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上,眼下快到燕城了,他们慢下来,改乘马。路上逐渐少了房屋,越走越偏僻,他们寻了一处废竹屋歇脚。
方圆十里,也就只看见了这处的废宅。鱼箓影将马匹栓在屋外的柱子上,将废屋用灵术打扫了一遍,唤出在乾坤袋待着的灵灵。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修行之人不都飞来飞去的?”灵灵张望四周,蓦然与她对视,吓得背脊挺直。
“不必如此害怕,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按之前的交易。”她看着低头望地、恭恭敬敬的锁灵绳,无奈叹气。
没了那些仇怨,这小家伙又小心翼翼起来了。
接着,她解释几句:“离皇城近,都是凡人,何必招摇入市。对了,旁边的那间屋子你住,别总在乾坤袋里闷着。”
只要它帮她捆住那些想逃跑的鬼灵,其余的事她会看着答应。
灵灵捏着手指,听她这样说抬起头来看她,迟疑地张口:“我明白,我、我能不能看看你乾坤袋中的成仙需修的心经……我我没偷看,只是随意一瞥就看见了!”
“可以。”鱼箓影点头,拿出几本给它,让它先学。那些是未成仙时才需要的东西,她不太需要,就都扔乾坤袋中了。
“谢谢鱼姑娘!”小童欢快地蹦哒去了隔壁屋子。
她步入屋中,屋内陈设整齐,床榻对面有一张小榻,中间有屏风阻隔,窗户前是一张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的案桌,上头已经褪去了原来的色泽。
鱼符坐在小榻上,点燃矮桌上的蜡烛,暖黄的光让他看着更有神采一些。
“阿符,今日你同我一屋。”鱼箓影坐在他对面,拿出一盘路上买的桑椹,放在矮桌上。
“如此不好。”他坐得板正,不做思考便立即回答了。
“从前你说过的,什么都听我的。”鱼箓影拿起桑椹,递给他,从前她就如此问他,同意便吃了她给的东西。
他看着她一直抬着的手,半晌才伸手接过,未吃。
“阿鱼从前说有兄长和姐姐?”
“嗯……”她垂眸,心中悲戚,哀叹道:“母亲再嫁之后,兄长、姐姐就与我们分道扬镳了。”
她的兄长与姐姐是孪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姐姐一生追求情爱,却始终未遇见真心实意之人;兄长因凡人妻子而走向不归之路,失踪了几百年。
“你吃不吃?”鱼箓影靠近,一张小脸佯作生气地“威逼”他。
他漆黑的眸子映着烛光,暖意铺陈。
看着她,旋即他低下头去,乖乖地吃了。
这桑椹有些酸,他酸得发懵,抬起眼来看着鱼箓影,问道:“我和阿鱼从前是什么样的?”
“你想知道?”她看着他那满是浓雾的眼眸,里面布着灯火,除此之外再无生气。
他点头。
“初遇之时,你就说喜欢我,后来在仙族试炼秘境中靠近我,明明怎么都不想分开,却打死不承认。”
她笑得狡黠明媚,如同暖阳般洒在他的心间,令他不自觉地想一直看着。
这几百年从未见过她笑得如此开怀。
“我凡间历劫之时你还随着我去了,说一生一世不相离、不相弃。”她拿着桑椹,支着脸与他相视。
她想了想具体的:嗯,是他跟着我的。
要是她寻神器之时不如他一同去,他此时是不是还是正常的?
她手攥紧,桑葚汁水溅出,她感受到眼眶的温热,扭头看向了别处。
大仇得报她不后悔,她不会再让他“死”……
“夜深了,阿符歇息吧,”她下了小榻,绕过屏风时又回头,严肃道:“不许出去,好好在屋中歇息。”
鱼符未答,乖乖的将小榻上的东西收拾好,躺下闭目歇息。
烛火未灭,鱼箓影侧身,看着屏风上的人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他少年时俊美的面容,记忆远久而模糊,想着想着她便睡着了。
仙家馆自古以来是各大仙域所争权获名的场所,最初各仙域的仙王都是在此角逐。这几日魔界似乎不安分,仙族筛选少年人前去秘境寻古神为后世之辈留下的东西,以防魔族异动,为祸世间。
今日外头的告示板前依旧围了许多人,少女瞧着人群,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
上面是少年仙斗会名次,她不用看便知,她与那个少年人并列第一。
白石堆砌的巨大台子上,最后一次比试开始了,人影闪速,相争勿让,得失皆实力。
比武台周围楼阁环绕,鱼箓影坐在第三层阁楼上,手支着下巴看台子上斗法的少年们。
她今日弃权弃了名额,因为母亲再嫁嫁给了的仙王神歆,神歆想让她去秘境,她不喜那个男人,自然不会让他如意,假装听母亲的话比了几场,过几日想必“父亲”便气死了吧。
她收到她师父的仙谕,要去另一个秘境,名长生。
“符哥哥,你为了拒绝我而弃权,是因为喜欢那个与你并列第一的女子么?”
下方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软甜得让人的骨头都酥了,女子样貌娇美,衣袍洁白如仙。
鱼箓影朝二层看去,二层有一个突出来的廊桥,算是一个不错的看台。
墨袍男子背对着那个女子,自鱼箓影的方向看,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冷着一张俊俏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视线,往上瞥了一眼。
鱼箓影已经先一步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与你相识不久,不要如此称呼我,我喜欢谁与你无关。”他声音带着冰冷,此时被过身去,鱼箓影看不到他的脸。
下面那个女子眼噙着泪,一副被伤得痛苦了的模样,脸上带着央求,看见他冰冷的眼神时又委屈又害怕:“符、符公子,我父亲说会让我嫁给你的!”
男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你父亲与我何干,王姬别多想了,不可能的,我早与你说清楚了,况且我与他的恩怨已经了结了。”
几年前符离筠突然出现在各仙家面前,据说是云仙师在旧仙域救回来的人,青丘王后只有一个女儿,见到这个孩子便很喜欢,于是让仙王想办法留了他老师云仙师,他由此也留下了。
他对面的女子名花不念,是万千宠爱而长大的女子。
花不念想挽留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却被他刹那拔出的一柄银剑制止。
“你果然喜欢那个鱼箓影?!”她怒不可遏,眼泪刷刷流,眸中爱慕与恨意交织。
“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知为何,他顿了一下才说完。
鱼箓影一愣,这样假的借口,最好不是为了给她寻麻烦。
怎变成如此情况,她要不还是先离开吧?
她在三楼,还要去比武台找云仙师道别,下去时不免要撞上……她扫视周围,最后停在窗棂。
随后她顺利离开,她刚至云仙师身侧,便看见远远而来的墨色身影。
他停在她身侧,对云仙师一礼。
“呵呵,小鱼小符啊,你们怎么就双双弃权了呢?”云仙师在他们脸上一样淡漠的表情里来回看,鱼箓影觉得不妙,又听老仙人有些感叹道:“你瞧瞧,你们两个倒是像得很,要是成了婚那就更好了……”
果不其然,这老仙人就爱给人做媒,上次她与自小的朋友萧归来时他也如此。
她习惯了,仙域与人间差别不太大。
“什么成婚?”符离筠双手抱臂,声音低冷。
“自然是相互喜欢的人成婚啊。”老仙人抬起两只手,两个手掌对拜。
“谁喜欢她?!”他大惊,撇过头去,像是自己刚才承认的事情被人点了出来的掩饰,他盯着比武台前的人群,却谁也没看。
鱼箓影瞥了一眼他,没什么所谓,对云仙师道:“云仙师不要如此说为好,他追随的青丘仙王与我母亲的夫君一向不合。”
她辩白结束,又对云仙师拱手一拜礼:“我来寻您,是来跟您道别的,多谢云仙师多日照拂。”
云仙师喜欢给小辈们指点迷津,她回到仙域时受过不少提点。
“符离筠,”她抬头看向旁边的黑袍男子,如无波的静湖般,轻言:“若是两域争斗,我不会手下留情。”随后抬步离开。
符离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言。
……
长生秘境是个不存之地,传言中,秘境轮回百世,进入后很难离开,其中如梦似幻,亦真亦假。据说里面轮回百世的人不仅仅都是傀儡,也有被永远困在秘境中的人。
曾有俗世外的高人言:浮沉千年,观万物如傀儡,视万物为众生,则转机现。
鱼箓影以为,早早破除百世幻境便可出去,却不曾想百世是她的一百世。她成功破除幻境,却成了旁观者,“守”了这里九百年。
地域未变,此处的幻影都是一代又一代的凡人。
她如那天上的月亮,看着这片亦真亦假的土地,看着他们老去,死去。几百年,秘境的出口依旧未寻到。
有时候想着,要是不答应师父就好了,她自凡尘回来,这漫长岁月太过难熬。
北域中有一片梅林,有一日,她坐在一颗没有花的枯木上,半躺在粗壮的树枝上,仰望高悬的明月。风儿轻吹,红衣飘动,白雪相衬。
明月缓缓移动,不远处木桥传来木头裂开的声音,她看去,一只橙白相间的小老虎越过断开的木桥,朝这边跑来,晃了晃头上的雪。
它跑到枯木下,没发现她,她觉得有趣,她抖了一枝条的雪,弹了它一脑门。
老虎晃着脑袋,怒意上脸,却忍着。
她看着它脑子闪过一张脸,突然一笑,跃下去将老虎抓起来。
“灵智未开?没见过你,随我来吧。”她将橘白相间的老虎抱道怀里,任它如何挣扎都不放开。
她在这里几百年,没遇到过不曾见过的东西,这老虎看着像误闯进来的活物。
正好今日过去这一年便结束了。她坐在窗边,拿着匕首,在木墙上又划了一笔。
她在这等了九百年,没有一个真正鲜活的人或兽,她时不时会想,神仙所创的秘境,他们真的观万物如傀儡吗?
夜深了,她将那只不情不愿的老虎洗得干干净净地,抱到了榻上,结果它又挣扎地跳到桌上。
她这次没有说话,对着它莞尔一笑,眼睛亮着光,对它伸手。
它看着她一脸期待,瞥过头去,一点一点挪过去,被她捞至衾被中时,整只虎都像死掉了一样,僵硬地蜷缩着。
“你怎么这么像某个人,要不以后你就叫小符?”她摸着它的脑袋道。
先前那家伙没来由的总是寻她比武。
很久过去,鱼箓影发现它确实不一样,似乎不是长生秘境中的,真是误入此处。
她与它相伴了一百年,终于寻到了出去的路。
师父正巧来“救”她,不知道为什么别扭着,看着她摇头失望,却说些与状态对不上的话:“吾不是来救你的,有人误入,按规矩不能让无心之人进入的。”
出了秘境后小符便不见了,她暗叹无缘,摊手无奈。
她回了倾天仙域,询问得知距上次仙斗会后只过去了十年。
某日有人送来了萧家赏花的请柬,她记得他们家藏书阁一楼可以进去,萧归说里面有几本不错的灵术,她可以随意进入。
她与萧归说了几句,便去了藏书阁,没想到会碰见意想不到的人。
“你在看什么?”
符离筠突然出现在她身侧,扫视她手上的书册,僵在原地。
“魂思引是什么,”她此时埋头苦思,没有去注意身边的人,左想右想,呢喃:“去找萧归……”
“不行!”符离筠极快地攥住她的手腕,阁中幽香淡淡,天光将他的脸清晰的浮现在她眼中。
“你怎会在此?”她疑惑,许是在熟人的地盘太过放松,竟然没注意到他。
她视线落到手上,符离筠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瞬放开了手,他撇过头去,遮掩住眸中的赧色。
鱼箓影不解,想要离开。
“这、这种法术,是古时候失传的无用法术,可以让对方无法对你出手。”他突然道,又看了一眼书簿,上面什么没有写过多解释,补充道:“只能对一个人用。”
这是上古秘术,一百年内,同心同死、同悲同喜,极度思念或是痛苦的一方会立即出现在对方身边。
她如此迟钝,应当不会想他,他也不希望她想别人。
“那我对你使不就好了,倾天和青丘迟早打起来。”她放轻声音,四处无人,也就只有他听见了。
这样要是危及她那病重的母亲,她还有余力一边对付他们带母亲离开。
“行。”他看着她漆黑透亮的双眼点头。
鱼箓影一怔,往日这家伙一定会立刻拒绝的,这次居然同意了。
“我可是说到做到的,我真用了?”她试探性的又问了一句,能减少一个对手自然是好的。
对方点头,她在他指引下照着书簿的步骤施法,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跟着施法,罕见地乖巧。成功后,她看着手心的桃花纹突然反应过来,他不会骗她吧。
她刚要同他说什么时,符离筠便不见了,而后萧归来了,他们去了赏花宴。
后八十年,她在北寒域东部深山里,在师父身边修行。
“此去恐怕还要许多年才能再见了,记得回来给吾收尸。”
她哈哈几声,她虽然没有行拜师礼,但是师父允许她这样叫,她没有承师父的职责,师父也没有任何反应。
此次辞别,也许再难回来了。
……
从前仙族主君规定,天生便是仙族的必须入凡渡劫,她被众仙推去凡间历劫,符离筠莫名其妙地跟去了。
她回来后心情低落了几天,她没去凡间找重要之人。数月里,她脑中总想到一个名字,她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崖边的屋子,地上的雪堆积得很厚,漫延至檐下,院中的梅花落了满地。她反应过来他并没有这么快回来,蹲在雪地里叹气。
他会多久才回来呢,替她帮助凡间的表哥,十年,还是六十年?太久了啊。
她失落地低头,一双干净的布履停在她前面,来人蹲下身来。
她抬头,四目相对,她笑起来,少年却人眼眶红润。他久久不语,凝望着她,像是凝望她离开后那度日如年的岁月。
她有些恍惚,他好像不太一样了。
符离筠站起来,她随之,拍了拍身上落的风雪。
“你到是离开得高兴……”符离筠声音哑然,愁绪凝聚在眉眼间。
她被他看的心乱,咽了咽口水,慌乱道:“表、表哥呢?”
他一顿,神情暗了下来,双手环胸,不悦地说:“不知。”
“我想你该单独静静,我改日再来寻你。”鱼箓影觉得是自己该冷静冷静,凡尘渡劫,许多仙族都不会在意,他是不是也如此。
她离开时,他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鱼箓影回了仙王府,盯着鹤壁香炉丝绸般浮动的烟云。
她在屋中待着,觉得闷,推开半扇窗时突然定住。
她看见符离筠施灵术变成小符的模样,似是觉得不妥又变成一只白猫。
鱼箓影:他怎么能变得和小符如此像?
她坐回案几前,白猫悄然跑到她身边,她不拆穿,逗着他,神情与小符一模一样。一连待了七日,后他不见了,大抵是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又过了几日,她去寻母亲时,神歆的目的终于暴露,她没有来得及顾及其他,被困剑阁。
他们鱼家世代守护一个仙境,唯有他们的本命法宝能开启神境的大门,因是法宝,也有其他能力,神歆想占为己有。
神歆为开仙境,在她渡劫之时困了她的母亲,姐姐陆凌双为救母亲而死,兄长鱼庭双为报仇屠了半个王殿,最后被诛杀。
他们防备心极其的重,给她施法,下毒、灭了她的剑灵,控制她的剑来诛杀她,她被关在水牢,四周都是法阵。
又过了几日,她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归来看她,他不知法宝转移必死,竟劝说她将东西给神歆。
“看来兄长当初帮我拒了婚约是对的,你真想骗我?”她身上的衣袍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伤口被水泡着,疼得没了精力。
“我好言相劝,你不听也罢。”他眼底闪过惋惜,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后几日,有人来逼降,严刑拷打之时,得知母亲将本命法宝转给了她,她如同失了魂一般不再言语。
一个月中,她不吵不闹,神歆依旧不放弃逼她交出法宝以及法诀。她谋划数月,想尽办法破了身上的法术与周围法阵,寻回了自己的东西,带着母亲闯了出去。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天阴得如同魔界万年不变的阴冷。她带走母亲时,母亲的手冰得像北寒域的九尺寒冰。
神歆提着两个滴血的灰脏布,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脑袋轰鸣,提着长□□去,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有人刹那出现,阻止了她,让她带母亲离开。
符离筠与神歆打斗,带着他们离开了。
北边的一处险山名青崖山,似乎是他的住所。她将母亲、兄长与姐姐安葬,将自己关在屋中,一直未出去。
她抱着自己,看着榻上摆着的三块玉牌,玉牌全都裂开了。
神歆此人阴险狡诈,对于结了仇之人赶尽杀绝,毫不留情,因此母亲其实没有转移法宝,母亲如此说是为了让她有机会逃跑。
母亲是自戕……
那个仙境已经永远封起来了,神歆想要的是母亲的玉牌,那个能抵三命的法宝。母亲约莫是希望她逃了,再强大些时宣告众人仙境钥匙已毁,如此便能平静活着。
外面狂风大作,风带着雨水斜织进来,打湿桌案,浓厚的土气伴随潮湿漫延。
一只手将窗户自外关了起来,符离筠走至门口,颀长的身形映在门上,他轻轻敲了敲,推门走了进来。
鱼箓影没有理会,那人直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闪动着水光,清亮好看。
许久,他起身,又弯下腰来,手掌穿过她膝盖,将她抱起来。
映在她眸中的烛火微微颤动,满眼呆愣地看着他。
“你待了许久了,该洗漱了。”他将她抱的很实,稳稳地托着她,带她去了隔壁的屋子,他一直门外守着。
这几日她不说话,他给什么她就吃,一个人时总是发呆。
他守在她身边,渐渐地等着他的姑娘亲近他。
日子并不安心,过了几日神歆带着人,以及仇视她的芨淑神女来了,几番交战,他们被逼入大荒北寒域。
他们走着走着,不小心走入了渊寒之地,那里不能使用任何灵术,会如同凡人一般,不知何人设下的禁制。
里面的雪豹白狼十分凶悍,许多仙族不是被吃就是冻死饿死。
追杀之人不敢进。
“就如此放了他们?”芨淑神女埋怨地看着父亲重水。
“这地方连仙域第一天才都差点死在里面,他们要是死里面也好,谁都拿不到神境的钥匙。”神歆轻嘲一声,隔着大河看着冰封的地域,暗暗谤讪那法宝最好也是。
“既然如此,老兄不如回去受封,反正这天下没有人再比你我修为高强了。”重水眯着眼睛呵呵笑着。
一行人就此离开。
北寒域,大雪绵延千万里,若一幅水墨画。高山森林覆上厚厚的白雪,冻上的大河上也都盖了厚厚的雪,使人寸步难行。
符离筠扶着她往河边的雪山行去,寻到一个山洞,他们留下养伤。
天边霞色被幽深所覆盖,万千辰星与皓月悬挂夜空,白原高山更显孤寂。
洞中,鱼箓影躺在石床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木柴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符离筠不知哪里寻来的茶壶,正架在火上。
她病了好几天,身上的寒毒又复发了,整个人如坠冰窟,蜷缩在狐裘中。
符离筠烤暖双手,端着木盆走到她身前,扶她坐起,抓着她的一双手放在热水中。
他眉头紧锁,垂下头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个人很是奇怪,对人冰冰冷冷的,又总是口是心非,没想到会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帮她。
他将她的手地握紧,她的手比外面的雪还冷,冻得他越发清醒。
片刻后,符离筠弄了新的热水,将她的一双脚放在其中。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被他宽大的手握住脚踝,放了下去,从容不迫地如同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帮她拿着落下的衣裙,不让它碰到水。
鱼箓影冷得哆嗦,她紧盯他看了一柱香时间,倏然伸手抬起他下巴。
他情绪未收回,眸中忧伤与心痛浓如夜色,眼眶微红。
她心猛地一跳,抽回了手,却没收回视线。
两人对视间,他先移开了目光。
“符离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现在好像什么也给不了他。
她俯身,手撑在腿上,淡淡的竹叶香扑面而来,她眼睫扇动,引得她忍不住想靠近些。
他没有回答,拿着锦帕给她擦干脚,塞入狐裘中。
她突然抓住他袖摆,又放开。
鱼箓影有时候很厌烦自己的习惯,多日寒夜相依,习惯了他如此亲近。
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其他,他的耳尖通红一片。
他将东西放好,为她掖好狐裘,坐在地上。
又不说话,从前起码还会回答,如今不知为何成了“哑巴”。
“你上来,”她抓过来他的手,冰冷惊心。紧盯着他苍白的面容,见他无动于衷,又坐起来,故作难受道:“我冷。”
他闻言一下就慌乱了,不再以冰冷与沉默掩盖,坐到床沿,将她肩上滑落的狐裘捂上,得到同意后迟疑地拉过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
“我想同你一辈子在一起。”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说的有些别扭,他从前不会如此直言直语。
“因为那次凡间历劫?”鱼箓影回抱他的手缩了缩,他身上的竹叶香引的她忍不住又贴近了些,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袍,这些亲昵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的手在发抖,慌张极了,眸子微微颤动:“是,也不是,我心悦你。”
他盯着她,一双眼睛布着星辰,长睫扫动,动人心魄。
鱼箓影静默,碰见过太多虚伪之人,她心底无法信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他知她不信任何人,拉过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又道:“我符离筠向上天起誓,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你,无论身心,若违背则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古神注重誓言,他如此做便是不留后路。
她知晓这样对他不好,心中竟犹豫了,私心让她不想制止他的起誓。
“我信你,我们休息吧。”她垂眸,抓着他手臂,缩在他怀中,她听见阵阵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符离筠将她的手掩在狐裘中,搂紧她,眉眼柔软。
他们在北寒域住了两百年,后在北寒域外十里得到了神器的消息。
费劲千辛万苦,她拿到了神器。
秘境出口,走在身侧之人突然停下,她回头看他,他神情漠然,虎纹锈在墨袍上,如暗处等待猎物靠近的老虎,下一刻就会冲出来。
“东西既然寻到了,就去报仇吧,我还有东西要寻,我们就此分开,不要再见了。”他说着垂下眼帘,语气冷漠得仿佛他们并不相识。
鱼箓影久久不言语,这几日她隐隐觉得他有些奇怪,最后她还是问了:“为何?
”
“你的资质很好,修行也比寻常人快,我不过想让你陪我至此,共破秘境,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他神情冷淡极了。
“那你为何要发誓?”
“你族突逢惨局,不如此你如何信我。况且情感是我最不重要的东西,为了成神我自是不需要,当然不可能违反。”
“好……”她低下头,声音像是被沉沉的压着,有些冰冷。
她攥紧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衣袍随风翻飞,挺直的背影染着落寞,一个人走在无垠地雪地。
鱼箓影踏出秘境,回头看着隐藏在紫藤花中的秘境入口。
不知他还要寻什么东西,等她报仇结束,她就来找他,如此骗她,她自是要让他还回来的。
他如此拼死拼活救她,几近殒命,北域之时,更是不愿让她多痛苦半分,足足两百年间日日在天寒地冻中寻找柴火、吃食,她不信他的“假意”。
她在秘境救入口布了感魂阵,只要有人出来她就会感知到。不料大仇得报,法阵没有任何动静,那个人似乎再也没有出来。后来她时不时会去那个秘境前,却再也没有寻到入口。
“当真无缘……”
再后来,她揪出了身边潜藏多年的“恶鬼”,与他们做了了断,自此身边再也没有亲近之人。
仙族损失惨重,她高声宣告:“我身上已无尔等想要的东西,不过如果你们想来送死随时欢迎。”
自那以后,她回到符离筠的居所,用法术将损毁屋舍修好。
她坐在窗前,环视一圈。
这里有一半她的东西,不过还是有些简单。
他的屋舍没有先祖的排位,从前听说,青丘仙域天赋异禀的玉面少年郎,一百岁之时便能与活了三千年的仙王交手。
问他来处,无人知晓,只知是云仙师教导长大的少年。
她早前便接触他好几次,这个人很是冷漠,还爱说反话,不过自他们历劫归来,他变了不少。
鱼箓影细数着过往,以天辰为棋,以山川为画,待一不归人。
后十年,她守着山枯枝败,又至冬雪纷扬,而后春迎芽生。
“你这地方雪下的很少,可是真的很冷,不过我身上的寒症好了,没有那么怕冷了。”
“春日要过去了。”
故人何时归。
“阿鱼?阿鱼……”
鱼箓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一张侧转的俊脸正一声声呼唤着她。
鱼符半跪在地上,见她醒了正欲起身,被她一手抓住,不让他动,她撑着木榻起身,扑了过去。
窗棂透过晨阳,铺陈在他衣袍与发丝之上,青丝垂地,他们的发丝牵缠在一起,他不明所以,手臂虚扶着她的背。
“阿鱼醒了,我们要赶路了。”鱼符放下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背,动作生硬极了。
她没有动作,隔了一会儿放开了他。
“做噩梦了,待我收拾一下,我们去寻云翎弟子。”
以及溟灵仙瓶,预世仙人言,它在燕城。
鱼符闻言点头,在外面等她。
她穿上外袍,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自长生秘境出来以后,她很少做梦,许是太过思念导致的,竟然梦见了曾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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