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降温

十一月中旬,南港的气温断崖式地降了一截。

前一天还能穿薄外套出门,第二天早上起来,丁零推开宿舍窗户看了一眼,冷风直接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到了地上。她把窗户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床尾叠好的那条灰白色围巾,拿起来围上了。

上午有课。宋教授的课,讲的是"社会知觉与归因"。

丁零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着,但没有写太多字。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讲台上,偶尔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更多的时候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上——季棠送的那片梧桐叶系着红绳,她后来把叶子夹进了书里,但红绳取下来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戴着它,但那根红绳一直在她手腕上,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过。绳子是棉线的,被水浸过几次之后微微褪了一点色,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暗红色。

下课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季棠发来的:"今天降温了,你围巾围了没有?"

丁零回了一条:"围了。"

季棠:"那你到树下来,我带了暖宝宝。"

丁零看着"暖宝宝"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确实冷了很多,她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到丁零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暖宝宝递过去。

丁零接过来,暖宝宝是热的,隔着包装袋能感觉到温度透过塑料膜渗进手心。她捏了捏,说:"你没给自己带?"

"带了。"季棠又摸出一个给她看,"两个。"

丁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暖宝宝放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手伸进去握着。地表比空气更冷,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树根下面的土都是凉的。季棠坐在她旁边,低头从包里翻出两杯热饮,递了一杯给丁零。

"奶茶?"丁零接过去说“你哆啦A梦啊。”

"热的。少糖。"

丁零握着那杯奶茶,掌心贴着杯壁,温度从杯身传到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季棠,季棠也在喝她那一杯,缩着脖子,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这几天怎么跟冬天超市一样。"丁零说。

"什么?"

"什么都有。围巾、暖宝宝、热奶茶。"

季棠没有看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怕你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风大"一样自然。但丁零知道季棠说"怕你冷"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很多其他话,她把那些话压缩成了这三个字。

"我不冷。"丁零说。

"嗯。"

"真的。"

"嗯。"

丁零看着季棠缩着脖子喝奶茶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她把暖宝宝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了季棠的外套口袋里。

"你给我。"丁零说,"你手更凉。"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暖宝宝,没有拿出来还给她。她把剩下的半杯奶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把两只手都插进外套口袋里,里面那只暖宝宝在她掌心慢慢散着热。

"丁零。"她开口。

"嗯。"

"下周可能要下雪。"

"南港会下雪?"

"偶尔。不是每年都下。天气预报说今年可能。"

丁零想象了一下这棵树被雪覆盖的样子,想象她和季棠坐在雪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如果下雪,雪会积在枝干上,像给这棵树披一件白色的薄纱。

"那下雪的时候你还出来吗?"丁零问。

"你出来我就出来。"

丁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把它喝完了,把空杯放在季棠的空杯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立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季棠的。

"那雪停了我就出来。"她说。

季棠没有点头,但她把口袋里的暖宝宝又掏出来放进了丁零的外套口袋里。

那天下午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风越来越大,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往远处吹。她们把围巾拉得更高,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肩并肩坐在那棵冬天的梧桐树底下,天很冷,但口袋里有暖宝宝。丁零后来想,她记得那天很清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那天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季棠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不冷。

那天晚上丁零回到宿舍,收到了宋教授发的成绩通知。她的观察报告拿了A-。评语写着:"观察细致,记录详尽。但后半部分个人情感介入过多,偏离了'自然观察'的原始要求。作为作业,略有偏离。作为写作,值得保留。"

丁零看着那行评语,把"个人情感介入过多"这几个字读了两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和季棠的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她想:宋教授说得没错。那份报告后半部分写了很多不该写进"作业"里的东西——她写季棠那天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衣服、写季棠把剥好的栗子放在她手心里的动作、写季棠说"明天见"的时候尾音是平的还是弯的。

她写的时候没有觉得有问题。现在回头看,那已经不是观察报告了。那是一个人在用作业的借口,认真地记住另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那份报告的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在结尾写了一段话,当时没有多想就写进去了,现在重新看了一遍,她愣住了。

那段话写着:"观察的结论是:她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我不知道这个结论算不算'自然观察'的一部分,但我写的时候没有觉得偏离。"

丁零把文档关掉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空白的桌面,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去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领口依然竖得很高,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看到丁零走过来,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什么?"

"姜茶。我煮的。"季棠说,"第一次煮,可能不太行。"

丁零接过去拧开盖子,温热的气雾升起来,带着生姜和红糖的味道。她喝了一小口,姜味有些冲,但红糖的甜味把它包住了,后味是暖的。

"可以。"她说。

"真的?"

"真的。下次可以少放一点姜。"

季棠听了之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记住"下次少放一点姜"这句话。她接过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一下脸:"好像确实有点辣。"

"我喝着还行。"丁零把保温杯接回来,又喝了一口。她握着杯壁,姜茶的暖意从掌心传入,然后顺着蔓延到整个手臂。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看着季棠。

"你今天怎么想到煮姜茶?"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今天先练习一次。"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丁零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看到它还在,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丁零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她也什么没说,只是在季棠旁边坐下来。两杯姜茶一壶水,两个人分着喝完了。姜味留在舌根上,辛辣的、回甘的,像冬天的某种标记。

后来有一天,丁零在宿舍和陆眠闲聊的时候,陆眠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丁零正在喝水,被呛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对着手机笑。"陆眠正在看书,头也没抬,"而且你买了三条围巾。三条。你不是只有一条脖子吗?"

"我冷。"

"哦,那为什么有一条是灰色的?你不是从来不戴灰色吗?"

丁零没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冷风刮着,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拿出手机,点开季棠的聊天框,看到昨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喝什么?我还可以煮别的。"

她回了一条:"明天喝什么你定。我喝就行。"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端着小碗,底下写着"收到了"。

丁零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然后她收起手机,回头对陆眠说了一句:"没有谈恋爱。"

陆眠从书页上抬起眼,看着她。"那是你说没有,还是你觉得没有?"

丁零站在窗前,窗外有风吹过来,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她看到落叶被卷着往远处滚。她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之后,丁零开始注意自己的一些习惯。她发现自己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发现自己下午三点左右会开始频繁地看时间。她发现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不代表什么。但她也知道,如果一个人需要反复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那它通常已经代表了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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