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云袖

已入夜。

确城。花雨镇,富庶乡。

丝竹悦耳,嬉笑欢闹声,帘幕上的珠翠被拨得碎响,呵出口的酒气与佳肴的鲜香结成一团,缠缠绵绵绕在身上。

云袖楼灯火灼灼,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一座座楼阁高低错落,由飞桥栏槛相连,游人奔走,尽带笑颜。

一只乌鸦自远方的黑夜里显现,飞到高楼上空,黑羽染上楼内的澄明灯火。

它俯下身,急速坠落,又一个翻身,穿过红木窗,飞入楼内。

段戚影索性松了手,任盛满酒的酒杯跌落在桌上,顿时漫开一摊酒渍。

乌鸦扇动翅膀,稳稳落在他抬起的左臂上。

他左手拇指上,一枚官绿色扳指光芒四射。

桌上的酒渍倒像是有分寸,漫到距离边缘一寸处,便不再扩散,静静地覆在桌面。

一阵清脆声响,接着是倾斜酒坛倒酒的汩汩声。那歪倒的酒杯已被桌对面的人拾起,盛好新的一杯。

“戚影兄。”

邱焕将酒杯举到段戚影身前。

将目光从乌鸦身上收回,段戚影转过头,看向酒杯。

“你们继续,我不喝了。”

他手里轻轻一抬,乌鸦会意,松开他的臂,飞到他身后不远处,在红栏杆上立住。

“怎么就不喝了?这不才刚开始。”

段戚影朝他摆摆手,笑道:“我伤还没好,得悠着点。”说完他支着手,就要从席座上站起身。

邱焕捏着酒杯,脸上两道浓眉微微一蹙,嘴里嘀咕:

“那点小伤……哪碍得着喝——”

一个拳头猛然砸在他头顶,痛得他一声哀嚎。

“啊!”

他忙抬手捂住头,转身恶狠狠地盯着邝澄。

“发什么疯?你打老子干嘛!”

邝澄连眼皮子都不掀,一副风雅超然的姿态,端好手里的酒杯,淡淡地回道:

“你又是发什么疯。戚影兄说了不喝,那就是不喝,又不是你身上的伤。“

话毕,只见他头一仰,一饮而尽。留一旁的邱焕鼻孔圆张,愤懑地喘着粗气。

那两股酒气呼呼地吹着,邝澄嫌弃地用手掌扇了扇,免得被熏到。

实在气不过,邱焕啪的一掌拍在桌上,霎时震飞了酒坛,泼洒开来,眼见着就要落在桌边几个人的头顶。

一只酒杯划空而过,恰好撞上酒坛,贴着坛身一托,泼出的酒液正好落进杯中。

酒杯一轮转,被一只手接下。

酒坛哐当落在桌面。飞溅出一滴清酒,朝邱焕眼睛飞过去,被他及时抬手一挡,落在他手背上。

刘携握着飞回手里的酒杯,呲着焦黄的牙,眯眼笑话邱焕:

“可以,火气够旺。”

邱焕瞪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一边喝,目光一边留意对面离席的段戚影。

坐他左边的邝澄伸手捂着嘴,哈欠连连,坐他右边的刘携则把身子一转,面向段戚影。

“戚影兄,”刘携嘿嘿一笑,挑了挑眉,“是要去听曲?”

段戚影没作回应,绕着红木栏杆就要往楼下走。静候的乌鸦轻轻一跃,就要落在他的肩头,却被他手一挥,打发走了。

废物。

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

顺着楼梯下楼,段戚影望向云袖楼中央的泯池。

池水之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缘微卷。莲花尖端染着淡粉,将开未开。

他低头,凝视着池水,思忖着。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回过头,等看清来人的脸,他眉眼一颤。

“伤可还好?”

段戚影低头抱拳,对来者恭敬道:

“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

那只手在他肩头轻拍了拍,撞上他灰衣之下的乌霖甲,锵然作响。

来者继续道:

“那武僧庭柏确实不好对付……你有什么头绪?”

段戚影仍垂着头:“按理说武僧庭柏只会在庙里看守周相一。冥鼎锁被毁,周相一逃跑,庭柏在混乱中攻击我,怕是将我当做了周相一,想要捉拿。”

他顿了顿,抬头见来者眉眼舒展,听得仔细,便压低声音,继续说:

“依我看,夜霖怕是出了投靠涟教的叛徒。专门趁着我们侵入平逢坊,放出羽鳞蛇,又趁着我们转移宝物将周相一救走。”

“如今,”段戚影咬了咬牙,“江湖上都说,平逢坊事件,是夜霖和涟教勾结所致。”

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

段戚影盯着那人的眼睛,从那猩红的瞳孔里,能望见自己脸侧的刀疤。

他松开抱起的拳,埋头错开目光。

“属下会留意叛徒的事情,将涟教杂碎给揪出来。”

沉默片刻,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话语平和:

“那便辛苦你了。”

段戚影刚想回应,那人又接着说:

“你呢?你怎么打算的?”

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也想去抓周相一,对吗?”

段戚影直视那抹猩红,一时开不了口。

“毕竟,他一从塔下出来,定会带着涟教的人向凌山派和止云门复仇。”

那人对自己的话似乎很满意,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猩红微颤。

“哦对了,”他目光一坠,看着自己搭在段戚影肩上的手,“差点忘了,还有化阙子。”

“瞧我这记性,唉,老了。忘记那个人已经不属于止云门了。”

他收回搭在段戚影肩上的手,叹口气,一转身,朝着云袖楼中心处的泯池走去。

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段戚影也望向泯池。

那人停下脚,手肘撑在池边的栏杆上,低头,饶有兴致地观赏起莲花。

他从衣襟里缓缓取出一串乌兰花绿松石,握在手里,拇指一颗一颗地拨动。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对着莲花说。清朗的声音却仿佛就在段戚影耳边。

“但现在不行。你只有送死的份。”

段戚影猛一攥手,捏紧翡翠扳指,死死咬住下唇。他一声不吭,别过头,不再看那人。

深蓝的珠子接连被拨过,滑溜在手,发出微弱脆响。

“别急,会有机会的。”那人目光扫过荷叶,懒洋洋地说。

“算下来,你也该补充甘露了吧?”

转过身,他重新看向段戚影,“你也不用那么节省,不够了找我来拿便是。老这么抠抠搜搜,哪天维持不住露馅了,可如何是好?”

段戚影忙躬身行礼:“属下明白。”

那人背靠着栏杆,手里的乌兰花绿松石串拨得飞快。

他指尖骤然一停。收敛起嘴边的笑,沉眉思索片刻,缓缓转过身。

食指挂着那串珠子,他将手伸到泯池面上,珠串之下正对着荷叶。

手里一松,那一团深蓝便坠落在叶面,噗通一声,滑进水里。

水面荡开微波。没入池水的一瞬,那珠串便没了踪影。

他收回手臂,垂在身侧,朝段戚影走来,又径直从他身侧经过,往一楼听曲的地方走去。

留下的话语仍回荡在段戚影耳边。

“你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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