖地、洗碗。什么活都可以干。她以为毛敏丽一定会答应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毛敏丽对她最好。
毛敏丽拿起试卷,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她把试卷放回柜台上。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手上的水蹭在围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这可不行。”
她的声音很平淡,“我怎么能冒充你妈妈签字呢?你要当一个好孩子,要听妈妈的话,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了。你妈妈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徐婉鸢猛地抬起头,她看着毛敏丽的脸。毛敏丽的脸上带着一点说教的表情,就像她的班主任,就像她的妈妈。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又刺耳。
徐婉鸢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毛敏丽是个成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
是她自己太蠢,太傻。
一直把这个每天多给她一个包子的女人,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亲人。
以为她会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
她不想让毛敏丽讨厌自己,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裤子上的油污。
“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就是……就是不想让我妈妈看到不开心。”
她心里害怕得要死。
回到家,等待她的永远是没完没了的家务。洗衣服,做饭,拖地。
全部做完,通常已经很晚了,妈妈一直在逼她减肥。家里的油被锁在柜子里,米也按顿量好。
她失去了做饭的权利,因为她喜欢吃油炸的东西。上次她趁妈妈不在家,偷偷倒了半瓶油在锅里炸薯条,炸完之后,剩下的油她不知道该倒在哪里。
她不敢倒在垃圾桶里,怕妈妈闻到味道。于是她掀开马桶盖,把所有的油都倒了进去。
油顺着马桶的内壁往下流,第二天,厕所就堵了。污水带着黄色的油沫,从马桶里漫出来,流了一地。
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股油腻的、酸腐的臭味。妈妈花了很多钱,请人来通厕所,通厕所的师傅用管子搅了半天,搅出来一大团凝固的黑色油脂。
那天妈妈打了她,巴掌落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那以后,家里的厨房就成了她的禁区。
饿到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偷偷溜进厨房,从盐罐里舀一点盐,倒在碗里。再倒一点酱油,滴两滴香油。
然后冲进开水。用筷子搅一搅,盐粒没有完全化开,沉在碗底。香油浮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彩色的油膜。
她端着碗,蹲在厨房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喝。又咸又涩,还有一点香油的腻味。
喝到最后,把碗底的盐粒也舔干净。
毛敏丽总是在吃的上面偏袒她。
徐婉鸢走到那张四人坐的长板凳边,坐了下来。板凳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油污。
她一个人就占了板凳的四分之三,毛敏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只坐了板凳最边缘的一点点地方。
毛敏丽伸出胳膊,揽住了徐婉鸢的背,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厚的茧子。她的手顺着徐婉鸢的后背,轻轻往下摸。
徐婉鸢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衣服下面一圈圈的肉褶。
毛敏丽往徐婉鸢这边凑了凑,她的身体几乎贴在了徐婉鸢的身上。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徐婉鸢的耳朵边。
她的呼吸带着一股韭菜和大蒜的味道,喷在徐婉鸢的耳廓上,有点痒。
“你放假星期天的时候,下午来我这里吧。”
徐婉鸢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毛敏丽。
“去……去干什么?”
她以为是要帮她搬面粉,搬大米,或者收拾后面的仓库。
这个时候,她才看到,毛敏丽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色的头发。白发从发根开始白,发梢还是黑色的。
贴在头皮上,她的头皮上有很多白色的头屑,沾在头发根上。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也往下垂。
毛孔很粗大,里面嵌着黑色的油污。
徐婉鸢突然意识到,有的人变老,是干净的,清爽的。有的人变老,是污浊的。
皮肤松弛,油脂堆积,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油烟味和老人味。
就像地沟里沉淀的油泥。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不知道答应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一步错,步步错,所有后来的灾难,都是从这个轻飘飘的点头开始的。
毛敏丽笑了笑,她拍了拍徐婉鸢的后背。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继续摘她的青菜。
“快回家吧。晚了你妈妈该着急了。”
徐婉鸢拿起柜台上的试卷,叠好,放进书包里。她走出包子铺,门上的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开始变黑。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的油迹上,泛出油腻的光。
徐婉鸢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她的书包里,还装着早上毛敏丽给她的那个豆沙包袋子,她根本就等不到豆沙包凉透,趁着一转身的热乎气就直接塞在嘴巴里面胡乱嚼两下边跟着吞下去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分针转过约定的时间,已经错开了。
毛敏丽靠在柜台上,用硬邦邦的抹布擦桌面,抹布吸满了油污,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发白的印子。
她心里想,那个孩子或许不来了,不来也好。以后不用再每天多给她留包子,反正每天来店里晃悠的小孩不止她一个。
有的会帮着递个塑料袋,有的会嘴甜地喊阿姨。但很少有像徐婉鸢这样的,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发亮。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口接一口,从来不会剩下。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也不在意。
毛敏丽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这种来去自如的事情,不用刻意挽留。
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满是油迹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徐婉鸢站在门口,她穿一条深色的化纤长裙,裙摆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球,下摆沾着几点干了的泥印。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和袖口都发黄发硬,外面套一件薄款灰色棒球服,袖口磨得发黑,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敞着穿。
几件衣服叠在一起,显得她更加臃肿,看得出来,她出门前特意搭配过。
毛敏丽脸上立刻堆起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角的皱纹深成一道道沟。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发黄的帕子,垫在手上。
掀开旁边保温的蒸笼盖,一股白汽涌出来。她从最上面挑了个最大的肉包,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徐婉鸢。
“孩子还没吃饭吧?”
徐婉鸢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在家吃过了。但塑料袋里的肉香飘进鼻子里,她的口水立刻涌了上来。
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她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温热的包子皮,油立刻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沾在她的指腹上。
“谢谢阿姨。”
她把包子塞进嘴里,咬开的瞬间,滚烫的油汁溅出来,落在她的嘴角。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油蹭在脸颊上。
毛敏丽走到门口,伸手拉住卷帘门的铁链。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起来,外面的阳光一点点被挡住。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卷帘门彻底拉到底。
毛敏丽插上插销,咔哒一声,外面的车声、人声都被隔绝了。
店铺里只剩下昏黄的灯泡,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现在已经下午了,我这里就不开门了。这些包子都是专门给你留的。走的时候,我单独给你装半屉,记得拿。”
徐婉鸢嘴里塞满了包子,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点头。
毛敏丽转身往里屋走,徐婉鸢跟在她后面。
里屋比外面更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面粉味、腐烂的蔬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天花板被油烟熏得发黑,一块深一块浅。有的地方挂着半透明的油滴,摇摇欲坠。几根黑色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绝缘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铜色的线芯。
墙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桶,大桶装着食用油,桶口结着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小桶装着酱油、醋、豆瓣酱,标签早就掉了,桶身黏糊糊的,沾着一层黑泥。
地上铺满了瓦楞纸壳,被踩得黑黢黢的,纸壳的缝隙里嵌着头发、碎包子皮、烟头,还有干掉的饭粒。
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咯吱的声响。
徐婉鸢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的眼睛到处看,就是不敢看毛敏丽。
毛敏丽拉过一个掉了漆的木凳,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拉住徐婉鸢的手。
毛敏丽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厚的茧子。
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手上沾着面粉和没洗干净的油。
她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徐婉鸢的手被她包在里面,油蹭在她的手背上,黏糊糊的。
“徐婉鸢,你喜欢阿姨吗?”
徐婉鸢愣了一下,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她以为的喜欢,就是课本里说的喜欢爸爸妈妈,喜欢老师那种喜欢。是亲近,是依赖。
她没有多想,立刻点头,声音因为嘴里有东西,有点含糊不清。
“喜欢啊,我当然喜欢毛阿姨!”
毛敏丽笑了,她当然听得懂孩子说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自己的曲解,不需要让这个孩子明白。
她松开徐婉鸢的手,转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塑料梳子。梳子的齿断了根,上面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头屑。
她示意徐婉鸢转过身。
“转过去,阿姨给你梳梳头。你看你头发乱的。”
徐婉鸢乖乖转过身,背对着毛敏丽。
毛敏丽拿着梳子,插进她的头发里。徐婉鸢的头发很油,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
梳子梳下去的时候,扯得头皮疼,徐婉鸢皱了皱眉,但是没敢动。
“毛阿姨也确实喜欢你。有空常来毛阿姨这里坐坐。”
毛敏丽的声音很柔和,像哄小孩一样,“不过你穿这么多,在这里弄着也挺热的吧?快夏天了。”
徐婉鸢摇了摇头,她把棒球服往身上裹了裹。
她觉得穿着外套,就能遮住身上的肉。虽然实际上,外套只会让她显得更加臃肿。
“我不热。”
“你这孩子,还跟我这么生分。”
毛敏丽放下梳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看了你这么几年,阿姨还会在乎这个?热就脱了吧,别热着了。”
徐婉鸢还是摇头,她想起学校里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那些带着嘲笑和厌恶的眼神,她不想让毛敏丽也那样看她。
毛敏丽没有再劝,她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围裙。围裙是塑料的,上面沾满了油污,硬邦邦的像一块纸板。
她把围裙脱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铁杆子上。杆子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抹布、破了洞的橡胶手套,还有几件没洗的衣服。
“你看,阿姨都脱了。你还跟阿姨客气什么。”
她说着,直接伸手,抓住徐婉鸢棒球服的领子。
徐婉鸢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想往后躲。但是毛敏丽的手抓得很紧。她用力一扯,棒球服就从徐婉鸢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因为出汗,衣服粘在背上,扯得皮肤有点疼。
外套脱下来的瞬间,徐婉鸢立刻低下头。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白色T恤紧紧贴在身上,被汗浸湿的地方变成半透明。胸前和后背的肉褶清晰可见。
内衣的肩带和钢圈的印子,透过T恤印出来,很深。
毛敏丽把外套扔在旁边堆着脏衣服的椅子上。她走到徐婉鸢面前。
俯下身,脸离徐婉鸢的脸只有几厘米。
徐婉鸢能闻到她呼吸里的味道,是韭菜、大蒜,还有淡淡的烟味。能看到她脸上粗大的毛孔,里面嵌着黑色的油污。
眼角有干硬的眼屎。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徐婉鸢的脸颊。
指尖的油蹭在徐婉鸢的皮肤上。
“徐婉鸢,你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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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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