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鼠疫泛滥,街头尽数都是病入膏肓的乞讨者,亦或是将死未死之人,郊区外终日火光冲天,烧不尽的难民遗体。
雍城外满是从苗疆逃出来的难民,城内军阀闭城门不开,恐苗疆来人再生更多疾病是非。城外的哭嚎混杂着哀怨,从那腥臭的土地里弥漫开来,风一吹,忽远忽近,似奈何桥的催魂曲。
角落里一处刚垒起来的尸骨堆动了,一只小手寻找着肌肤间的缝隙,如同新生的小芽儿一样伸出来,紧接着又伸出一只小手,扒拉着把头顶的肉身挪开,那没了生气的成年人死沉死沉,小娃儿费劲巴拉只能腾出一道喘息的缝隙,但她憋着一口气没放,生怕周遭的恶臭逼得她连酸水都吐出来。
一个时辰后,小娃儿终于从那死人堆里挣脱,她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污秽,黑溜溜的大眼睛反复在死人堆里寻觅。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怎么也找不到她脑海中的那张脸,她既害怕又庆幸,也许还活着?可是活着又该去哪里找呢?
这一遭,这世间就变了,她看见天是黑红色,天上的月是血月,河里流淌的是具具白骨,那城门,已然变成奈何桥的模样,路边原本荒芜的土地开满血红色彼岸花,病倒的人飘着走,人面兽身的怪物在乱葬岗里挑挑拣拣。
她何曾见过这幅场景,即便在苗寨里看母亲养蛊虫也不曾害怕,这会儿被吓得踉跄跌坐在不知是雨打湿还是血浸湿的土地上,悲痛再也无法隐忍,哭嚎声一出便被淹没在这乱世里。
阿绮突然从梦中惊醒,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惊魂未定的她连呼吸都困难。怎么又梦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噩耗,她已经尽力从那段记忆里抽离,但噩梦总是时不时缠上她。
鼠疫的那一年,阿绮丢了爹娘,丢了家乡,若不是从城墙的狗洞爬进雍城被太公捡到,现在她的尸骨早已被豺狼啃食干净。
太公见她满身污秽唯有一双眼睛还闪着光,隐约在小阿绮的身上看到已逝闺女的模样,恻隐之心刚动就被世道的残忍打碎了,小老头儿养活自己已是不易,怎还给自己找麻烦。
太公转身刚要离开,听见阿绮惊恐道:“姐姐走开!你走开!不要跟着阿绮!”他心里一惊,四下里就一老一小,哪还有什么旁人,莫不是这小娃儿能看见些什么。太公忽的灵光一闪,回头牵起阿绮的小手:“小娃娃,阿公带你去找爹娘。”这一找,便是十多年。
阿绮从吊床上坐起,撑着吊床的老旧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低垂下眼睑,擦一把噩梦激醒的冷汗,摸起枕边的回阳镜带上,这才敢抬眼瞧四周,此时天边刚刚翻起鱼肚白,阿绮没有了睡意,干脆起身朝房外走去。
太公还没醒,小老头儿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隔壁屋里传来,阿绮简单收拾,提起菜篮子踩着微弱的晨光往市集走。
天色铁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太公的钟表铺子开在巷子最深处,深巷自带的晨霜没一会儿就把阿绮的头发沾潮了,阿绮把长发拢在脑后盘两圈,取下嘴里叼的早已搓圆滑的筷子,往头上一别,长发听话地盘成髻子。
巷子口包子铺的赵婶从蒸汽中冒出头来跟阿绮打招呼:“小旗子又早起去市集了。”街坊邻居都知道阿绮是太公捡来的孩子,知道老头子不会带女娃娃,平日里多多少少都会帮照着些。
阿绮抬眼一笑:“赵婶早,阿公还没起,我去早市淘点便宜菜。”
分明那回阳镜厚重得看不清后面藏的大眼睛,但赵婶竟隐约看到阿绮眼底泛着晨光。真不愧是小太阳,只可惜从小没爹疼没娘亲。
赵婶喊住转身就要走的阿绮,用油纸包了两个热乎包子塞她手里,让她拿着路上吃,阿绮也不客气,抱着热乎的包子朝市集走去。
这个点的市集已经很热闹了,叫卖声不断,还有报童擦着肩膀穿过留下一声吆喝:“看报了!看报了!新鲜的晨报!萧家大公子升官加爵内务府总司长!”
萧家大公子萧迹?这么快就到军政司司长了,也难怪,萧家在雍城根基这么多年,现在正当家的又是总司长,要不是这财阀大佬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萧家在雍城差点就一家独大了。
旁边有小厮杂嘴聊天:“你说这大少爷如此长脸,二少爷怎么就养成了一个纨绔,凭萧家在雍城的地位给他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个难事,怎的留了这么颗老鼠屎。“
另一人吓得赶紧捂嘴:“你可别乱说,这城里哪里不是萧家的眼线,当心传到上面那位耳朵里。不过我要是二少爷,上有老爹大哥坐镇,我也当撒手掌柜只管自己快活。”
阿绮就当是听话本故事,听听就过去了,毕竟那个阶层的事情跟平常老百姓无关,反倒她觉得这二少爷是个聪明人,不争不抢,倒也让大少爷对他这个继母的儿子没什么敌意。
作为雍城最大的军阀家族,萧家那点事是不是就上报,二少爷母亲是总司长萧付平丧偶后再娶也不是什么秘密,表面上看萧家和和睦睦,当然真正的波澜可不会传出萧府半句。
阿绮啃掉一个包子,将另一个包子放在菜篮子里带回去给太公,又在市集里闲逛挑了些便宜菜,正准备从这人越来越多的市集里挤出去,忽然被一个人群里串来串去的滑溜泥鳅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了,阿绮眼疾手快一手捞起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的小孩。
小孩抬头对上阿绮的回阳镜,兴奋大叫:“老大!老大救我!他们要打我!“
追人的几个小孩看到阿绮便刹了个急停,阿绮拎起狗蛋儿问:“你又拿人家晾晒的衣裳作风筝了?”
“我没有!”
“那为啥要打你?”
“我阿爹说要带我去逛萧府的大院子,还有好吃的糖糕点心,他们不信说我骗人!”
为首的那个小孩道:“揍的就是你这个军阀狗腿子!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说罢又要扑上来,狗蛋身形一甩躲在阿绮身后,滑溜得跟条泥鳅一样,阿绮手一横,扫了一眼这几个街头小霸王,轻飘飘地说:“哟,我当是谁家的耗子出来过街了,原来是楼掌柜家的小少爷呀,这个时间不在学堂,当心我告诉你娘,非揪着你的耳朵拽去学堂回来再打断你的腿。”
楼小四一惊,眼见自己在阿绮这不仅讨不到好果子吃,还可能摔一脸泥,憋一肚子气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楼小四是城里福来酒楼老板的小公子,前些年军阀扩充军饷,向城里经商每家每户加收300碎石的经营税,300平尺以上的酒楼客栈税收翻倍,到福来酒楼的时候量也没量便收了600碎石,那一年过惯了富裕日子的楼小四又是过年没新衣裳,又是没个零嘴钱,小孩子脑袋瓜里哪懂那么多,只觉得这军阀就是坏,一听狗蛋要去萧府了,便觉得是他跟萧府一伙的,脑袋一热带了几个小跟班就追着打。
唬走了这群毛孩子,阿绮把狗蛋拎到跟前问:“你爹咋要进萧府去?”狗蛋的爹在钟表铺干活,跟萧府八竿子打不着边儿。
狗蛋说:“当然是俺爹厉害,铺子的老伙计叫他去萧府修挂钟,俺爹说能带我进去见见世面。“
原来如此,阿绮眼珠子一提溜,这哪是什么美差,分明是老油条都不想去才推给狗蛋的爹,真要是美差哪轮到一个刚转行的学徒,狗蛋的爹是个老实人,只想着给萧府干好活还能赚点打赏,这一趟怕是不简单。
提到萧家阿绮心中带着些许恨意,当年逃难到此,若不是当时军阀闭门不放……脑袋里灵光一闪,忽然抓住了什么东西,阿绮抓着狗蛋肩膀急忙问:“你爹人呢?已经去萧府了吗?”
狗蛋一脸茫然:“这会儿应该还在铺子里收拾工具呢。”
“你回去拦住你爹,让他别去,我一会儿到铺子里找他。”
说完撒腿就跑,抄了小道近路奔回家,还未烘干的泥土飞溅到腿上,她也顾不得擦掉腿上的泥点子,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还特意把留的包子拿出来放篮子边上,朝里屋喊了一声:“阿公!包子我给你放桌上,我先出去了!”也不等里屋的回应,转头就朝李记表行奔去。
李记表行是城里最大的钟表铺子,据说顶头是城里那位财神爷,老伙计挤破头都想进李记表行当差,干个三年五载收几个徒弟,剩下的就是等银两自己跳进钱袋子里。狗蛋爹不久前刚进去当学徒,去萧府修钟若是美差,必落不到他头上,这其中有诈。
赶到李记表行的时候狗蛋爹正往匣子里装工具,狗蛋在旁边把工具往外拿,他爹放一个他就拿一个,气得他爹抬手给了他个栗子,怒斥:“你再捣乱我就不带你去了!”
狗蛋那叫一个委屈,他总不能把老大供出去,说是老大让他拖着的,这眼瞅着阿爹都快收完出门了,老大怎么还不来。
正愁着,一抹纤细的身影闪进铺子,阿绮一口气还没喘顺拽着狗蛋爹就往没人的角落去,避开嘈杂后阿绮给狗蛋爹分析一通利弊,狗蛋爹听着听着眉头拧成了麻花:“可是这差事我接了,不去不行啊。”
阿绮眼睛一亮,眼底的金光都快要溢出回阳镜了:“交给我,保证给你完成任务。”
阿绮从小在太公钟表铺里长大,虽说太公铺子的名声仅限于他们巷,但太公的手艺街坊邻居都是知晓的,那零件碎成渣渣的表都能修补,只是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活接的也就少了,一身本领都给阿绮学了去,阿绮也没想过步太公后尘,只是学着玩罢了。
狗蛋爹的犹豫没坚持一秒就缴械投降了,他一看时间急忙把阿绮推出门:“小旗子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萧府的厉管家说10点钟到,后面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只给1小时修理,快去快去。”
不愧是大户人家,连修个钟都要掐点,阿绮后半句都没听利索,工匠的工具箱都大差不差,没那闲工夫再回家拿趁手的工具了,背起狗蛋爹收拾好的工具匣子就往萧府跑。
萧府依山傍水而建,背靠深山,府前有清溪流过,铁栏栅大门正对是一尊高大的石像,阻断大门望进去的视野,让人一眼望不到里头,左右两侧厢房比主宅矮上一截,典型的好风水地势。
这萧府所处位置极为偏僻,据说是萧家老祖不喜市井喧嚣,故定宅于此,饶是阿绮一路小跑也是只能踩着点到,晨时吃的一个包子现在已经全耗完了。
不等阿绮按响门铃,门口早已有女佣在等候。
女佣疑惑地看了一眼跟前这个姑娘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匣子,衣裳虽是下等的粗布麻衣但也还算整洁,用筷子盘起的发髻因为奔跑有些凌乱,从髻子里掉了几缕碎发出来,更惹眼的是这姑娘大阴天还戴着一副……墨镜?管家分明请的是李记表行的修钟师傅,怎么来了个……瞎子?
“姑娘是……?”女佣犹豫地开口问到。
“我是厉管家叫过来修钟的。”阿绮没说自己是李记表行的,便不算骗对吧。
女佣一听是厉管家的安排就没再多问,开了偏门让阿绮进去,阿绮一口气都没缓过来就被带进了这座深不见尽头的宅邸。
绕过石像,后面景象竟与想象中的有些不同,门口的装潢让人误以为是一座西洋风格的宅邸,实则里头却是一步一景,一屏一画的中式园林,拱门一环套着一环,宅内一条细水自西向东绵绵不绝流淌着,桥廊连着各屋,另一边还有专门为车辆开辟的小路,府内随处可见成百年的老树,叶茂枝繁将天光盖得严严实实。
经过主宅时阿绮留意到主宅的大门虚掩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看似是车里的人刚进了主宅。
佣人没有带着阿绮从主宅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宅子后面的小园林,一边走一边叮嘱:“在这宅子里不要乱跑,修好了钟就原路离开,挂钟在餐厅,11点前无论是否修好都必须离开,厨子要给主人家准备午饭,耽搁不得。”
阿绮连连点头答应,边走边观察这宅子的构造,这一路兜兜绕绕都快把她转晕了。现在明明已是入夏,这小园林还是一副春天花团锦簇的样子,竹篱笆将不同品种的花卉一一分割,百花争艳挤破了竹篱笆的束缚,好多阿绮都叫不上名,可见宅子主人的精心呵护,即使今日阴云密布,那花开得像是能把阴云后的阳光偷出来,甚至还种了雍城这气候难以存活的洋桔梗,令人咂舌的财力。
阿绮暗捏着时间,从门口进来到小园林,足足半个时辰,一路上只有小径有警卫在巡逻,进了后小园林都是园丁和佣人在打理。她仅仅只是从后小园林路过,一人高的矮树将后小园林整个包裹起来,只能窥见小园林冰山一角。阿绮数着,被环抱在中心的主宅有四五层高,内层貌似还有阁楼,加之所处地势较高,几乎能俯瞰整个雍城。
就在阿绮还在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时,从主宅的后门跑出来一个年纪较轻的女佣,慌慌张张对带路的女佣说:“张管事您怎么在这,夫人找您老半天了,赶紧先去回禀夫人。”
“哎呀!我怎么忘了今天二少爷回来,夫人早让我准备的桂花糕还没上屉呢,都怪这丫头来晚了让我等了好一会儿。”那带路女佣回头瞪了阿绮一眼,用高八度的语调对阿绮说:“在这等着哪儿也别去,夫人那边完事我回来带你去餐厅。”说罢两人一路小跑消失在阿绮的视野里。
“可是……这离11点只剩两刻钟的时间了……”阿绮自言自语了一句,果然这大户人家的差事就是难当。
阿绮四下里张望,园丁都在小园林里面,而警卫在小园林外,也就是说……这里是死角,而且暂时无人看管,机会来了!
阿绮从半掩的后门溜进去,一进门傻眼了,面对她的是4条不同方向且长得一模一样的走廊,甚至连走廊上的浮雕壁画、灯盏挂顶都一模一样。
这家主人是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吗!
阿绮稍加思索,用大户人家的逻辑来推理,一楼一般为公共开放区域,用来接待客人,二楼以上才是主人家的生活区域,相对**的区域警卫应该更少,只要能找到上楼的楼梯,那就成功一半。富家公子的别墅洋房她也曾进过,正常来说楼梯都不会在中心位置,那就是在左右两条走廊二选一。
没时间想那么多,她必须要在被发现之前找到书房,据说萧府文献藏书里有书馆查不到的机密,也许可以找到灾荒那些年的蛛丝马迹,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脚尖一拐阿绮闪进左边的走廊,她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尽量不要让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声音,走廊里只有幽幽灯火,镶着彩色琉璃的花窗照不进一丝天光,每一扇双开门都一模一样,门上也没有任何的标记,她兜兜转转走了好一会儿,像是进了迷宫一样。
忽然前面拐角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有人来了!这条走廊没有任何的岔路可躲,硬碰硬必定会被遣返回去,万一惊动警卫别说找书房了,二楼她都上不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躲。
阿绮一扇扇门摸过去,祈祷某一扇门是没上锁的,好让她躲过这一遭,从来不信神的阿绮心里把叫得出名字的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是踩在她心脏上,冷汗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猛地她摸到了一扇虚掩的门,门缝细微的落差让她狂喜,肢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作出反应,闪身钻进门里,反手轻声把门关上,留下一条门缝窥探外头的情况,幸好门内同样的昏暗无光,不至于从门缝中漏出马脚。
就在她猫着腰从门缝往外看的时候,忽然感觉一股像蛇一样的阴冷感从后脖生出蔓延到头顶,刚解除的警报再次在脑中拉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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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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