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档

迟归见楼下没了动静,才慢吞吞地下楼,一眼就看到桌上留的早餐,并没有吃。她掏出手机查了下位置,打车回家。

回到住处,新的一支香烛早已燃尽,未开窗的逼仄小屋弥漫刺鼻香火味,脱力后的头晕目眩还未完全消失,迟归深吸一口气,缓解几分不适感。随后在电茶壶中接满水,插上插座等待水开。

做完一切后她推开窗,堵塞在屋内的香灰味一拥地挤出去,初夏早晨的凉风带着几分青草气息扑面而来,一颗瘦弱的小树孤零零长在窗旁,稀稀拉拉的枝叶遮挡下几处微小的阴影。

迟归半身倾靠在窗檐,双手随意搭在横栏上,悠闲地放目远眺。

楼下几个孩童正互相追逐,脸上洋溢孩童特有的童真。一个男孩被不慎推倒,脸趴在地上摔了个底朝天。可能是觉得丢了面子,男孩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其他几个玩伴跑过来想将他拉起来,男孩扑腾双腿抗拒无比。

几个孩子站在一旁扣手指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跑开,正手足无措时,男孩母亲款款走来。抬手轻轻拍了男孩屁股,一把从地上薅起男孩,抱在怀里温声哄着:“乖啊,不哭了,妈妈带你坐飞机。”说完就将男孩举到肩上,颠动肩膀说:“起飞喽~”男孩噗嗤一声笑了,张开双手乐呵呵地叫喊。男孩母亲腾出一只手摸摸身旁一个孩子的头,“没事了,去玩吧。”几个孩子如释重负哄地跑开继续闹起来。

“真好啊。”林玲玲飘在附近,托起腮一脸慈爱地看着楼下的孩子。

迟归回过神,偏头看向林玲玲,脸上并没有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迟姑娘,你烦吗?”林玲玲也偏过头看她。

“烦?”迟归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要目送形形色色的人离开,而大多数人往往什么也舍不下。”林玲玲扭过头,重新看向楼下欢笑的孩子,血水盈满眼眶,她吸吸鼻子,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说,“这难道不烦吗?”

迟归转过身,后背倚靠在窗檐,胳膊曲起搭在两边,平静说:“习惯了。”

电水壶“咕噜咕噜”的响声停下,迟归拿过一旁的杯子倒入开水,动作娴熟地将香灰拨弄进去。

迟归用汤匙慢慢搅拌,盯着窗外的小树说:“这棵树竟然还活着。”

林玲玲抬手扯下一片树叶,手指上戴着的一枚钻戒在光下很是漂亮,她有些遗憾道:“可惜了,营养并不好。”

迟归耸耸肩,“没人照料它,听天由命吧。”

林玲玲飘回屋内,四下晃悠。

“走吧。”迟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闭眼感受体内魂力涌动。

金光闪现出鬼档缓缓打开,朱笔悬在其上自动书写。

“林玲玲,江城区人士,现27,寿命27,死于人为坠楼。”

字迹显现的同时,林玲玲通身的煞气也慢慢消散,直至字迹完全浮现,煞气也消失不见,但魂魄由内而外散发的霉味仍旧存在,昭示着横死亡魂的不同。

林玲玲好奇地看着鬼档浮现的文字,“这样就算归档吗?我可以走了?”

迟归睁开眼,微微颔首。

“叮铃铃”几声诡谲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一颗圆乎乎的头颅率先滚过来,手脚成双结对跟在后面,其中一只脚踝上束着一个血淋淋的细绳,绑着个铃铛,铃铛上还有一个骨碌碌转动的眼球嵌在中间,还有一只手攥着一根细小的苍白骨头。

林玲玲瞪大双眼诧异道:“头和手脚过来了,它的躯干怎么动?”

“它没有躯干。”

在林玲玲震惊的目光中,四肢与头颅连到一起,连接处血肉疯狂滋长,不出几秒一个圆卤蛋上就多了一双手和两只脚。

圆卤蛋眼眶中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深不见底,嘴巴笑的裂开,一直延伸到两侧。

“迟,迟姑娘,这个东西,”林玲玲结结巴巴询问,“不,不,这位鬼先生怎么称呼?”

“骨铃傀。黑无常麾下的小鬼,负责牵引亡魂。”迟归解释道。

“骨先生,你好。”林玲玲低头朝他打招呼。

“迟归,这个是新入档的魂魄吗?”骨铃傀空洞的眼眶跑到头顶,像是在朝上看向迟归。

“嗯。可以带去地府了。”

骨铃傀的眼眶又重新回到脸上,解开脚踝的红绳甩出去,带铃铛的一头缠绕在骨头上,另一头自动绕上林玲玲的手腕,“小鬼,和小爷走吧。”

“哈哈哈哈。”林玲玲实在没忍住,“你这点小玩意还自称小爷,太逗了。”

骨铃傀裂开的嘴巴下垂,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用劲拽了一把骨头,绕着手腕的红绳缠的更紧。

“哎呦。”林玲玲吃痛拉住绳子,“骨先生对不起,我错了。”

“小爷我活了上万年,早不知牵引你入地府多少轮回了。给你归档的阴档员迟归都是小爷我看着长大的。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敢笑话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林玲玲握住红绳不知所措。

“好了。”迟归低声轻喝。

“嘿嘿,逗你啦。”骨铃傀嘴角向上扬起,似乎裂的更大了,他放松红绳,摇动手中骨头,铃铛叮叮作响。

“迟姑娘,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林玲玲被红绳牵引着往前走,回过头看向迟归,“如果你再看到小韦和周彦,让他们照顾好自己。如果有缘下辈子再见。”

下辈子的你就不是你了。

亡魂归档入地府,判官根据他们生前经历断定其善恶,善者可直接喝孟婆汤过奈何,恶者需进入相应地狱洗净罪孽才能去下一世轮回。

轮回的魂魄会被打乱重组,不止样貌性格,甚至物种都会变化。严格意义来说轮回就是再生,是新的一个人、一个生物的再生,前尘往事与他再无瓜葛。

不过迟归并没有挑明,只轻轻点头。

“我会的。”

“谢谢你,迟姑娘。”

铃铛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迟归合上档册,又趴回窗台边。

楼下玩闹的孩子被送去幼儿园,几个挎着篮子买菜的妇女闲唠几句家常。

“孩他爸每天一回来就瘫在沙发上,说一句动一下,我还要伺候他们两个,累死我了。”

“哎呦,谁不是呢。俺家的小孩挑食的很,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我天天上菜市场买菜都不知道买啥。”

“等我家老二再大点,我也要出去上班,在家带孩子感觉比以前上班还累,你看我才多大,脸上皱纹都好几道了。”

……

闻曳将整理好的证据链提交上报,出警局转悠时正好碰见刚放出来的周彦。

“闻警官,我现在可以将玲玲带回去吗?”

“可以。”闻曳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上前轻轻拍了他的肩,“节哀。”

“谢谢你,闻警官。”

“你要去看一下林韦韦吗?”闻曳斟酌开口。

“不了。”周彦摆摆手转身离开。

短短一夜,他似乎生出了许多白发,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本来,他们此时应该依偎在一起,互相商量婚礼的进程。如今,却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闻曳愣神间,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在眼前闪现。

红衣女子全身被流动金光捆缚住,脖颈处青筋暴起,口角溢出鲜红血迹,面前站着白衣道袍的俊俏男子喃喃念咒,青衣布衫的另一名男子不忍地转过身。

“闻队。”陈小小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啊!”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闻曳抽回神,“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林韦韦呢?”闻曳转移话题,讨论正事。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呆坐在牢房,好像丢了魂一样。”

“嗯。”闻曳应了一句,又说,“去看看。”

进了牢房,林韦韦双目无神地抬眼瞥一眼,复又低下头,一言不发。

“你之前不是挺豪横的吗?”闻曳站在他面前语气冰冷。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林韦韦僵硬转动眼珠,几行清泪滑落。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姐姐就没了。”林韦韦抬起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盯着看,“这双手好像有短暂的片刻不属于我。”

“够了!”闻曳剑眉横竖,十分不耐,“别为自己找借口开脱了。”

“是死刑吗?”林韦韦突然抬起头,死死瞪着闻曳。

“怕了?”闻曳厌恶地回视他,“现在晚了,等法庭判决吧。”

“怕?”林韦韦转开目光,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笑声,“我为什么要怕?这不是我应得的吗?”

低沉的笑声逐渐转为仰头狂笑,“哈哈哈哈,都是我应得的!是我!是我害了姐姐!”

“她到最后都没有怪过我一句!她从来都没怪过我!她不恨我!”林韦韦猛地站起身,双手胡乱扑腾。

“可是她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为什么!”

闻曳退后两步,冷眼旁观他发疯。

“她应该恨我啊!是我害了她!”林韦韦蹲下去,捂住脸呜咽道,“我对不起她。我会下去找她的。”

闻曳小心关上门出去,叮嘱看护的警员:“他精神状态不行,一定要看紧了。”

——

起初,人们觉得殉情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周彦带回林玲玲的尸身,为她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他神情自然地招待宾客,好似已经从阴霾中走出。

一切正常的一周后,警方接到周彦邻居报警。

“警官,隔壁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人出来了,还时不时飘来恶臭,我想着他不久前未婚妻刚去世,担心他想不开就报了警。”

闻曳点头,带着几名警官破了门,屋内窗帘拉的紧实,窗户和门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的男尸穿一身西装,胸前别一枝花,戴钻戒的那只手死死抱住骨灰盒,安详闭上眼睛,仔细看似乎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胸腹部一道深深的刀痕发黑腐烂,四周全是凝固的血迹。

几名警官默默低下头,唏嘘不已。

深夜,迟归踏着夜色前来。周彦的魂魄并未失去神志,笑眯眯地看向她,询问道:“林玲玲已经走了吗?”

“嗯。”迟归翻看档册,“不过你现在过去还能赶在她饮下孟婆汤之前。”

自杀横死的亡魂是最容易归档的,魂魄脱离身体虽然携带煞气,但记忆全在,神志清楚。

迟归握住朱笔在鬼档上缓缓落笔,“周彦,江城区人士,现37,寿命37,死于自杀。”

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

骨铃傀扯过红绳牵住周彦,空洞的眼眶侧在一边对着迟归道:“你效率怎么这么高?刚结束一个又来一个。”

迟归收起朱笔和鬼档,神情淡漠道:“怎么又是你?”

“小爷刚结束一单,正好又轮派到了。”

“正好,带他去见一见林玲玲。”

“哪只小鬼?”骨铃傀晃动铃铛,四肢从头颅上下来,骨碌碌向前转着走,“小爷我牵引那么多亡魂,名字哪能记住。”

“你前几日从我这里带走的那个。”迟归抬脚踢他一下,“快点,晚了他们就错过了。”

“凶巴巴的半鬼头!”骨铃傀的头快速滚走,四肢跟在后面拼命追,铃铛叮当一顿乱响,毫无节奏。

不日后,法官庄严的审判声落下:林韦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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