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今日雍城的主干道上依旧车水马龙,比起前些年灾荒的时候繁荣了不止一星半点,完全看不出这里也曾横尸遍野,也曾民不聊生。

严森前脚刚迈出这家布料店,后脚便跨进那家点心铺子,出来时手上拿着糖米糕,嘴里还叼着一块核桃酥,给主子当差,这日子过得好生不快活。

这雍城里大街小巷就没有严森没去过的地方,总司长安排他给主子打下手,主子又不喜身边有人跟着,便将他放养,有需要时自然有的是法子传唤他,因而他充分发挥该溜子癖好,将雍城里大小街道都摸得清清楚楚,这堪称天下第一美差,连带着主子吩咐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他也觉得合情合理。

正逛着,忽然一只乌鸦停在严森肩上,他拆下乌鸦腿上绑的字条,将乌鸦放走,那字条上赫然写着“备车警察署”,这便是他家那位主儿唤人的法子,无论他走到哪儿,这乌鸦总能找到他。

不多时,一辆被擦得油光锃亮的小轿车停在了古宅门前,载着古宅里走出来的这位爷朝警察署飞奔而去。

萧聿到时警察署正厅两侧恭恭敬敬站着警员,那是严森在赶来的路上提前打过招呼的,主儿没说来警署干啥,他只好把每个科的科长都叫上待命,不愧是当代狗腿模范。

萧聿径直往警署里面走,这里他熟悉,倒也不用人带路。严森像是萧聿肚子里的蛔虫,给旁边的审讯科科长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上,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那凭借着关系攀上来的审讯科科长哪里接待过这级别的人物,跟在严森后面悄悄问:“严大人,您家这位爷今儿是刮了什么风?”

“我哪知道!”严森瞪回去,有主儿在前面,他多少有点狐假虎威,“让你跟着就跟着,一会儿让你干嘛就干嘛,哪儿那么多废话。”

科长在旁边连连点头哈腰,这位严大人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凶起来一点威严都没有,也就语气上吓吓人。

鲜有人知,在警署审讯室的地下,还藏着刑讯室,警署建造时的图纸还经过萧聿的手,这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走到审讯室的尽头,在一堵看似尽头的墙面前,萧聿按下旁边暗格的机关,石墙开了一道门,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长廊。

刑讯室里飘荡着常年挥之不去的腥臭浊气,连哈巴狗科长都皱起眉头,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这位祖宗,猜不透这位爷想干嘛,愣神间被严森拍了一巴掌脑袋,提醒道:“好好跟着,别多想。”

底层刑讯室里牢房不多,都是些吊着一口气的半死人,听到有人来发出稀稀索索的动静,萧聿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的一小团黑影,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开门。”萧聿用下巴点了点那间牢房,科长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钥匙,慌乱中还用错了好几个钥匙才把锁开了。

萧聿踏进零零散散铺着干稻草的牢房,那牢房里原本无意识乱撞的鬼怪忽然安静了下来,拼命往墙角里缩,生怕跟这位撞个迎面。

他屈膝俯身,从瘦弱的臂弯中掏出一张惨白的小脸,一只手就捏起来的小脸此刻煞白,双眼闭着,鼻翼也似乎感觉不到气息,唇色更是干裂得像死了好几天的干尸,回阳镜已不翼而飞,只有手心灼热的温度在发出生命体征的信息,那日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如今毫无生气。

连见到三更都会被吓晕的小兔子,牢里这么多惨死魂魄,那得吓成什么样。

此情此景,好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在哪来见过。萧聿就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儿,在努力搜刮记忆中相似的片段,无果。

鬼使神差的,萧聿将长衫脱下,罩在眼前这个小人儿身上,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竟比几日前又轻了许多,手里这幅皮囊更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硌手。

他也不多做解释,抬脚就往外走,哈巴狗科长正想上前阻拦,被严森一个刀子眼止住了,还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暗示他少说话,当心小命。

“让萧迹管管,别什么垃圾都收。”这话是对严森说的,严森已经感觉到自家爷正在隐忍少有的怒气,这爷不是没情绪,只是有情绪的时候后果会特别严重,在后面把腰弯成鸵鸟的哈巴狗科长现在已经抖成了筛子。

萧聿就这么在一行人的注目礼下浩浩荡荡将这只小兔子带出了警署,虽然长衫蒙着,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这是那位被王家婆媳告谋杀的姑娘,眼下,没有一人的职权能干涉这位主儿,只能暗戳戳飞快给署长通风报信。

“爷,咱去哪儿?”给萧聿开了车门,又绕回驾驶位的严森问。

“回私宅,叫段老头过来。”

阿绮好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走马观花地将这短暂的一生播放完,又似乎看到了小鬼小妖们,在一个堪称仙境的地方围着她转,陪她玩捉迷藏,陪她玩各种玲珑魔方,他们有的长相可怖,但却无害。

然后她看见了阿公,阿公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快乐的样子满脸欣慰,仿佛是交代完了最后的嘱咐,朝她挥手道别,身影逐渐变小,小到只有蚂蚁那么大,小到再也看不见。

“不要……阿公……不要走……”困在梦魇里的阿绮无意识地挣扎,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一角,手掌心里深陷的指甲带来的疼痛并不能将她唤醒。

不远处坐塌上一人正品着温茶,听着床榻传来动静,两指间的功夫杯一转,放在了茶案上,此人耐着性子走到床边,先用手背探了探阿绮额头的温度,然后捏着她脸上没几两的肉唤她:“醒醒小刺头。”

阿绮猛然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她眼前一片闪白,还未适应明亮的眼睛刺疼得厉害,刚刚缠绕的梦魇因突然的唤醒而脑中震碎般的疼,疼得她闭上眼往被窝里钻,像过冬的蛇,将身子盘成一团缩起来。

许久,待疼痛逐渐减轻,理智回归,阿绮才她发现已经不在那地狱般的牢狱,身下是温暖的床褥,她正蜷缩在略带檀香的被窝里,四周有种令人安心的安静。

她悄悄探出头,将被子拉到鼻子,滴溜溜的眼睛猝不及防撞上床边那双低垂的眸子,那双眸子躲在睫毛的阴影下,阴影收敛了眼神光里的阴冷,让这双眸子看着更亲近了些。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怎么会将萧聿跟亲近这个词放在一起。

靠在床边的人饶有兴致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还不忘提醒她:“小刺头,醒了就起来,烧了这些天,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

阿绮环顾四周,看装潢不似萧府那般西洋做派,倒是像古时深闺小姐的卧房,花窗木门,功夫茶塌,还有这纱帐垂帘的高床,她确定这里不是萧府,甚至没有一个侍从。

“该不会……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吧?”阿绮刚寻得声音,并不清晰,嗡嗡的如同蚊子叫,但萧聿却听得清楚。

萧聿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抹阿绮看来甚是诡异的轻笑:“这是我的私宅,没有侍从,除了我还有谁照顾你,我的夫人。”

轰!阿绮刚醒,脑子里又被扔了颗炸弹,他说什么?夫人?是她听错了还是萧聿也生病了?还是她死在了牢狱里然后穿越了?幻想了无数中可能之后,阿绮确信她没有听错,萧聿也没有病糊涂,从他笑里藏刀的表情可以得出结论。

祖宗,您可别笑了,您再笑黑白无常都要给您招来了。阿绮心里默念,缩在被窝里只敢漏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反驳:“萧二少爷您开什么玩笑呢,什么夫人,可真是折煞小的了。”

“噢?”萧聿俯身近了一寸,阿绮就往被窝里缩一寸,缩到无路可退,萧聿接着说,“不是你让寒鸦传话,去警署救我的夫人?还自作主张给了寒鸦免死金牌。”

寒鸦?那两个小东西?阿绮努力回想起牢狱里发生的一切,确实有托付了两个小东西帮她带话的桥段,但是……有夫人这回事吗?她怎么全然不记得了?也别管夫人不夫人的了,至少现在她活下来了,还脱离了那个骇人的刑牢。

就在阿绮走神的空隙,萧聿漫不经心:“既然寒鸦话已带到,夫人也平安无事,那便不必留着了。”

“等等!”阿绮猛然坐起来,一时用力过猛,眼前又是一阵缺氧的发黑,忙用手支撑着身子。

她隐约记得曾答应过那两个小东西,若她活了,必定向萧聿求个免死,她赌赢了,就不可食言,即使她仍不知道那两个小东西是妖是鬼,是善是恶,但说出口的承诺,她阿绮就必定会做到。

“那个……”阿绮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知道她有什么立场求萧聿,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萧聿凭什么听她的。

豁出去了。阿绮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聿的衣角:“那个……谢谢你救我一命,就算我欠你的,但他们也有恩于我,于情,我该还他们这个人情,于理,他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还帮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你能不能……放过他们这次?“

萧聿撇过来脸去不看她,阿绮却偏要歪着脸蹭到他跟前,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躲闪的眼神,似是要逼得他应允才善罢甘休。

“我像是缺人情的好人?”

理智回归的阿绮脑瓜子转的飞快,什么权势金钱她可没有,但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她可称回绵巷第一。

见他松动,阿绮立马接话:“当下不缺,总有缺的时候,少杀两个小妖对你也无损,您大人有大量,不如用这两个小妖的命换一个人情,必要时我可拿命给你还。”

听到“拿命还”这位爷的脸色又冷了两分,阿绮噤声,自知跑火车跑得有点过了,这位爷刚救下自己的小命,她也不想还个人情再把这条小命搭进去。

萧聿甩开她拽着衣角的手,踱步到茶塌边,继续喝着那杯冷茶,唤了一声:“三更。”眼前黑雾起,雾气散去后地上跪着一个人影,萧聿吩咐道:“放了。”

三更掏出一个黑布袋,松开结口,布袋里滚出两个小东西,正是阿绮在刑牢里看到的那两小只,这俩重见天日,重获自由,顾不上旁边还坐着要他们命的阎王爷,相拥喜极而泣,半响,见着床榻上的阿绮,又蹦跶到阿绮跟前连连道谢。

许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阿绮也不怎么恐惧鸳鸯眼能看到的小妖小鬼了,更何况这俩小东西还救了自己,即便他们面露丑陋,身形诡异,也愈发觉得可爱起来。

“嘿咻嘿咻,魂师大人,我们今后就跟着您了。”一恢复自由,这俩又开始叽叽喳喳个没完,真怀疑这俩不是寒鸦,是麻雀。

“不可不可,我不是什么魂师,不用跟着我,你们打哪来回哪去吧。”她可不习惯身边时刻有东西跟着。

“呜呜呜!魂师大人抛弃我们了!没有魂师大人的庇佑,我们这等小妖出了门就要被大妖吃掉!”

“是的是的!三百年了,我们从没遇到过魂师大人这么好的人!”

苦肉计!阿绮被吵得脑袋嗡嗡疼,大病还未痊愈,先前跟萧聿周旋已经耗尽了仅剩的脑细胞,怎么还有第二关!阿绮闭上眼使劲揉太阳穴,企图将疼痛揉出去。

“行了,”茶塌上的人终于说话了,“都下去吧。”

未等两小只抹干假眼泪,三更卷着两小只麻溜消失在了屋里。撒了这么大的谎还能在府首面前活下来的,阿绮姑娘还是第一个,现下捉摸不透府首的心情,能躲则躲。

终于屋里又恢复了病人需要的安静。

阿绮倒回床榻上,闭眼静静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一切。

“寒鸦认主,跟定了主非死不改,你若不认,把他们当传话筒就好。”萧聿的声音幽幽飘来。

如此,那便认命好了。

正当阿绮放空了大脑,准备昏昏沉沉再睡一觉的时候,房门被轻敲三下,进来一个白衣道袍束发的男子,将手里端的药碗放在八仙桌上,似是跟萧聿很熟悉,背对着阿绮,吩咐萧聿:“药我给你放这了,小孩儿醒了记得让她喝,冷了就让严二傻子去热,别让病人喝冷的。”

说罢甩手就往外走,没留意阿绮已经醒了,嘴里还嘟囔:“都是祖宗,净会使唤人,煎药还得喊我去。”

这人是……郎中?这身出世的装扮,跟郎中八竿子打不着,而且这人叫她“小孩儿”?听声音年纪也不大!萧聿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见这位甩手掌柜就这么潇洒离去,萧聿只好自己将药汤端到床边,眼神示意阿绮自己起来喝。

阿绮用手肘磨蹭半天,支棱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伸手去接萧聿手里的汤药,刚碰到碗沿,十指连心传来揪心的疼,得亏萧聿还没松手,不然事情就不是撒一碗药这么简单,段老头指定要长篇大论一番。

面前那摊开的手指上,赫然几道血痕,紫得发黑的印记说明这些伤已经有些时日了,不用说萧聿也知道是什么。

阿绮僵着这个姿势,进退两难,指尖火辣的疼让几日前的记忆又灌进脑海里,委屈得鼻头发酸。

罢了,萧聿叹了口气,这位一问三不知的闷头小驴蹄子,就是专门来克他的,自从遇上她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萧聿耐着性子舀了一小勺汤药放在阿绮嘴边,阿绮忽然愣住,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伺候人的主儿,萧聿低声道:“别等我反悔。”

阿绮麻溜儿地顺着萧聿递过来的汤勺一口一口把药汤喝完,一张小脸拧成了麻花,这药熬的,比阿公熬的还要苦,苦得睡意全无。

砸吧一下压不下去的苦味,只敢在心里暗骂,她习惯性扶了扶回阳镜,却发现鼻梁上空无一物,这才想起来她身上的东西还落在警署。

刚向萧聿发出求救的眼神,萧聿就止住了她的话头:“严森回去取了。”

我怎么知道她想问什么。说完萧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关注这个小萝卜头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撞开,若不是这屋子早已历经百年沧桑屹立不倒,非得拆散架了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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