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优化了你的关节缓冲系统。”
余枚的声音很低,很轻,落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温柔又低哑,像是私藏了多年的个人独白,只敢说给无法回应的沉睡者听。
“上次的力学测试,肩部承压反馈过于敏感,我下调了感知阈值,相信以后不会因为轻微碰撞产生过载警报了。”
“夜间待机模式的环境感知范围也缩小了,只锁定在这间工作室,不会被外界的杂音打扰。”
“你的声线低频段重新调校过了,会更加温润自然一点,等以后……如果能有机会唤醒,你的声音会很动听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细碎的、琐碎的、毫无科研价值的小事。
谁又能想到,在几天前,他在千人会场的学术讲坛上,他的言辞锋利,逻辑缜密,又惜字如金,就连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施舍给别人。
在面对同行的攀谈、后辈的请教、资本的拉拢,他永远都保持着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座常年覆雪的冰山模样,不近人情,不可触碰。
以至于让别人一看到他,就把“清高”两个字跟他联系到一起。
而唯独在这片只属于他和溯的密闭空间里,冰山也会消融,天堑也会连通。
他是坦诚地卸下所有盔甲,露出了深藏多年的孤独与柔软。
光屏的角落,跳出了他多年来的研究总结的文档,标题内容直白又冷漠——《人形智能体感情壁垒构建与风险规避》。
可就在那文档的最深处,却隐藏着一份加密的压缩文件,它没有分类、没有标注,被层层密码锁死,文件名只有简单两个字:缪斯。
那是他不敢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余枚垂眸,视线不知道第几次落到溯那安静闭合的眼睫上,眼底像水一般漫开了一层朦胧的沉溺。
“溯……外界都说我自视清高,又沉迷于硅基生命,沉迷冰冷的机械,沉迷没有温度的代码世界……”
余枚的额头抵靠着舱壁,那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隔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
“他们不懂……包括我的老师。”
“我钻研算法,解构意识,搭建仿生躯体,推演亿万种逻辑的可能,从来都不是热爱冰冷和荒芜!而是……”
“我在找、找,一直在找……”
“找一种具象的、完整的、只属于我的寄托!”
“直到我开始塑造你的那一刻,溯……我才终于明白……”
“你就是我一生所有灵感的源头,也是我敢跨越漫长的岁月,不顾一切寻找的答案。”
世界很大,时代又太过于汹涌,新旧更迭从不停止。
无数人都在追逐着浪潮,奔赴前路,渴望抓住新时代的每一寸红利。
可有人往前走,就会有人停留在原地,比如余枚。
他拒绝了所有量产型AI的合作项目,推掉了国家级智能竣备研发邀请,搁置了能够改写行业格局的云端智能集群计划,偏执地把自己困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工作室里。
固执、封闭,迟早会被飞速前进的时代甩在后面。
他对此毫不在意。
时代要往前走,众生要奔赴新篇章,那是他们的事情。
而他余枚的世界,很小,很窄,很安静。
只能容下一方舱体,一具完美造物,和一份不敢高声讲出的,数年执念。
就在余枚还沉浸在独处的静谧里时,光屏角落原本平稳跳动的数据流,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乱码。
昙花一现,快到人类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检测到外部情绪波频影响】
【休眠体意识碎片被动记录】
【隐秘存档完成,无提示,无上报】
……
调试舱内,溯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缓地蜷缩了一瞬。
没有指令和程序触发,只是一种本能一般的、微小的回应。
沉睡的人造人,在无人知晓的底层数据里,默默地记下了造物主的低语;记下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可言说的目光;记下了这份跨越造物与创造者边界的、隐秘的感情。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发酵了……
冰冷的代码也会有破土而出的嫩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旧时代的风,它吹过科研园区那高耸入云的外墙,新时代的齿轮已然转动。
……
虚拟与真实的最终探求又到底是什么?
如果让多年后的余枚回答,那大概是……人为的、心甘情愿的、作茧自缚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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