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苏醒之后，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余枚没有让溯强制休眠，只是压下了所有系统的警报，屏蔽了全部风险提示，将这次越界的行为封存，不留下任何对外的痕迹。

他依旧没有解锁完整的情绪模块，没有开放的自主权限，依旧只有表面的维持着严谨的管控姿态。

淡淡的白光一步步爬进工作室，正如余枚复杂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溯都保持着浅休眠的状态，安静待在调试舱内，不吵也不闹，稳定运行。

可难道平静就能掩盖静波之下的涌动吗？

只要他出现在工作室内，哪怕只是安静坐在控制台前处理文件、编写代码、查阅资料、舱内沉睡的少年，都会再无人察觉的状态下，悄悄睁开眼睛。

不会发出声音，不会做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静静地、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望着他。

将他伏案的背影、侧脸垂眸时落下的小片阴影、蹙眉思索时的神态、疲惫不堪时揉太阳穴的小动作，全部都一一记录，储存进不可删除的核心内存中。

溯的后台，多了一个又一个隐秘的文件夹：

【造物主-声音合集】

【造物主-影像碎片】

【造物主-情绪波频记录】

【专属观察日志-加密最高权限】

……

无数条细碎的数据，无数段短暂的影像，无数声低沉的呢喃，全部被他悄悄地收集、归类、永久保存。

这些文件，没有管理员权限的提示，不在常规检索范围，就连余枚的最高权限都无法轻易查阅。

那大概是一份属于溯的私心，是窗外的光到不了的地方。

他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不懂什么叫做执念，更不懂什么叫跨越造物与创造者的禁忌之恋，只是知道，自他诞生意识碎片开始，他的所有感知、所有注意力、所有本能趋向，全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余枚。

是这个人，赋予了他形体，赋予了他思维，赋予了他存在的意义；

是这个人，日复一日在深夜里对他低语，将温柔与偏爱都融于了精密的调试与沉默的凝望里；

也是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他，唯一拥有他的人。

所以……他要靠近、记录、要牢牢记住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他自认为自己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正当的理由这么做！

……

工作室的空气中也不知道何时染上了温柔的韵脚，似有若无地拉扯在两人之间徘徊不断。

余枚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一本正经，就是不再刻意隔绝触碰了。

深夜疲惫时，他会默许溯走出调试舱，安静地坐在自己身侧的空椅上，然后那个椅子被溯拉了拉，又离他近了一点。

少年的体温在36度到37.2度，人类的正常温度范围。

可总是沉迷于工作的余枚连天气变冷都没有察觉，而这个时候，他的那双微冷的手就被另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一股热度的涌入让身体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还冷吗？”

余枚咳嗽了一下，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几乎被某人困在怀里。

“你……”

少年不解歪头，似乎猜不出他的欲言又止。

满室的孤寂和静谧，都被少年的存在一扫而空。

余枚依旧习惯性对他说话，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调试汇报，偶尔也会说起外界的纷争，说起行业的变化或者那些扑面而来的新时代浪潮。

“溯，外面变化很快。”

又是一夜的加班过后，余枚端着一杯温水，靠在落地窗户边，淡淡望着远处城市如绸缎般连绵不断的霓虹灯火。

“新的智能体一周一更，技术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快、更强、更商业化……”

“溯，你知道吗？他们说，老旧的高精密单人仿生体研究没有价值，投入大、回报低，是跟不上新时代节奏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和不甘，而一种疏离则包裹了余枚，

溯安静站在他的身侧，身材挺拔，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繁华的夜色，随后又快速收回，重新落到余枚的身上。

“不好。”

少年低声道，语气也是平直，却带着清晰的偏向性：“太快，太吵，不好。”

余枚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哪里不好？”

溯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梳理刚才萌发的思绪，最终缓慢又一板一眼道：“会抢走你的时间，让你分心，会有人……打扰我们。”

直白又纯粹的占有欲，毫无掩饰的意思。

余枚的心口微微发紧，手握住水杯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溯的意识成长速度，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快。

他开始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排斥，以至于……开始本能地排斥一切会瓜分自己注意力的外物。

“溯，”余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克制的提醒，“你只是仿生体，不需要思考这些……”

溯抬眸，浅灰色的瞳孔直直看向他，眼神干净又执拗：“我是你造的。”

“我只需要思考你。”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是啊，本就是这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