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停了。
“盯着九皇子府。”苏清澜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面,声音压得低,“他出门后去了哪儿,见了谁,事无巨细,都记下。”
身后玄影卫单膝跪地,垂首应道:“是。”
“去吧。”
人影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桌上那枚黑子还搁在棋盘中央,旁边油纸包着的焦纸片摊开着,“舆图有异”几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模糊。
苏清澜盯着看了片刻,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件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子。这颜色不起眼,料子也普通,像寻常百姓家妇人穿的。她解开身上玄色官服,换上袍子,又用同色布巾把头发包起来,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清冷,但那身官威敛去了七八分。
她打开抽屉,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零碎:一盒深色胭脂,能涂暗肤色;半截炭笔,画粗眉毛用;还有个小瓷瓶,装着气味刺鼻的药膏,抹在脸上能起些红疹,看着像生了病。
动作麻利,几下弄好。
再照镜子,里头的人已变了副模样——脸色蜡黄,眉毛粗黑,脸颊几点红斑,瞧着病恹恹的。加上那身旧袍子,扔进人堆里,怕是亲娘都认不出来。
她揣好布包,又从柜底摸出把短刃,刃身细长,套着牛皮鞘。撩开袍子下摆,绑在小腿上。外头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动静。
廊下有人走动,是换班的玄影卫。脚步声远了。
她推开门,侧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没走正门,绕到值房后头,那儿有道小角门,平时送柴火用的。推开,外头是条窄巷,堆着杂物,湿漉漉的地上还有车辙印。
巷口有卖炊饼的吆喝声。
苏清澜低头,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出去。
王庆家在城西,靠近城墙根那片。那儿巷子多,又窄又乱,住的大多是些小吏、匠户,或者外地来讨生活的。房子挨得紧,墙皮剥落,路面坑洼,积着前夜的雨水,踩上去溅一裤腿泥。
苏清澜没坐车,也没骑马,就这么走着去。
路上人渐渐多起来。挑担卖菜的,推车送水的,还有早起上工的,挤挤挨挨。她混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留意着四周。
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稍宽的街。
她忽然慢下脚步。
身后不远处,有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也跟着慢下来。那人穿着灰布短打,头上扣个破斗笠,看不清脸。担子两头空筐晃悠着,可筐底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菜叶泥污。
不像真卖菜的。
苏清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个卖早点的摊子,她停下,摸出两文钱,买了个馒头。摊主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她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那挑担汉子也在不远处停下,撂下担子,蹲在墙根,摸出烟袋锅子,慢吞吞装烟叶。动作看着悠闲,可烟袋锅半天没点着。
苏清澜嚼着馒头,继续走。
又过一条巷子,她忽然拐进去。巷子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她走得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一半,她猛地停下,侧身贴在墙边。
巷口那边,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静了几息。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苏清澜手摸向小腿。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叫骂声:“哪个缺德鬼把泔水桶搁这儿了?滚开滚开!”
是个妇人的粗嗓门。
脚步声戛然而止。
苏清澜没动,依旧贴着墙。那边沉默片刻,脚步声调转方向,渐渐远了。
她等了等,才从墙边挪开。巷子那头,果然有个胖妇人正叉腰骂街,脚边倒着个破木桶,泔水流了一地。
没再看,苏清澜快步走出巷子。
王庆家那条巷子更偏。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歪歪斜斜杵在那儿。树下堆着些破砖烂瓦,长满青苔。往里看,巷子深,两边院墙高,遮得里头昏暗暗的。
苏清澜走到巷口,没急着进去。
她先在槐树旁站了会儿,像是走累了歇脚。眼睛却把巷子前后扫了一遍。
没人。
太静了。这种地方,本该有些响动——孩子哭闹,妇人洗衣,或者谁家劈柴的声音。可这会儿,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沙沙的。
她抬脚,走进巷子。
青石板路湿滑,缝里长着草。走了十几步,右手边第三户,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一边已经剥落,卷着边。
这就是王庆家。
苏清澜伸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院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正对门是三间矮房,墙皮掉了大片,露出里头土坯。左边搭了个棚子,堆着柴火;右边是口井,井台边放着木桶。
地上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翻过。破瓦罐碎了一地,柴火散得到处都是,连井台边的青苔都被踩烂了。
苏清澜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
她没立刻进屋,先在院里转了一圈。柴火棚里,几捆干柴被扒拉开,露出后面土墙。墙上有个洞,拳头大小,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井台边,木桶倒扣着。她掀开看了看,桶底积着点雨水,浑浊。
没什么异常。
她这才走向正屋。屋门也虚掩着,一推就开。里头更暗,窗纸破了几个洞,漏进几缕光,照见满屋尘土飞扬。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外间摆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其中一把腿断了,歪在墙角。里间是卧房,门帘子半挂着,能看见里头土炕,炕席被掀开一半,露出底下黄泥坯。
玄影卫说,焦纸片是在炕席底下找到的。
苏清澜走进卧房。
炕上堆着床旧被褥,补丁摞补丁,散发着一股霉味。炕席被掀开的那半截,底下黄泥坯上留着清晰的压痕——是长期铺席子留下的。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压痕。
靠近炕沿的位置,泥坯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有点黏,凑近闻,有股极淡的焦糊味。
火燎过的痕迹。
有人在这儿烧过东西。
苏清澜直起身,目光在炕上扫视。被褥堆里,枕头底下,她都翻了一遍。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她转身,看向外间。
破桌子抽屉拉开一半,里头空着。墙上挂着个竹篮,也空了。地上散落着几本旧书,纸页泛黄,被踩得皱巴巴。
她走过去,捡起一本。是《千字文》,封皮烂了,里头字迹工整,像是孩童的描红本。翻了几页,没什么特别。
又捡起另一本,是账册。翻开看,记的都是些日常开销:某日买米多少文,某日扯布多少尺,字迹歪斜,墨迹深浅不一。
翻到最后一页,她手指顿住。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极浅的印子。不是字,像是某种图形,只印上去半个,模糊不清。
她凑到窗边,借着破洞透进来的光细看。
印子呈圆形,边缘有细密纹路,中间部分缺失了,只能看出似乎是个兽头轮廓,张着嘴,獠牙外露。
像是某种印鉴。
苏清澜心跳快了一拍。她从怀里掏出块白绢,铺在桌上,小心翼翼将那页账册撕下来,包进绢里,揣入怀中。
刚放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院里,脚步声杂乱响起——不止一个人。
门被踹开的瞬间,苏清澜已经退到里间门边。
四个黑衣人冲进来,动作极快,一声不吭。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手里提把刀,刀身窄长,泛着冷光。
后面三人散开,堵住门口和窗户。
矮壮汉子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苏清澜身上。他显然没料到屋里是个病恹恹的妇人,愣了下,但随即眼神更狠。
“杀了。”他哑声道。
话音未落,左边那个瘦高个已经扑过来。刀光一闪,直劈苏清澜面门。
苏清澜没躲,反而迎上去。在刀锋及身的刹那,她身子一矮,从对方腋下钻过,同时手往小腿一摸,短刃出鞘,反手向后一划。
“嗤——”
布料撕裂声。瘦高个闷哼一声,腰侧多了道口子,血涌出来。
但他反应也快,回身就是一脚,踹向苏清澜后背。苏清澜侧身避开,短刃再刺,被他用刀格开。
火星迸溅。
就这么一耽搁,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砍来,封死了退路。
苏清澜咬牙,短刃舞成一团光,叮叮当当格开几刀。即使这么多年年的训练让她的武功远不输当今军营中的男子,但男女力量终究是悬殊,又被围攻,很快落了下风。一刀擦着她肩膀过去,棉布袍子裂开,里头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踉跄后退,背抵住土炕。
矮壮汉子见状,狞笑一声,提刀上前。他步子沉稳,刀尖指着苏清澜咽喉,不急不缓,像是猫戏老鼠。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粗嘎。
苏清澜没答,眼睛盯着他握刀的手。
那只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练刀留下的。手腕上,隐约露出小半截刺青,青黑色,图案复杂,看不清全貌。
矮壮汉子见她沉默,也不再多问,举刀就劈。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风声。苏清澜避无可避,只能抬短刃硬挡。
“铛!”
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短刃差点脱手。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去,撞在炕沿上,后腰一阵剧痛。
矮壮汉子趁势上前,刀锋一转,横削她脖颈。
眼看就要割上——
窗外忽然飞来一物,快如流星,“啪”一声打在刀身上。
力道奇大。矮壮汉子手腕剧震,刀锋偏了半尺,擦着苏清澜耳畔砍在炕沿上,砍进去半寸深,木屑纷飞。
他脸色大变,扭头看向窗外。
一道灰影从破窗掠入,快得看不清身形。只听得“砰”一声闷响,矮壮汉子胸口挨了一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又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余下三个杀手都惊住了。
灰影落地,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普通灰布衣,脸上也蒙着灰布,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没什么神采,甚至有些木讷,可扫过来时,却让人脊背发凉。
他手里没兵器,就空着手。
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吼了一声,挥刀砍去。灰衣人侧身避开,抬手在他腕上一敲。动作轻飘飘的,可瘦高个却惨叫一声,手腕骨“咔嚓”脆响,刀“当啷”落地。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灰衣人脚步一错,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左手肘击一人肋下,右手并指如刀,切在另一人颈侧。两声闷哼,两人软软倒下。
从灰衣人出现,到四个杀手全倒,不过几个呼吸。
屋里静下来。
苏清澜撑着炕沿站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她看向灰衣人,刚要开口,对方却看也没看她,转身就走。
“等等——”苏清澜急道。
灰衣人脚步没停,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纵身跃起,手在门框上一搭,人就翻上院墙,再一闪,不见了。
来得突然,去得更快。
苏清澜追到门口,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柴火棚,发出呜呜轻响。墙头瓦片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她愣在那儿。
身后传来呻吟声。是那个瘦高个,还没死透,正挣扎着想爬起来。苏清澜回身,走到他跟前,蹲下。
瘦高个脸色惨白,手腕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他瞪着苏清澜,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血沫。
苏清澜伸手,扯下他脸上蒙布。
是个陌生面孔,三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像是旧伤。
“谁派你们的?”她问。
瘦高个盯着她,忽然咧嘴笑,笑容狰狞。他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头一歪,没气了。
死了。
苏清澜皱眉,起身去检查另外三人。矮壮汉子胸口凹陷,肋骨全碎,早就没气了。剩下两个,一个颈骨折断,一个内脏破裂,也都死透了。
四个杀手,一个活口没留。
她站在尸体中间,胸口起伏。屋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尘土霉味,呛得人想咳嗽。
缓了片刻,她开始搜身。
矮壮汉子怀里有块腰牌,铜制,巴掌大小。正面本该有徽记的地方被磨平了,只剩一片光滑。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也被人用利器刮过,模糊不清。
但苏清澜手指摸过那些刮痕,心里一沉。
这铜质……这厚度……还有边缘那圈特殊回纹。
她见过类似的腰牌。
去年秋狩,皇帝带百官去西山围场。东宫卫率随行护卫,她远远瞧见过那些侍卫腰间挂的牌子。也是这种铜,这种厚薄,边缘也有一圈回纹,说是宫里匠作监特制的防伪标记。
她指尖在腰牌边缘摩挲。
没错,就是那种纹路。
东宫卫率。
太子的人。
她捏紧腰牌,指甲掐进掌心。缓了缓,又去搜另外三人。瘦高个怀里有几两碎银子,还有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是金疮药。另外两人身上更干净,除了兵刃,什么也没有。
搜完,她站起身,环顾屋里。
窗边地上,躺着枚石子。
就是刚才击偏刀锋那枚。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她走过去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翻过来看,石子一侧沾着点泥。
暗红色的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块。她抠下一点,在指尖捻开。泥质细腻,带着点胶性,颜色红得发暗。
京城附近,只有一处地方有这种土——
城西三十里,虎贲营驻军演武场。那儿地下是红胶泥,一下雨就黏糊糊的,粘在鞋底甩都甩不掉。兵士们操练时,常踩得满脚都是。
苏清澜盯着那点红泥,半晌没动。
窗外天色又暗了些,云层厚厚压下来,像是又要下雨。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袍子下摆翻飞。
她慢慢握紧石子,又握紧那块腰牌。
铜牌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急促。苏清澜猛地抬头,短刃又摸了出来。
“司使?”
是玄影卫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应道:“进来。”
两名玄影卫闪身进屋,看到满地尸体,都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司使责罚。”
“起来。”苏清澜摆手,“外头怎么样?”
“巷子两头都查过了,没发现其他人。”其中一个道,“但巷口槐树下,有新鲜车辙印,是双驾马车的。辙印深,车里应该载了重物,或者……人。”
苏清澜眼神一凛。
马车。双驾。能在这片窄巷里进出,还不引人注目……
“去查。”她声音冷下来,“城里所有车马行,租用双驾马车的记录,尤其是这两天。还有,虎贲营那边,最近有没有人请假离营,或者有异常调动。”
“是!”
玄影卫领命,看了眼地上尸体:“这些……”
“处理干净。”苏清澜道,“别留痕迹。”
“是。”
两人开始动手拖尸体。苏清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手里那枚石子,还沾着红胶泥。
救她的人,去过虎贲营演武场。
杀她的人,带着东宫卫率的腰牌。
而萧承砚……
她想起昨日对弈时,他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想起他说“职方司的老主事,杜衡”,想起他说“你若真想找知情人,或许该往这方向想想”。
句句都在点拨。
句句都像算计。
她低头,摊开手掌。石子躺在掌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就是这东西,刚才救了她一命。
是谁扔的?
那个灰衣人,又是谁?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回府。”她转身,往外走。
玄影卫跟在身后,低声问:“司使,九皇子府那边……还盯吗?”
苏清澜脚步没停。
“盯。”她说,“加倍人手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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