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看向身旁位置,辞妄已经消失不见,她叹口气,回过头望向闻曳和陈小小,并没有什么表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闻曳小心地走上前,语气威严冷肃,不容置喙,“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
“冷月孤星照古巷,魅影飘忽透寒凉~~”
大爷嘴巴上下微动,又一遍重复唱词,转动眼睛,露出黑色眼珠。神志还未完全回来,肢体僵硬弯下捡起地上的垃圾,同手同脚大迈步走向垃圾桶。
刚刚还血流成河的场景恢复如初。
闻曳和陈小小呆立在一旁,不约而同地揉揉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陈小小吞咽下口水,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就是一场梦。”迟归拔下笔端的细丝,吹口气让细丝飘向二人。
“你要干什么?”闻曳回过神警觉地盯着迟归,甚至伸手想要抓住飘来的细丝。
细丝触碰到他们的刹那,二人俱闭上眼,浑身颤栗。
良久。
“你怎么又在这里?”陈小小率先睁开眼,“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往案发现场跑,大半夜的,也不害怕。”
“月色很好,没什么可怕的。”迟归早已收起笔,神情淡淡地抬头望月,大爷也已恢复正常,丢完垃圾往楼道去。
陈小小不想再搭理她,推搡一下闻曳,“闻队,我们上去吗?”
闻曳这才睁开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道:“嗯。我们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
“迟侦探,这是又发现什么了吗?”闻曳半眯双眼,逗笑道,“要不和我们一同去瞧瞧?”
“不用了。”迟归退后半步,一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拳。
“嗯?”闻曳挑起眉,歪头看向她身后,“那很可惜。”
“不算可惜。”
“走吧。”闻曳拍上陈小小的肩。
“好嘞!”
确认二人进了楼道,迟归又吹散几根细丝。
细丝飘飘悠悠地钻进不远处的摄像头,不久后又钻出四散开溜进附近的几户人家。
握拳的手掌中朱笔剧烈振动,迟归又催动几分魂力强行压制。
林玲玲似乎格外不安。
林玲玲从朱笔中挣扎出来,完全透明的身体剧烈发抖,一只手勾住迟归衣角,紧紧跟在她身后。虽说是勾住衣角,但其实作为魂魄完全没有触感,迟归并不排斥。
迟归不动声色地瞧她一眼,心中了然。
亡魂回到死亡地点并不会有排斥反应,相反他们还会对此地有所依恋不愿离去。能令他们害怕的只有一个。
凶手回来过,或者就在此地。
还是那股淡淡草木香味。
迟归抬头望向九楼,断了护栏的阳台显得格外突兀,亮着灯的客厅人影交叠,好像在讨论什么。
“你家那边,味道最浓。”
林玲玲哆嗦更厉害,双手用劲想要抓握得更紧,却怎么也不成功,透过衣服穿了过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怔怔一愣,上下划动,发现根本无法触碰迟归,只能从迟归身上穿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刚刚明明还可以。”
迟归收回视线,看向后面飘着的女子,解释道:“你魂魄已经完全成形,现在无法触摸阳间一切。”
林玲玲哭丧着脸,艳丽的五官挤在一处,蹲下去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
迟归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遮住路灯光晕,留下两处小小的阴影。她叹口气,一挥手散出金光把林玲玲轻轻托起。
林玲玲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把自己抱得更紧,胳膊已经死死嵌在身体里。
“别怕,他现在伤不到你了。”
“好疼。”林玲玲喃喃低语。
托起林玲玲的金光自上而下擦着她,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掌仔细抚摸。
“汪汪汪!”
遛狗的行人经过,黑白相间的雪纳瑞对着迟归身旁呲牙狂吠,四肢蠢蠢欲动想冲过去。
它的主人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小腹微微凸起,用劲扯住牵狗绳,抱歉地对迟归讪笑:“对不起啊,它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迟归朝她回了一个微笑:“没关系的。”
“多多!”姑娘拽过绳子,拉着死犟的雪纳瑞艰难往前走。
硬拖着,雪纳瑞才移动一点点,朝着空气拼命叫唤。
姑娘又尴尬笑笑,一把薅起狗狗抱在怀里,厉声道:“安静一点,我们回家了。”
姑娘揪住狗狗嘴巴,怀抱狗狗快步离开,林玲玲放下抱住身体的胳膊,侧过身目送小狗远去,拧巴的五官舒展开,开心道:“真可爱啊。”
“我上班地方也有一只小狗,孩子们过来练舞它就冲过来朝我们摇尾巴,我下班晚,每次它都守在门口。”
“你不害怕了?”
“被狗狗这么叫唤几声,感觉对人间又有了实感,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那你继续跟着我还是回到这里?”迟归指指自己的朱笔。
“跟着你,我想看看他是谁。”
“可以。”迟归藏起朱笔,“不过事先说好,你需要离生人远点,紧随着我,不得擅自脱离。”
林玲玲点头,亦步亦趋飘在后面。
按理来说亡魂恢复神志后不会主动攻击生人,但长时间混迹在人间,接触生人,亡魂会对生人的魂魄产生贪婪的**,他们渴望吸取生魄来饱腹。当吸收了第一口生魄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他们愈加贪得无厌,无限吸取生人魂魄,被吸走生魄的生人则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没有意志,没有思想,痴痴傻傻,仿若行尸走肉。不同于亡魂附身造成的身体损坏可以修复,这种是不可逆的。
而且吸取生魄可以让亡魂魂力大为提高,他们甚至可以自己控制身体形态,随意在人间显露真容。
刚刚捉住的那只女鬼,实力不容小觑,若不是附身仓促没能很好控制躯体,迟归想要捉住她还要花费一番功夫,看来吸取了不少生人魂魄。
迟归想起女鬼身着民国时期最为流行的一款旗袍,恐怕她是许多年前就已经归档的王慧芳。
究竟为何能够滞留人间这么长时间不被发现,鬼档又为何突然有所显示。
迟归正思索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904门口。
门没有关,一眼就看到闻曳和陈小小站在客厅中间,都盯着阳台沉默不语。
闻曳反应过来是在见到周彦后。
他接到李莎电话时已经从城北的手工作坊中拿到用户信息。
没有丝毫意外,周彦的名字赫然排列其上。
急匆匆驱车赶到翡翠花园,刑警队其他几人早就到了。牛伟军和杨明架着周彦下来。
周彦个子挺高,不同于这个年纪男子普遍都虚胖、挺着啤酒肚,他应该经常健身,体型健壮。鬓角的毛发肆意凌乱,眉毛杂乱浓密,头发剪的很短,此时整个蓬杂炸开,眼袋很重,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张开嘴拼命嚷嚷,泪水哗哗地流。
“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没了!玲玲,我的玲玲啊!到底是哪个畜生啊!猪狗不如的东西!”
几名刑警十分不耐烦地推着他,把他往警车旁拽。
林韦韦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直奔向周彦,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猩红双眼,目眦尽裂,怒吼道:“周彦,你他妈的是人吗?你杀的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不赶紧去死!”
周彦并没有躲避林韦韦挥过来的拳头,任由他鼓起劲往身上砸。
闻曳注意到他目光中除了哀恸外还带着一丝悲悯。
周彦流着泪,喃喃道:“小韦,玲玲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小韦,别怕,警方会找到真凶的,玲玲走了,我会替她照顾你。”
“谁他妈要你假惺惺在这装好人!你把我姐还回来!”
陈小小冲过去将林韦韦拉开,轻声细语安慰他半天才让他恢复理智,坐上另一辆警车先回去。
闻曳坐在副驾驶,周彦的脸被后视镜映出来,正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刚刚还能闻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味又没了踪迹,闻曳回头看他,他不安搓着双手,指甲缝里的白色粉屑落在车上。
毫无头绪的各种线索在闻曳脑海中交缠,他指尖一顿一顿轻敲椅把。
浅灰色的水泥墙没有任何装饰,角落的摄像头泛着红光。
周彦戴着手铐坐在铁质审讯椅上,始终不肯抬头,声音嘶哑:“昨天回来后我都在捣鼓我们的婚戒,凌晨才睡下,手机关机一直没接到任何电话。可谁知……”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两行清泪滑落,胡乱抹去泪水接着道:“我本来想给玲玲一个惊喜的,可等我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她不在了。”
“你的消费记录显示有一笔境外大额开支,哪是什么?”李莎听完后,用笔戳戳本子,严肃发问。
“婚戒定制。”周彦搓手,依旧低着头,“我找了比利时的工匠专门定制的。前几天骗玲玲出差其实是飞过去取戒指。我还叮嘱他们最后一步内圈刻字就给我自己来。”
“你知道她的阳台护栏钉帽松动吗?使用过扳手修复吗?”
周彦擦掉泪水,顿了片刻开口说:“知道。我还特意找了手工匠做了扳手,给她仔仔细细都拧紧了。”
杨明无语地问道:“这么麻烦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她搬家或者把护栏整个换了?”
“那是她父母留下的房子。”周彦终于抬起头,“玲玲对那个房子的感情很深,房内几乎所有陈设都和她父母生前一样,那个护栏她说什么都不许换。”
闻曳站在监控室听着每一句对话,眉头拧的更加紧。
审讯室外天都黑了,几名警员结束审讯出来稍作休整。
牛伟军站在走廊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开始抽。李莎拎着外卖走过来看见牛伟军,瞪他一眼后进了屋。
杨明蹲在地上玩手机,抬头嘲讽他:“我说老牛啊,你追女神还天天跑她眼皮底下抽烟,她没抽你就不错了。”
牛伟军捏着烟,一脚踹向杨明。
闻曳倚在廊下柱子上,闭目沉思。陈小小站在一旁同他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闻队。”
有个警员跑过来同他汇报,周彦的西装外套口袋搜出碎钻,经过比对,与死者戒指破损一致。闻曳紧蹙的眉头舒展,各种疑点交织的乱麻纷纷解开。
他揪过一旁的陈小小就往林玲玲家中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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