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脚步匆匆,奔出新雪居,顺着回廊,朝着玉照殿外的竹林奔去。
一路上,她好几次快要冲撞上其他回新雪居的弟子。道几声抱歉,她仍继续向着人群的反方向跑。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回头,见是章光季。他明显面带忧愁,剑眉微蹙。
柏晴来不及应他,回过头继续跑。
“你不用去看了……百里期正在殿内接受治疗,进不去的。”
停下脚步,柏晴回头,见章光季低着头,手臂耷在身侧,手紧握成拳。
他抬起头,视线却仍落在地上,没去看柏晴的眼睛,继续说:“他受了严重内伤,怕是命悬一线,现在我们也做不到什么。”
竹林就在身后不远处。柏晴听到风动竹林的沙沙声,除此外,月色之下,一片寂静。
“卿霓不可能下此重手,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她对着不远处的章光季说道,也更像是把他当作唯一的解释对象。
章光季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晴没再理会他,一转身,奔入竹林。
玉照殿大门紧闭。隐约可见门边静立一身影,水蓝衣衫蒙上素净月色。
是姜雨深。她曾经教过众新弟子拳法,被新弟子称为姜师姐。
姜雨深目光一转,见竹林中奔出一个人影,便警觉地将手按在剑上。等看清了是柏晴,她将手从剑上拿开,神色却转为严肃。
“姜师姐,”柏晴停下脚步,匆匆抬手行礼,“百里期的伤绝不是卿霓……”
“烛长老会查看,还请师妹先回新雪居,早些休息。”她声音虽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
姜雨深将柏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柏晴未带佩剑。
心里不安,柏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才卿霓终于止住了哭,告诉柏晴说,今日她练完武后,又去找百里期比试了一场。
本来一切正常,百里期还是平常那副样子,不仅嘴上讥讽,出手也是毫不留情。拔剑出鞘,剑锋凌厉,卿霓一个不小心,手臂上还被他划了一道口子。
卿霓咬牙接招,将平日里对百里期的怒火和怨气通通化作力量,一抬手弹开百里期的剑,同时看准时机,一掌击向他前胸。
那一掌虽然带了些怨气,但卿霓还是知道分寸,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触上他衣襟时收了几分力。
哪知道百里期接下那一掌后,瞬间神色痛苦,两脚一软跪在地上,手中的剑一声脆响落在身旁。
他捂着胸口弯下身,猛地吐出一摊猩红鲜血,吓得卿霓后退半步,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时,她本想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怎知百里期症状不仅未有半点减轻,那血甚至还从眼睛里涌出来。两行血泪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吓得卿霓连呼吸都困难。
烛长老赶来时,卿霓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烛长老并未指责卿霓,只是神情复杂地朝她看了一眼,让她先回新雪居,之后再找她。
卿霓眼睁睁看着百里期两眼一闭晕过去,接着就被几个弟子扶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耷拉着。
也不知道自己那一掌会闯出多大的祸,一想到百里期脸上那两道血痕,卿霓就又抬起手臂抱住身体,瑟瑟发抖。
“师妹,请回吧。”
姜雨深又说了一次,侧身迈出一步,站在大门前的正中央,挡在柏晴身前。
柏晴明白姜雨深也是遵照悠烛真人的指令,并不是要刻意为难她。握紧拳头,柏晴低头咬了咬牙,还是抬手行礼,准备离开。
也是自己冲动了。相信悠烛真人会调查清楚百里期身上伤势的真正来源。
只是,一想到方才卿霓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柏晴就忍不住想在长老面前替她多说几句话。
路暖白很熟悉悠烛真人。小时候,师父明如沐闭关或者外出时,悠烛真人就会替他教导路暖白等人。
但她现在已不是路暖白。作为柏晴,她为卿霓的几句辩解,又有几分分量呢。
姜雨深见柏晴不再纠缠,也就放松下来。她抬手回礼,神情回归平静。
抚了抚腰间的令牌,柏晴转过身,离开玉照殿,一步步向着新雪居走。她抬头望着月亮,想起卿霓不安的身影,想象着百里期脸上的两行猩红泪水,滴落在地上,又渐渐凝固。
她想起那混在新弟子中的鸣曜宗奸细,那出现在凌山派周围的夜霖恶贼。
想起叛逃凌山派的周相一,被破开的胸膛,断去的手臂,瞎掉的眼睛。
想起九年前闯入凌山的泉雨门弟子,死在怀里的许清灼,面目狰狞的曲长老屈漾柳。
凌山派弟子倒伏的尸体,葬身火海的梁盛,吓得魂不守舍的祁符,缺了刃的宵炼剑,眼蒙白雾的旭长老。以及那一抹属于花遇明的墨绿。
想起许清灼打哑谜似的和她透露的话。
忧虑和疑虑混成一团,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股悲伤漫上心头,几乎将她吞没。
凌山派,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从前可不这样。
回想起当年,凌山的风更清,竹林更翠,日光更柔。大家都还在,还是同门,还未沾血。
少年人习武练剑,切磋后虽落了下风,跌坐在地,却仍笑着朝她伸出手。
“师姐,我是不是有进步?”
许清灼满脸通红,分不清是习武累的,还是藏不住的心事。
路暖白伸手拉起他,将他转过去,帮他拍打身上沾染的尘土。
“进步大着呢。今年你肯定行。”她边拍边说,“但练得别太过了,所谓欲速则不达,伤到身体就不好了。”
正拍着,只听远处飘来一句问候,路暖白转头,见梁盛抱着一坛子酒,浑圆的身躯与怀里酒坛形状相似,只是大了许多。花遇明则跟在他身后,仰着头,像往常一样用鼻孔看人。他把双手抱在脑后,嘴里叼着不知哪里摘来的叶子。
梁盛走近后,把酒坛哐地一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后也不管许清灼愿不愿意,伸手就朝他屁股上拍过去。
许清灼连忙大叫着闪开,就要往路暖白身后躲。梁盛哪里愿意放过他。别看一身膘,梁盛实则轻盈得很,一步跳上前,绕过路暖白,拍到他的衣摆。
两个人就这样绕着路暖白奔来跑去,最后从简单的追逐演变成扭打,其中还暗戳戳加了几道真拳,不一会就都变得灰头土脸。
花遇明则熟视无睹,坐在石桌旁先给自己倒上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他抬手随意擦去嘴角的酒痕,朝路暖白招手,让她别管那两个精力过于旺盛的师弟,先坐过来和他喝酒。
“今天可是难得的日子,不多喝点,太可惜了。”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上。
路暖白也拿那两道还在打的身影没办法,也就坐在石桌的另一侧,目光却仍在一旁的两人身上。
“我给你也倒一点。这酒啊,得大口喝!”
花遇明语中带笑,伸手一把抓过路暖白身前的碗。路暖白这才回过神,连忙伸手去抢,却见花遇明将那碗举在半空,另一只手猛地倾泻酒坛,酒水咚咚咚地便灌满了大半碗。
他终于满意地停下手,将盛满酒的碗晃到路暖白面前,迎着她少见的含着怒意的目光,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干了这碗!我知道你酒量赛得过神仙!”
他咧嘴大笑,手里一抖浪出些酒,洒在石桌上,还落了几滴到路暖白的衣袖上。
“瞪着我干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的这时候偷偷抱了一坛濯花雨来喝。”
他把那碗推到路暖白面前,又拿起自己的碗,仰头再一口吞下。
“痛快!”
路暖白皱着眉,轻拿起碗,放在嘴边。
这濯花雨香气浓郁,却不厚重,轻飘飘地顺着喉咙滑下,又燃起一团暖意直冲头顶。
路暖白抬手轻拭唇边,见花遇明正端着碗,仰头要敬那轮暖阳。
“可惜那小子没赶上,那我就替他再多喝几杯。”他接着又是大笑,倾覆了碗,迎着那清流痛饮。
瞧着他这副样子,路暖白眉头渐渐舒展。她垂眸,手里转着酒碗,喃喃道。
“周相一本来就不喜欢喝……你就继续给自己找借口吧。”
话毕,她余光里瞥见许清灼向这边走来,便就这自己的碗给他倒上酒。她将酒端到他面前,也没在乎桌对面花遇明满是惊异的眼神。
许清灼面上沾了些尘土,水蓝衣襟不再鲜亮。他盯着那碗酒,愣了半天,看看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花遇明,再看看正端着碗眼带笑意的路暖白,最后缓缓伸出手,接下那碗酒。
“谢谢师姐。”他小声说,随后仰头,一口饮尽。
路暖白趁他喝酒时转头去看花遇明,见花遇明嘴巴微张,眼睛瞪大,本来都要醉了,这下又醒了。
他抬手指指许清灼,又指指路暖白,结结巴巴对她说:“他,他……你?”
路暖白眉毛一挑,又将头别过去,向着许清灼。
“我再给你倒一碗?”她接过许清灼手里的碗,一脸平静。
“嗯。”许清灼回应道,却偷偷红了耳朵。
这下可是把花遇明下巴都要惊掉了。他无助地环顾四周,想要找梁盛倾诉,却半天找不到那硕大的身躯。过了好半天,才见梁盛终于灰头土脸地奔到石桌这边来,气喘吁吁一脸郁闷,伸手就抓起花遇明面前的碗,看也不看就倒上酒,放到嘴边。
“啊呀渴死我了!”梁盛一饮而尽,留花遇明一脸无奈。
“师兄,你也喝呀!”
梁盛嘴上这么对花遇明说,手里却仍在给自己倒酒。
花遇明眉头紧蹙,看看面前没心没肺只顾着喝酒的梁盛,再瞅瞅一旁莫名其妙变得斯文乖巧的许清灼,以及不知为何突然乐于倒酒的路暖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滴清凉落在脸侧。接着又是一滴。
柏晴恍恍惚惚抬起手,接住几滴零星下坠的雨滴。
雨变得淅淅沥沥,不久就濡湿了发丝,浸透了衣袖。柏晴只觉得雨水从未如此冰冷残忍,像是狠狠钻进了心里。
她缓移脚步,踩过污泥,任由雨水滑落,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早就失去的东西。
只听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她漫不经心地抬头,望见一团模糊的灯火。
那灯火渐渐清晰,柏晴分辨出,是凌山派的一名弟子正提着灯笼,脚步匆匆。看方向,是要朝来孟所在的宁月楼去。
柏晴目送着他离开,并未太在意。她转回身,继续向着新雪居的方向走,垂下头。
雨声不停,愁思不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