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边碎土

日头爬到中天,林子里闷出一层潮热。

树叶层层叠叠挡在头顶,只有几缕金晃晃的光钻过缝隙,砸在铺满腐叶的地面,照出一块一块斑驳亮斑。蚊虫绕着光斑嗡嗡打转,草叶间时不时传来蛐蛐细碎的鸣响。

花篱在林子里练走路。

刚刚得来人身,手脚总像是不属于自己。抬脚重了,就踢飞地上的碎石,身子跟着一晃;步子放轻,又平衡不住,整个人歪歪斜斜往旁边灌木上撞。粗硬的树枝刮过她白粗布裙的下摆,勾出好几道抽丝的线头。

她赤着脚,脚底早被碎石、断木刺出星星点点细小的红痕。疼是有点疼,可草木妖的肉身恢复得快,那些浅浅伤口刚冒出血珠,转瞬间又慢慢合拢,只留下一点淡红印子。

她走到那块陆沉常坐的大石旁,伸出脚,试探着踩上去。

石头晒了半上午,烫得脚心微微发麻。花篱猛地缩脚,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到厚厚的落叶堆里。枯叶被压得沙沙作响,几片干黄碎叶粘在她的发梢。

她坐在地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淡绿色的脉络,像埋在皮肤下的细藤,安静地伏着。只要心念稍稍一动,周遭草丛的藤蔓便会微微抽动,草茎弯过来,轻轻蹭过她的手腕。

化形的喜悦早就淡下去。

昨天那一声枯枝脆响还卡在脑子里。陆沉当时望过来的那一眼,没有凶光,也没有好奇到要过来探寻,只是淡淡的一瞥,就转开了。

花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鬓边别着的曼陀罗花垂下来,花瓣蹭过小臂。她远远望向山道的方向,山道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路面。

还没到陆沉上山的时辰。

她还记着老狐狸临走之前随口念叨的话。

“做妖,别轻易在凡人跟前露底细。凡人的心猜不透,有的敬妖,有的怕妖,还有的,见了妖便要除。尤其你,草木成精,本体还留在山坳那片花丛,若是受了重伤,本体跟着遭罪。”

当时她一心只想着陆沉,大半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唯独一句,记得牢靠——月光底下,草木妖会没有影子。

想到这里,花篱抬眼看向枝叶缝隙漏出的太阳。

日光之下,地上清清楚楚躺着一个单薄的影子,跟着她歪头的动作一同晃动。

可若是到了月圆的夜里呢。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地面自己的影子。指尖碰上去,影子没有半点形变,平平铺在腐叶上。心里那点想要走到陆沉面前的勇气,又悄悄缩回去几分。

要是被他看见了,会是什么模样?

会躲开?会拿锄头打她?还是……像昨天那样,只是淡淡看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想不出答案。花篱抬手胡乱抓了一把地上的碎枯叶,攥在手心揉成碎渣,粉末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就这么坐着耗了大半日。

远处山道,终于传来了竹篓碰撞石块的动静。

花篱身子瞬间绷紧,手一松,满手碎叶尽数落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躲到大石后侧,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望。

陆沉来了。

今天比往日走得更慢。

肩头的竹篓沉甸甸往下坠,压得他半边肩膀微微倾斜。一手攥药锄,另一只手时不时扶着旁边的树干,每走上几步,胸腔便起伏着闷咳几声。咳的时候,脊背弓起来,整个人看着薄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

他脸色比上一回见到还要苍白,嘴唇褪成浅灰,额角一层薄薄虚汗,把额前碎发濡湿,贴在皮肤上。

这片山头靠外侧,有一处断崖。崖壁上长着几株稀罕的紫河草,能缓和体虚气喘,只是生的位置险,要扒住崖边乱石才够得到。

陆沉就是奔着那片崖壁过来的。

他把竹篓轻轻搁在离崖边几步远的平地,药锄斜靠在石头上。弯下腰,伸手试探崖边松动的土层。崖边的泥土常年被雨水冲刷,底下早被蚀空,表层只薄薄盖了一层土皮,石块一碰就往下滚。

花篱躲在大石之后,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崖沿。

风从断崖底下卷上来,带着谷底潮湿的凉气,撩动陆沉破旧的短褂衣角。

他半跪下身,上半身探出崖边,手臂尽力往外伸,指尖距离那丛紫河草还差一小截。

“咔啦。”

极轻的一声。

崖脚一块风化的石头崩裂。

表层土层跟着往下滑,陆沉身下那片地面猛地倾斜。他心里一惊,手掌慌忙去抓崖边凸起的岩块,指尖只刮下一把碎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仰,身体朝着黑漆漆的崖底倒下去。

竹篓被带翻,里面装好的草药哗啦啦倾倒出来,几株干药材滚落在崖边,跟着碎石一同坠落。

陆沉脑子有一瞬空白。

风拍在脸上,耳边全是呼啸声响。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心里没有太多惊慌,只浮起一个零碎念头——果然,还是躲不过大夫说的命数。

可下坠的势头忽然顿住。

数条粗韧的青绿色藤蔓,猛地从崖壁缝隙里疯窜出来。藤蔓表面生着细碎卷须,牢牢缠上他的腰肢与胳膊,力道柔和却结实,稳稳兜住下坠的身体。

藤蔓绷紧,微微往下沉了沉,随即慢慢回缩。

一点一点,把他从悬空的崖底上方,挪回崖边平整的土地上。

双脚重新踩实泥土的那一刻,陆沉膝头微微一软,干脆坐到满地散落的草药碎屑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吸气,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到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点。

藤蔓完成这件事,没有停留,悄无声息缩回崖壁的草丛,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四下安静。

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响动,还有谷底远远传来的流水声。

陆沉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抬起头,视线扫过周遭的灌木丛。

不远处的草丛堆里,坐着一个少女。

白粗布裙,赤着双脚,头发松散,鬓边别着一朵雪白的花。裙角多处勾破,脚上的细小伤痕还没完全消去。她方才急着催动藤蔓跑过来,来不及找地方躲藏,就这么直直坐在乱草之间。

花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情急之下动用妖力,消耗不小,连鬓边那朵曼陀罗花瓣,都悄悄卷了一点边缘。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就这么对视。

陆沉先开的口,嗓音因为方才受惊还有点哑:“是你?”

他想起昨天,山林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白衣衣角。

花篱没有起身,依旧坐在草丛里。野草的草籽粘在她**的小腿皮肤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看得很直白,没有躲闪。

“你命很薄。”

她说得平铺直叙,没有惋惜,也没有悲悯,就像在说树上叶子会落,溪水往低处流一样。

陆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靠在身后一块矮石上,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知道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起脚边一片干枯的药草叶子,捏得粉碎。

“怕也没用。”

花篱眨了眨眼。

三百年,她做一株花,看遍山中生灵。野兽遇危险便狂奔逃窜,小虫遭惊扰便拼命躲藏。就算是山间修行的精怪,谈及生死,也多半会惶惶不安。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凡人,说起自己短命,说得这样平静。

山林的风又吹过来。

地上被打翻的竹篓歪在一旁,不少草药散得到处都是,有的叶片摔碎,汁液染黑泥土。几只黑蚂蚁闻见草药气息,成群结队爬过来,在散落的药草边上打转。

花篱慢慢从草丛里站起来。

赤着脚,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脚下踩到摔烂的草药,黏黏的汁水沾在脚底。

陆沉抬眼望着走近的少女。

他能闻见她身上一股很淡的草木气息,不是普通花草的甜香,是潮湿泥土、花叶腐烂又新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少女站到他面前站定,垂眸看向他。

“方才,是你救我。”不是问句,是陈述。陆沉的目光扫过四周,已经看不见半根藤蔓。

花篱抿了抿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向地上乱七八糟的药材。不少已经摔烂,不能拿去镇上换米粮。陆沉辛辛苦苦爬一趟山,大半收获,就这样毁在了崖边。

花篱伸出手,对着散落一地的花草轻轻抬了抬手指。

地面上那些摔断茎叶的草药,碎叶片微微颤动,断口处有极淡的绿光一闪而过。被摔得蔫巴巴的枝叶,稍稍恢复了一点生机,只是摔碎的部分,再也复原不了。

做完这些,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浅绿色脉络,明灭一瞬。

陆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来历,没有问那些藤蔓,也没有问方才那道淡绿色的微光。

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身,弯腰,开始捡拾地上尚且能用的草药。

竹篓倒在一边,他扶起来,拍掉篓口沾的泥土。

花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一片一片,把还能用的草药捡回去。摔碎没用的,就随手丢在一旁,留给山林。

“你住这山里?”陆沉低头捡药,忽然开口问。

花篱顿了顿。

“嗯。”就只应了这一个字。

她还不太会和凡人说话。脑子里攒了许许多多念头,落到嘴边,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陆沉捡完药,把竹篓背回肩头。经过方才那一场凶险,他脸上依旧是那层挥不去的苍白。他看向站在原地的少女,目光落在她没有穿鞋的光脚上,碎石子嵌在脚边泥土。

“山里碎石多,赤脚走,疼。”

花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那些细小的痛感,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呆呆站着,不回话。

陆沉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望向那条下山的山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断崖谷底。若不是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藤蔓,此刻他已经坠落在底下乱石之间。

“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完,他便转过身,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

竹篓晃动,药草在篓子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身影一步一步,隐入林木之间。

花篱站在崖边,看着他走远。

直到那一点背影彻底消失在树林拐角。

周遭只剩下风,还有谷底永不停歇的流水。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色曼陀罗花瓣,捏在指尖。花瓣软软的。

方才看见他坠崖那一瞬间,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那种感觉,是她做花的三百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她不想只远远看着他来了,又看着他走。

花篱抬起头,望向山脚的方向。

山脚有一间孤零零的土坯小屋,那是陆沉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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