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姑娘一定很担心宁海卫,要告诉她吗?”宝忠问道。
“这可瞒不住,就算她今天不出门。明天到了船舶司,也一定会知道。”轼衡吩咐道,“宝忠,请戎昕来书房。”
“是!”宝忠领命而去。
很快,戎昕又回到书房。
听闻宁海卫被欧军攻击,马上道,“我要回去看看!怪不得迎海好久没给我回信!”
“船舶司的事务刚上了正轨,你留在江沽,让宝忠长顺去吧!”轼衡朝宝忠抬了抬下巴,“你和长顺马上出发。如果宁海卫实在凶险,就将迎海和孩子们接过来。把澜园打开,交给陈员外,让他安置受难的老百姓。”
“我还是想回去看看。”戎昕明白轼衡安排得妥帖,但她还是不放心。
“你若有不测,不仅是船舶司的损失,更是我朝折损了栋梁。”轼衡握住戎昕纤细的肩膀,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眸中是不容置疑的郑重,“戎昕,现在,每一刻都很要紧,关系着千秋存亡。你我盼万民安泰,但是更要优先保护能工巧匠。你,池珉政,他的每一位弟子,你们是大昭朝未来的建设者,是开海图强的薪火。”
“……”戎昕彻底明白了肩上的重担,不再争辩。
长顺宝忠即刻骑快马出发。
一路上,路人虽忧心忡忡,议论纷纷,但丝毫没有逃难的狼狈样子。不像上回闾海卫被攻击时,百姓慌忙逃串,苦不堪言。
长顺骑在马上,忍不住抱怨道,“真的被攻击了吗?看样子还好啊!”
“据说只开炮攻击了海塘,没有登陆。”宝忠道,“秦大人说了,欧军想要的是闾海卫军港,打击宁海卫海塘,只要达到宁海卫自顾不暇,不去支援闾海卫就好。”
“秦先生说得轻巧,他又不去宁海卫。”长顺撇嘴道,“老头子,就是心眼多。”
“怎么?你不愿意的话,就回去啊!我一个人去。”宝忠是武将世家出身,保家卫国,舍生忘死,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所以要他去前线,他没有丝毫怨言,就有些看不惯长顺贪生怕死的样子。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呀,武功虽不如你,也绝不会背叛公子的!”长顺拍了拍胸脯。他是宦官,心里边念的是忠于轼衡这一个人。
“……”
见宝忠一脸怀疑,长顺故意使坏道,“听公子讲,要给你指婚了。”
“青棠吗?”一提这个,宝忠立刻笑脸相迎了。
“你真是个呆子,怎么会是青棠嘛!”
“那我要去求公子。”
“公子说,要青棠点头答应,绝对不强求。”
“公子说得对,一定要青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我要她幸福地生活。”宝忠憧憬着,马上又警惕起来,“你听到了,不会从中作梗吧?”
“我就那么坏?”长顺非常不满。
“你也喜欢青棠啊!”宝忠说出了长顺的心事。
“你不仅是呆子,还是傻子!”长顺白了宝忠一眼,“我是宦官耶,喜欢又怎么样?!将来,我是一定要跟着公子进宫的,宫里规矩大。青棠进宫跟我对食,要一辈子当奴才,伺候人。在你府里就不一样了,是做夫人的,自由自在的,被人伺候多好。”
“……!”宝忠愣了愣,没料到长顺这么细心体贴,感叹着保证道,“我一定要让青棠过好日子,你放心啊!”
“你跟青棠说去吧,跟我说什么。”长顺摆摆手,一勒缰绳,马儿加快了脚步,“你就是傻。”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宝忠赶紧追上去,问道。
“你想知道?”长顺又恢复了不安好心的样子。
“……”宝忠吃惯了长顺的亏,不自觉警惕起来。
“你还怕我啊?”
“当然啊!”
“咱们都是公子身边的人,长顺,我是把你当兄弟的!”宝忠拍着胸脯保证。
“我知道,所以才和你说那么多。”
“长顺,以后你老了,放出宫来,也来我府上,我们还在一起。”宝忠不善于表达情感,尤其是对着长顺。
“哎呀,不要肉麻了。”长顺嫌弃地摸了摸胳膊,“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我说真的,可以签契约!”宝忠追着承诺。
“好,回去就让你签字画押。”长顺也不拒绝,又一勒缰绳,马儿跑了起来。
“歇够了,快赶路了,公子和戎姑娘肯定都急着呢!!”
戎昕真的一夜都没有睡,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到了船舶司。
只见池珉政正忙着把书籍封箱。
“这是干什么?”戎昕问道。
“宁海卫开战了,我怕洋人攻进江沽,烧毁这些书籍,所以封好一部分,藏起来。”池珉政答道。
“这么严重?”戎昕一惊。
“不止书籍,还有一些古董,都要藏好。”池珉政只管低头整理,一刻都不敢停下来,“戎姑娘,这种事情发生过的,绝对不能大意。”
“什么时候发生的?”戎昕追问,记忆里,江沽近百年都不曾有过战事啊!
池珉政头也不抬,回道,“大禹朝离开时,苍梧家把不能带走的书籍古董,都砸了烧了。”
“什么?!”这是戎昕从未听过的。
祖辈循循教导,都是大禹朝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深受万民敬仰与爱戴。
因此,被大昭铁蹄逼入绝境之时,依然被万民掩护,才死里逃生,流亡海外。
皇室开国库,将财物分发给百姓,只带走了贴身的金银细软,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是这样的?
戎昕只觉心突突地跳起来,手指尖都在发抖。
池家世代钻研格物之学,已传承几百年,自是吃过了亏,才这般谨慎。
前几日翎晚还提过,苍梧家出逃时,竟在城中烧杀抢掠,卷走了巨额财富;倒是大昭军进城后,安抚流离百姓,整顿混乱民生。
他们都不会说谎。
那说谎的,只能是苍梧一家。
戎昕僵在原地,甚至都找不到一个立场诓骗自己。
对这片壮丽的山河,勤劳的百姓,只有无限愧疚。
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池大人,这些古画,一起交给你吧!”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抱着好大一捧卷轴,掀开帘子,款款走进。
忙碌的池珉政终于舍得抬起头,接过卷轴,面颊微微红了。
女子低头一笑,然后歪头看着戎昕,“姑娘,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们。”
“啊?!”戎昕想起来了,这是初到江沽之时,几人在市集救下的姑娘。
今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立领素缎氅衣。
衣料虽普通,绣工却精巧无双。
立领边缘滚着三圈银线镶边,氅衣袖口处绣着缠枝莲纹,粉白的花瓣脉络清晰。
织锦腰封用石青、石绿、朱红三色绒线绣着翠鸟和牡丹,-下方坠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喜上眉梢”的纹样。
姑娘名叫岑毓臻,是江沽数一数二的绣娘。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江绣卷轴,处处透着绣娘独有的匠心与雅致。
这是将半生心血都浸在丝线里,才能养出来的温润气质。
毓臻看戎昕红着眼睛,担心问道,“戎姑娘怎么了?”
池珉政这才发现戎昕不对劲儿,忧心忡忡的。
戎昕如实道,“我家人在宁海卫,很担心他们。”
“唉……”
一提到宁海卫,众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快整理吧,长顺宝忠已经赶回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戎昕不想大家跟着担心,揉了揉眼睛,开始搬书。
“有个好消息,刚才着忙,忘记说了。”池珉政不想戎昕太难过,又见毓臻前来,赶紧公布,“圣上有旨,将船舶司交由昌江总督总理。江沽巡抚无权再加干涉船舶司事务。”
“那咱们不用怕佟大人刁难了?!”
“昌江总督年高德劭,定会支持咱们的。”
池珉政的几个弟子,大喜过望。
戎昕和毓臻相视而笑,毓臻开口道,“总督他老人家素有‘学以致用、安民济世’的主张。”
池珉政重重点头,“咱们把利弊说透,把难处摆到他面前,这位老大人,一定会站在咱们这边。”
“看来,蒸汽式军舰很快可以下水试航了。”戎昕抹了抹眼泪,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宁海卫的担忧,对苍梧一家的羞愧,对船舶司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
众人不明白她的感怀,倒是毓臻看出了几分,安抚般拉起戎昕的手,“戎姑娘,如今世道乱,你要放宽心啊!”
“好……”戎昕只是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咱们要把蒸汽机上舰吗?”一位弟子急切地问道。
“此事急不得,需等圣旨明发之后,我再备上文书,登门向总督大人恳请批文。”
另一边,江沽巡抚,佟渡府上。
“哐当”一声,精美的茶具被砸了个粉碎。
佟渡恶狠狠道,“是谁告了御状?动了本府船舶司总理的权柄!!”
他那狡诈的师爷猜测着,“擎帮?还是征远镖局?”
“他们这些粗汉子,泥腿子,有这个本事?”佟渡很是不屑一顾。
“大人,征远镖局如今的当家是乌兰合泰啊,他是武将世家的出身,京里定有门路。”师爷一口咬定了。
“你说得极是。”佟渡点点头,“乌兰合泰,本府定要他好看!”
“‘请’他来府上吗?”师爷不怀好意地嘿嘿笑道。
“他最近在忙什么?”佟渡则笑得阴狠。
“在给擎帮订购火器。”师爷的消息是又快又准的。
“先把楚翎晚给我叫来。”佟渡又气又恨,“定要切断他们联合,不然我这江沽巡抚还做什么?由着他们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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