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尹默和孟依依轮流守夜，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

但所幸。

一夜过去，除了窗外永不停歇的大雨，并无异常发生，算是平安无事。

早晨7:00

尹默和孟依依起床简单洗漱，清凉的水扑上面颊，让人清醒不少，也驱散了些疲惫。

她们敲开了308和309的房门。

片刻等待后，便一块下楼前往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温热气息，很好闻。

靠墙边，独自坐着有一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穿着米色的休闲风衣，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正小口喝着粥。

竟然有人比他们更早到。

“你好。”

尹默主动跟她打了声招呼。

但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圈，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便重新垂下眼帘，继续用餐，显然并没有交谈的意愿。

尹默也没太在意，这种时候保持警惕的确是必要的。

五人走到打餐口。

早餐种类倒是出乎意料的丰盛：豆浆、牛奶、白粥，还有包子、油条、几样咸菜。

对上窗口后那位阿姨的目光，尹默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阿姨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们挑选好了食物，找了张离那风衣女子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开始用餐。

食物温热，味道不错。

那风衣女子先吃完了，便起身先行离开了餐厅。

不一会儿，尹默几人也吃好了，收拾餐盘起身。

刚走出餐厅门口，来到大厅，便看见那风衣女子并未上楼，而是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厅那座“三猿”雕塑前。

她的姿态有些诡异——

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长，脸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朝着那只“捂眼”的猴子凑近。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别看它！”

尹默立刻冲她喊道。

那女子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依然保持着向前的姿势。

尹默看着她纠结片刻，还是准备上前。

刚踏出一步。

“尹默。”

周朔在她身后喊她一声。

“我会小心的。”

尹默回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脚下的步伐坚定的迈出。

其他队友见状，也立刻跟随其后，靠近了几步。

尹默快步上前，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只定在那女子身上，避开那座雕塑。

离得近了，她伸出手，抓住那女子的风衣袖子，用力将她从雕塑前推离。

女子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看着尹默的目光呆滞。

脸上赫然有两道细细的血痕，正从眼角缓缓渗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你还好吗？”

季冉立刻蹲下身，检查起她的情况。

“我看见……它们了……”

那女子开口，声音嘶哑，眼角的血泪未停。

“谁？”季冉追问。

“很多人……很多人……”

“很多人？”

“死去的人……”

语毕，她没再说话，只是闭着眼安静了好一会儿。

再次睁眼时，她眼中的恍惚和惊惧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看向尹默等人：

“多谢你们。”

“不客气。”

尹默看着她：

“你不知道不能长时间注视这雕塑吗？”

“我知道。昨天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女子甚至还有力气笑了笑。

“但传言是传言，我想亲自试一试，才会相信。亲眼看到，才算数。”

“……”

“我是一个记者，叫吴秀丽。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做调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做调查？”尹默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你早知道这家旅馆有问题？”

“当然。”

吴秀丽肯定地点头，下巴微扬，甚至带了些骄傲。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种天气，特意住进这家偏僻的旅馆？”

闻言，尹默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周朔微微冲尹默颔首，她会意，对吴秀丽道：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吗？”

吴秀丽看了看他们五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片刻后，她点头：

“可以。看在你们刚才……算是救了我一次的份上。”

他们来到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挨着一间储物间，基本无人来此。

“能告诉我们，你知道些什么吗？”

周朔开门见山。

吴秀丽看他们一眼，眼神精明：“我只能告诉你们一部分。凡事都要等价交换，对吧？”

“嗯。”

“这家旅馆，在成为‘安心旅馆’之前，叫‘青山公寓’，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大概八年前，这里死过人，还发生过一场特大火灾，死了很多人，整栋楼几乎烧空了。”

大火……

这的确跟他们在墙壁上找到的线索串联起来了。

“死过人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被烧死的，还是……？”

尹默追问。

“怎么可能只是一场大火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吴秀丽话头一转，卖了个关子，目光看向他们：

“我已经告诉你们一部分了，接下来的消息，想知道的话，我们就交换，如何？你们看起来应该也有些发现吧？”

尹默和周朔对视一眼。后者点头。

“我们检查了从四楼开始的墙壁。”

尹默开口，“墙纸背后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吴秀丽挑了挑眉：“当然。我都说了这里发生过一场大火。”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们知道这里的几条规则。”

尹默压低声音。

“什么规则？”吴秀丽眼睛一亮，显然来了兴趣。

“第一，你应该也知道了。下雨期间，我们没法离开这座旅馆，据前台所说，第六日雨会停。”

吴秀丽点头。

“第二，就是这个。”

尹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心保存的纸条，展开给她看。

吴秀丽接过，仔细查看了一番。

勿久视之

勿聆外声

勿言未然

“这三条规则，目前也都有印证了。”尹默在一旁解释。

“‘勿久视之’——不能长时间凝视某样东西。很可能特指那个雕塑，也可能还有其他物品。”

“‘勿聆外声’——不要听外面的声音。我们猜测是指不能听窗外的声音，楼上301房的死者，死亡时窗户是打开的。”

“‘勿言未然’——不要说还没发生的事情。昨天餐厅那个叫许艺的女孩，她言语激动时提到了‘毒死’和‘饿死’，她也正是死于这两种死因。”

“这张纸是从哪儿来的？”

尹默不愿暴露那位好心的阿姨，面不改色回答：

“我们昨天在二楼走廊捡到的。”

“现在，能告诉我们你的线索了吧？”

周朔适时接过话头。

“其实，你们说的这些规则，结合昨天的死亡，我也已经有七八分猜测。”

她坦言道：

“但看到你们还算坦诚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吧。”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青山公寓’的火灾发生在八年前。根据仅存的零星记录和媒体报道，起火前，公寓四楼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叫董思琴。资料显示她患有精神疾病，情绪很不稳定。”

“在某天深夜，她疑似病情发作，忽然拿着刀冲出来，袭击了同楼层的邻居，然后一路向下……据说，她把那栋楼里当时在家的、来不及逃跑的人，几乎都杀光了。最后，只有一个住在一楼的老奶奶侥幸逃了出去。”

“之后，董思琴就在公寓里放了一把大火，把她自己，还有那些尸体，以及整栋公寓，烧了个精光。”

“她就拿着一把刀，就能把楼里的人全都杀光？其他人没有反抗或逃跑吗？”

季冉提出质疑。

“这是市面上流传最广的说法，你说的这点，我也存疑。”吴秀丽回答。

“你说，有一个老奶奶逃过一劫？”尹默问她。

“是，她住在一楼，事发时直接逃了出去，是唯一的目击者……但她什么也不愿意说。”

“董思琴有家人吗？”

“她父母早亡，和丈夫一块住。”

“她丈夫也死了吗？”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根据现场残留和登记信息推断，他当时应该也在公寓里，大概率是死了。”

“他们的关系具体怎么样？”

“我不知道。”

吴秀丽耸耸肩，“当年的记录很少，虽然传言很多，但都无从证实。”

周朔沉思片刻：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吧。你来这里，准备调查什么？”

吴秀丽看着他们，忽然反问：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周朔无奈笑笑：“以现在的状况，也由不得我们不信吧。”

吴秀丽点点头，眼神变得灼热：

“我就是来调查它们的。”

孟依依皱眉：

“谁？鬼？”

“是啊。”

“青山公寓大火后，这里荒废了很久。后来被改建成了这家‘安心旅馆’。但零星有传闻说，住进来的客人会遇到怪事，甚至……失踪。”

“只是消息都被压下去了。我想找到证据，弄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吴秀丽坦言了她的目的。

周朔点点头：“多谢你的消息。”

“不客气。各取所需。”

说完，吴秀丽便转身离开。

看着她走向楼梯的背影，尹默低声问周朔：

“你相信她说的吗？”

“关于火灾和董思琴的部分……她应该没有理由撒谎，这对她没好处。”

周朔低声分析道：

“但关于那个‘精神病女子持刀杀光全楼’的故事，确实漏洞明显……只是不知道还能从哪儿找到更多线索。”

“……如果能上网查查就好了。”

孟依依小声嘟囔了一句。

“上网……”尹默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投向大厅前台的方向。

前台后面，那台黑色的台式电脑屏幕正幽幽地亮着蓝光。

“那里……前台的电脑。”她压低声音。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台电脑应该有联网吧？我们入住的时候，她用那个登记过我们的身份信息。”

尹默回忆道。

“也不排除，那只是个内部局域网，或者根本就是个摆设。”

陈亦辰出言提醒。

周朔思考片刻后，决定道：

“找机会去看看。”

…

几分钟后，计划启动。

孟依依深吸一口气，脸上堆满惊慌，快步走到前台：

“你好……我房间上面有奇怪的声音，咚咚咚的，好像有人在上面敲！”

前台抬起眼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似乎在分辨她言语的真假，目光审视。

“我也是。”

季冉紧接着也走过去，“我还听见了有人尖叫的声音，就是从四楼传来的，你快上去看看吧。”

两人的说辞叠加，前台的表情终于松动。

“好，客人不要担心，我这就去看看。”

她拿起对讲机呼叫了保安，然后示意孟依依和季冉带路。

三人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陈亦辰不动声色地移动到楼梯口附近，负责望风。

尹默和周朔则立刻来到电脑前查看。

目光看向电脑的右下角。

网络图标显示着三格信号标志——有网！

两人精神一振。

他们快速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青山公寓火灾”。

网页接连跳出来。

大多是八年前的新闻转载，内容与吴秀丽所说大同小异，说是“精神病女子纵火杀人”。

配图是烧得焦黑的建筑残骸，触目惊心。

他们紧接着搜索“董思琴”。

这次信息更少，只有几条零星的提及这个名字的帖子，内容大多围绕那场火灾。

点进去热度较高的一条，是某个自称“知情者”的匿名发言，暗示董思琴“疑似婚内出轨”，“夫妻关系紧张，经常半夜吵架”，但语焉不详。

他们向下划动，找到了在一家小众的论坛贴里，帖子发布时间横跨火灾前后。

网友A：看着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就四楼那家，姓董的，平时见面还打招呼呢。

网友B：就是啊，我还听说她上学的时候风评就不怎么样……

网友C：楼上那两口子又吵架了，砸东西的声音哐哐的，我家天花板都在震。这日子还能过吗？

网友D：你们说这些，有证据吗？别乱传谣言！

网友A回复D：怎么没证据？我是她邻居！那都是我亲眼所见！

网友B回复D：我当年跟她一个学校的，不信你去XX中学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天天追着校草跑，舔得那叫一个……啧啧。

网友E：都少说两句吧，清官难断家务事。

…

下面的评论，应该是发生在火灾之后。

网友F：死有余辜！早就觉得那女的不正常！

网友G：听说她疯了，拿刀杀了整个公寓的人！

网友H：她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这些网络键盘手！

“咳咳…！”

楼梯口传来陈亦辰的咳嗽提醒。

闻声，他们立刻关掉所有浏览器窗口，清除历史记录，然后将屏幕切换回主界面。

两人无声地离开前台区域，走向楼梯。

他们回到三楼走廊集合，他们快速分享了刚才查到的信息。

“事情没有吴秀丽说的那么简单……”

尹默整理着思绪：

“我猜测董思琴很可能长期遭受邻居和网友的污蔑和谣言，她的丈夫也可能与她感情不和甚至存在冲突。”

“长时间生活在压抑和孤独中，让她的精神逐渐崩溃。”

“而那场大火……可能是一场复仇，也可能是另有隐情……毕竟当时的她，已经死无对证。”

“按照目前的信息整理下来，这样的推测是合理的。”

周朔表示赞同。

“所以……是那女孩的怨气，化作了‘三猿’雕像？”

孟依依提出猜测。

“大概是的，至少与她有关。”

尹默缓缓点头。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砸出纷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