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府里,芍药开得极好。
花尖托着露水,华光璀璨。
可柏晴只敢远观。
每次路过时,她都会下意识走得离花圃远一些,生怕一个不留神,艳丽的色彩便会趁机缠上脚踝,攀上小腿,一直烧到身上来。
等到熄灭时,烈焰会在她的衣摆上留下血迹,温柔而黏腻,仍带着许清灼那惶然的体温。
*
院内传来交谈声。
柏晴停下脚步。
“听我讲一段好不好,我的好佩兰,就一段!”
“小姐,老爷还交代了其他事情,我先去看看……”
柏晴朝院子里望去,见卿霓正拉着佩兰,嘴里苦苦祈求,想让佩兰听她讲话。
“下次吧,小姐,下次一定,下次再……”
佩兰面向卿霓,埋头躬身,不停地推脱,使劲拽自己被卿霓拉住的手臂。
“好佩兰,你知道的,府里没人愿意听我讲,只有你了!我收集那么多江湖消息,讲又没法讲,肚子都要憋坏了……”
柏晴就站在院门外,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想攥住腰间的剑柄,一摸,才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院里那二人僵持一会,明显卿霓占了上风。卿霓稳稳立在原地,一身鲜亮的红衣在阳光下尤为醒目,乌发高束,挑起细长的眉,像张拉满的墨弓。
而再看佩兰,身躯瘦弱,越是用力越是蜷曲,倒像是挂在卿霓身上的一溜绸缎。
突然,卿霓松开手。
一时没收住力,佩兰往后一跌,两只手无措地凝在半空,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柏晴上前,及时扶住她。
“柏,”
佩兰僵着脖子,一点点转过头,看清柏晴的脸,“柏小姐。”
待佩兰站稳,柏晴看向卿霓,见卿霓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里满是惊愕。
柏晴低头让佩兰先离开:“老爷交代的事情还多,你先去忙吧。”
佩兰连连点头,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卿霓,快速行礼后就转身溜出院子。
迎着卿霓的目光,柏晴嘴角绽开浅笑,微眯起眼。
“霓儿,怎么这身打扮?要出门?”
卿霓愣了愣,回过神,忙答道:
“晴姐姐,父亲他答应了!”
像是将方才与佩兰的争执瞬间抛到脑后,卿霓三两步奔过来,两眼放光,几乎令柏晴目眩:
“只要我今天能夺得魁首,父亲就允许我去参加今年的凌山派入门试炼!我就说嘛,我能说服他……”
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柏晴却没心思再听下去。
阳光似乎在刹那间变得炽烈,尽数挥洒在卿霓身上,亮得刺眼。而柏晴却始终置身暗处,背脊发凉。
“晴姐姐?”
柏晴回过神。
两人沉默对视,卿霓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柏晴好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回应:“那真是……太好了,霓儿。”
卿霓把嘴一撅,不满她的敷衍:“怎么,晴姐姐不相信我能赢?”
柏晴连忙拍拍卿霓的肩:“怎么会!我最清楚你的实力。”她学着卿霓把头一扬,补充道:“我们霓儿那肯定所向披靡!”
听到她的赞美,卿霓缩了缩下巴,嘿嘿笑两声进屋吃水果去了。
望着卿霓欢快的身影,柏晴攥紧手心。
无论她心里如何煎熬,如何慌乱,落在面上的,也仅有睫毛微颤。
凌山派。
凌山派啊。
柏晴抬手覆在脸上,指尖划过眉眼。
她如今是卿府的养女,换了一副新的皮囊,早就不是凌山派的路暖白了。
暖阳里的晨风穿流而过,拂得花枝乱颤,簌簌作响。
院里的芍药花圃烧成火红的一片,荡漾开来,像是快要溢出来,漫到她的脚边。
花响搔过耳畔,攀附在发丝,肩头。迷迷糊糊间,化成了一句质问。
“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
柏晴挤过人流,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台上那抹鲜红的人影手持木剑,脚一蹬地,出手间飒影重重,引得围观群众连连叫好,却苦了与之对战者,只能咬着牙死死坚持。
这些年来,柏晴为了不暴露自己曾是凌山派弟子的身份,没有教卿霓和卿淼带有凌山特色的武功,而是着重巩固二人的基础。卿霓天赋本来就不错,加之练习勤奋,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
但柏晴明白,卿霓心里可不想止步于此。
“好!好啊!……”
听得全场沸腾,柏晴对上高台上卿霓的目光。她面色红润,一身红衣蒙上尘土,却朝着柏晴笑得灿烂,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把木剑。
虽受了点小伤,但大体上没什么要紧。她神采奕奕地回府,像是凯旋的将军。
望着雀跃的卿霓,柏晴一时有些恍惚。
曾经也有一个少年,就像卿霓一样,对习武一事特别执着。
还记得当年,他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练剑,练得气喘吁吁,紧握着剑柄撑起身体。
剑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当时就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悄悄在心里给他盖上了印。
武痴。
而且痴得有些过了。
“师姐,我其实很乖,很懂得分寸的。你别听他们说的那些……”
许清灼仰起脸,面色微红,像是误沾染了印泥。额边的汗珠在月色下闪过一瞬银光。
“对待习武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咧嘴笑时,总是会露出那颗虎牙。
柏晴垂眸,收敛好思绪。
卿府内,和卿霓截然不同,老爷卿珉涛和少爷卿淼皆是愁容满面。卿夫人干脆把自己锁在了房里,呜呜地哭着,说是丈夫把宝贝女儿给抛弃了。
卿霓正在屋内收拾行囊,嘴里哼着小曲,一旁帮她叠衣裳的佩兰神色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柏晴在桌边坐下,拿来茶壶倒上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气,静听卿霓絮絮地念着。
“晴姐姐,我现在都还觉得这一切只是梦。我知道家里舍不得我,不肯让我一个人去深山里拜师习武,吃那种苦。”
“加上阿姐的缘故,我本以为父亲会……”
说到这里,原本还高兴的卿霓忽然眉头一皱,眼里泛起泪光,鼻子也红了。
“可是,可是他们还是允许了……其实,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卿霓终于还是哇地哭出声来,眉眼皱成了一团。一旁的佩兰连忙放下衣服,跑过来安慰。
柏晴放下茶杯,轻轻安抚她。
其实她心里也舍不得卿霓,偌大的卿府少了这个明媚的大小姐,总令人心里空落落的。
卿霓啜泣片刻,忽然抬手把眼角的泪一擦,深吸口气又呼出来。她朝柏晴挤出笑,鼓着未干的泪眼,激励自己:
“你们就等着我学成归来吧!我一定要练就绝世武功!”
柏晴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余光里,她瞥见佩兰转过身去,偷偷抬起手抹眼睛。
卿霓一边将衣服塞进行囊,一边断断续续和柏晴聊心事。
“晴姐姐,”她叹口气,仍埋头盯着手里的衣服,“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如果真和传闻中一样,也不知我能不能快速适应凌山派呢。不像上一任掌门明如沐,传闻说,如今的掌门……”
“是吗。”
柏晴语气淡然,却生硬地掐灭卿霓的话。
她扭过头,表面上仍平静地继续喝着茶,但目光不禁飘向窗外。
院中的胭脂红芍药花开得热烈,艳而不俗。
房间里静了半晌。
柏晴回头,见卿霓正望着自己。卿霓一脸如梦初醒的错愕,歉意里夹杂着后悔。
“啊对不起晴姐姐……我不该提的。”
柏晴垂眸,放下茶杯。
“……没事的。”
这些年,她已不再关心江湖上的事情,甚至特意不去打听凌山派的消息。这些消息卿霓倒比她清楚得多。
卿霓向往江湖,自然也热衷于打探种种江湖消息。柏晴心里也明白,卿霓每天憋了一肚子的消息,回到卿府却无人可说。
而她曾想说给柏晴听,却被柏晴严词拒绝了。
当时,卿霓明显被她的一反常态吓住。等柏晴平复后,卿霓仍抬头委屈地望着她,嘴里结结巴巴地道着歉。
柏晴叹口气,又拾起茶杯。
但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一早,卿霓就要离开卿府。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呢。
沉思片刻,柏晴平静地问她:“如今的掌门怎么了?”
卿霓顿时愣住,满脸诧异。
“啊……啊,哦,传闻里说,如今的掌门平日里冷峻严苛,近乎到了无情的地步,很是不好亲近呢。”
她话毕,抬眼小心地打量柏晴。
柏晴抿了口茶,出声宽慰:“……别担心。入了门派后认真学武就行,不用刻意迎合掌门。他冷漠无情,就随他去罢了,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
卿霓连连点头。她从佩兰手里接过衣服,继续收着行囊,柏晴却瞥见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卿霓站起身,怀里抱着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我就是想,晴姐姐为何今天……”
“你还知道他哪些事情?说来听听吧。”
柏晴瞧着蒸腾起热气的茶面,话语很轻。
“啊?哦,哦好,”卿霓赶忙回应,眼里慢慢现出光亮来,“如今的凌山派掌门,是六年前清洗涟教徒的大功臣呢!”
“哦?是吗。”
柏晴顺着她问那人被称作什么,又把茶放在嘴边。
“自那一战后,他便被称作冽银仙……”
卿霓话还没说完,柏晴就被茶呛得剧烈咳嗽,吓得卿霓嗖地站起身,身后的凳子啪嗒一声倒下。手足无措间,她只能拍柏晴的背,一旁的佩兰也跑过来拍她。
柏晴捂着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面红耳赤。她几次想开口,都又被咳嗽给淹没。
终于平静下来,柏晴伸手拽住卿霓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掌门的名字……叫什么。”
卿霓怔怔地呆了片刻,嘴里的话语飘飘忽忽:“许,许清灼……”
她后面说的,柏晴已经听不清了。
……
会有别的人,恰好叫许清灼吗。
冽银仙。
那曾是许清灼给她起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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