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无数的泡泡球从天而降,将众人砸得一头雾水。
那是儿童乐园里常见的彩色软质球,常常被堆放在儿童球池里面,接住滑滑梯的小孩儿,供他们抛掷、堆高。这样富有童心的东西鲜少在这儿出现,就是有,也是摆放在戏台上的道具,如今却是大大方方地投进观众席,几乎将众人淹没。这泡泡球雨下了许久,足足将人埋了半截身子,才肯罢休。
难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儿童节?不对。梦主的生日?不知道。戏台上的帷幕尚未拉开,戏剧还未开始,众人只能随意猜测。也许梦主本身就是个小孩儿,或是童心未泯的大人,所以才有这样特殊的开场仪式。无论怎么说,这些从天而降的泡泡球达到了热场的目的,众人放松了许多。
帷幕迟迟没有拉开,大家就自娱自乐起来,反正在这儿彼此都不认识,梦醒后更是一切都不记得,便少了许多拘束,也不会戴上面具。说到底,梦主演绎戏剧时,大部分进程都由潜意识主导,而他们也并非以清醒的状态观赏这场演出。既都处于混沌状态,便都以本心待之,于是他们就像小孩儿一样玩闹起来了。
这边在打球仗,那边在堆高高;有人缩在角落安心玩球,有人呼朋引伴地将人举起来,再把人扔到球池之中;也有瘫在那儿的,将自己当作球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意沉浮,反正也死不了,最多不过从这儿醒来罢了。没有后顾之忧,有些人玩得愈加过火,继把灯泡塞嘴里、把猫头塞嘴里...之后的第n种不常见的玩闹导致下颌脱臼的方式出现了,那就是把泡泡球塞嘴里。
常理而言,这泡泡球是柔软的,哪怕塞进嘴里,要取出也不是困难事。那人在陷入无可挽回之态前也是这般想法。不承想这泡泡球在嘴里就像是压缩纸巾一样,居然吸水猛涨,等到那人发现不对劲,拼命地挥动双臂求救的时候已经晚了。自作自受者瞪大眼睛,直直往后倒下,眨眼间,身影便消散不见。
这样的闹剧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注意,除了那位倒霉蛋身边的一圈人向其投以注目礼外,大家还在各玩各的。而那些有幸目睹这样凄惨地消失的画面的人,收回目光后,发动了“鱼的记忆”这一稀罕技能,不约而同地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重新投身泡泡球池的怀抱。
如是过了许久,帷幕悄然拉开时,观众席已经变成了儿童狂欢的海洋,而戏台也非常识时务,将舞台装扮成儿童房的模样——圆润柔软的弧度、浓烈鲜明的色彩、多种多样的小玩具,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又让其牢牢地黏在上面。
那是多么精致、多么富有趣味的房间啊。众人纷纷抛弃手中的泡泡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戏台,缓慢而坚定地往那边爬去。他们四肢短小,骨骼还没有发育好,肌肉也不够力量,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动作生疏地开始爬行,一边爬,一边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幸运的是,他们学习能力非常不错,或者还保留一部分的肌肉记忆,不过爬了十几步路,就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爬起来又快又美观,配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泡球,可爱得紧。
这个时候,本就靠近戏台的观众可就领先很多了。他们是第一批宝宝大军,也即将是第一批光顾儿童房的小玩家。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欢迎和关爱,一向修得高高的戏台纡尊降贵地变出斜坡供他们攀爬...只是那位还未出现的梦主似乎是有些恶趣味的,居然连只能爬行的小孩儿都要欺负一二,不知怎么的,斜坡上突然出现黏腻的透明液体,将努力冲刺的小玩家们粘在上面了。
不少好奇的小家伙俯身嗅了嗅粘住自己手掌和膝盖的黏稠液体,有的甚至舔了上去,这一尝可就不得了,那东西居然是甜的!
他们正是嗜甜的年纪。欸,倒不能这么说,各个年龄段都有人嗜甜和不嗜甜。记录者措辞严谨地给刚才的话打个补丁,然后才继续往下看,这一瞧,便悠悠叹息——第一批小玩家遗憾倒在斜坡上,被后来居上。
龟兔赛跑、乾坤未定、鹿死谁手...许多成语都能用来形容目前这一场大混斗,最先那一批小玩家虽然齐齐被粘在斜坡上,被后面爬上的竞争者压在身下,充当脚踏板、垫脚石,但他们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不会把被踩着脸这种事情当作纯粹的玩闹,再说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他们又都是有幸进到剧院的人,心气只会比泥人还高,更加不希望自己是苍蝇贴上被死死踩实踩扁的前辈尸体,因此开始给后来者使绊子,或绊脚,或扯手,有人还动嘴咬了上去,只为旁人和自己一起陷入泥泞。
无声的斗争打响,给予众人上升便利的斜坡不是递给盲人的拐杖,而是扔进乞丐堆的玉璧。他们都在抢夺爬上戏台的机会,那上面有什么呢,不过是一间温暖舒适且充满童趣的房间,若说他们最开始被蛊惑着争先恐后爬过去就是为了那样一间与他们真实情况错位的房间,那随着竞争逐渐白热化,他们的目的已然从自己爬上去变成了阻止别人爬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化干戈为玉帛,都亲昵起来,肢体交缠,紧紧地抱成一团,像是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他们现在可是那么可爱娇嫩的小孩儿,层层叠叠的、脸蛋贴着脸蛋的,看得人心都化开了。
在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相亲相爱的画面中,却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家伙,他们抛弃曾经挨挨蹭蹭、亲如一体的伙伴,坚定地往戏台上走。甜腻的液体无法使他们驻足,同伴的挽留不能让他们心软,那悄然出现在房间前的透明玻璃门同样阻挡不了他们的步伐。
休想将我拒之门外。他们发出了熟悉的呐喊声,那是人类面对危险时的自大与狂妄,是冒险家在坠入深渊前的绝唱。
最终登上戏台的人有七名?还是十名?抑或十四名?坐在玻璃门前的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一边看着眼前的新玩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为难他了,好在他也并不是真的要知道玩伴的数量。手指接连动了几下却得出了几个不同的数字后,他立马把双手背到身后,装模作样地拖长声音宣布——游戏正式开始!
玩家们自从上了戏台,摇身一变,就是非常合格、非常敬业的演员。他们不再往台下分出注意力,而是动作一致地爬到站得直直的小男孩身边,众星捧月地将人围起来,表情认真地听他宣读游戏规则。
“咳,各位,这第一件事非常,我要重重地强调,非常,非常的重要,是的,你们没有听错,第一个环节就是这样。要知道,每一件大事,每一个伟人,都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开始,没有这个开头,后边再怎么厉害,也不作数啦。因为,唉,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实,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因为他们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所以,你们听明白了吗?开始,好的开始,特别重要。那么,现在,我就要宣布第一件事,第一个环节,第一项规则,我希望你们都有一个好的表现,好吗?你们都是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我相信,噢,我确信,这个开始肯定难不倒你们。嗯,我要开始说了,你们可得竖着耳朵,认真听清楚...”
那小男孩说了一堆无意义的车轱辘废话后,才轻轻指了指玻璃门的右下角,那儿有几个孔洞,瞧着像是插座,插入对应的插头才能顺利打开玻璃门,而要想找到适配的插头,就需要在小男孩身后床铺上的那一大堆杂物中进行搜索。
不过是依着孔洞的模样按图索骥而已,玩家们很快就找到了可配对的插头。几个造型可爱的插头被他们拿在手上,逐一尝试。最终在倒数第二个青蛙插头插入插座后,玻璃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而后缓缓打开。那个插座也渐渐往下滑入地板。那地板吞噬完插座后,黑洞没有消失,居然吐出一大袋零食来。
小男孩激动地抱起零食,将它们放在小床上,轻快地鼓了鼓掌,仰着头笑道:“谢谢各位哥哥姐姐,拜拜。”
身高有了重大突破的玩家们矜持地点点头,迈步穿过玻璃门,来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儿童房。看着柔软的床铺,嗅着生津的甜香,他们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要睡觉了,乖孩子要按时睡觉,尤其他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更要经常睡觉,睡大觉。他们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颜色,往心仪的床铺走去,有的直接往后一躺就呼呼大睡,有的还要踩着云朵般绵软的楼梯来到上铺睡觉。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真可爱。
有一个身体虽然变小,心理却已然苍老的玩家无声叹息,她的心声也被广播给台下的观众。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新一批观众虽然错过前边儿促进感情的亲热戏码,只能委屈地坐在观众席上看戏,但是此时也颇为感同身受,纷纷点头。年少不知睡觉好,总想着睡觉是虚度光阴,老了就不行了,午觉是键盘声和说笑声,晚上更是加班到通宵,还不舍得睡,得抓紧时间娱乐,捧着手机迷迷糊糊睡去,半夜还容易惊醒,再上几次厕所,再想躺下时,鸟叫声已然响起,真是...唉...
那位女玩家翻来覆去,像是睡不惯这么舒适的床铺,浑身都觉得别扭,如此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直直坐起,把床铺弄得乱七八糟的,在几层软绵的垫子下,找到了一个嵌在床板中央的小按钮。
原来是在致敬豌豆公主吗?怪不得有这么童话的布置呢。
这名小豌豆公主按下按钮,没有等来王子,却收获了零食大礼包。对于小孩来说,这可比王子好多了。翻看礼包,拿起零食嚼嚼嚼的玩家只觉内心重新轻盈起来,不由得吟诗一句。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
其他熟睡中的玩家们被吵醒,嚷嚷几句后就嗅到了零食的香味。可惜豌豆公主的选角只有一名,他们绞尽脑汁,东翻西找,依旧没能发现那触觉其实无比明显的小按钮,只能望着那堆零食一边流口水,一边求助。
吃独食可不好,那位女玩家也担心自己的零食会被抢走,于是非常慷慨地帮助同伴找到他们床上的小按钮。而她这样的善举自然赢得一众喝彩,大家被分享了几袋零食给她,以作友谊天长地久的象征。
真是美好的剧情啊,观众如此感慨着,仿佛自己的心灵也受到了涤荡,回到了孩童时期,那时他们看着童话书,应该也是这般感受。
接下来的一段剧情让观众恨不得以身替之。他们的口腔正不断分泌口水,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些零食的口感和味道,嘎嘣脆的薯片、又甜又麻的辣条、越嚼越香的素肉干...真可惜,他们已经错过这场戏唯一一次的演员大海选,否则...但这也称得上是幸运吧,没有被全方面地挤压、被液体灌注口鼻耳后窒息地从这儿离开。
美美地开了一场零食派对后,玩家们重新倒头就睡。房间的灯光渐渐减弱。帷幕也悄然拉上。而随着第一场戏的结束,观众却收到了特别的中场休息礼物——一截小而精致的...手臂?
童话故事里不会有血腥的、儿童不宜的场景,就算是和观众进行互动也是如此。众人看着凭空出现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是雪白的,形状和纹路有点儿像没有手掌的前臂,再摸摸捏捏,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觉,像是BJD娃娃的材质。
美中不足的是,这手臂正中央有一道裂口,粉嫩的伤口里密密麻麻的是淡绿色的圆球。粗看就恶心,细看更是令人作呕,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那些像是卵的圆球表面看共有十四枚,和荔蝽产卵的数量一样。有些人看到这些挨凑在一起的卵球,想起可恶的在衣服上产卵的臭屁虫,连忙把那截手臂拿远一点,还有不怕这些的,特意将手臂凑近眼睛,细细观察。原来这裂口里不仅仅有十四枚卵球,而是层层叠叠的,完全看不清裂口里塞了多少卵球,令人毛骨悚然。
观众皱紧眉头,将那截手臂搁置一旁,互相讨论,这不是一个童话走向的戏剧吗?虽然还不知道梦主是谁,但应该是个富有童趣的人吧,怎么整这么一个东西出来?现下也没有任何说明和指示,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偏生帷幕还紧紧合拢着,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终于有胆子大的观众摸上那些卵球,指尖微微用力,戳破了其中一粒。绿色液体沾染指尖的同时,草木清香溢出,竟没有预料中的腥臭味。这一小部分人带动身边的人慢慢尝试戳破卵球,于是众人发现,随着卵球的破裂,帷幕缓缓拉开。
...所以虽然看着恶心,但这算是某种奇特的点击加速?
既然明白玩法,触感和气味也不是令人不适,许多观众就不嫌弃那些卵球了。手指没入裂口,滴滴点点的绿色液体流出。也有些观众着实过不了心里那关,只看身边的人操作,自己则是半点都不碰那些卵球。好在帷幕似乎也不需要将卵球完全消灭才彻底打开,因此,有几个幸运假手臂保护住了那些卵球。
帷幕重新拉开,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情景。一群人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却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左顾右盼,都是第一场戏出现过的演员,只是数量只剩五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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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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