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迪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发生一个微妙的变化——她变成了一个电灯泡。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不舒服的电灯泡,是那种柔和的、暖黄色的、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会刻意去看的电灯泡。她每天回家,看到庄轲和邱芷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坐下来,那个拳头就变成了两个拳头——不是因为她们在躲,而是因为给她让了位置。
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庄轲和邱芷瑶继续看电视,谁都没有说话。但唐迪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有人在一杯白水里加了一勺蜂蜜,你看不出来,但喝一口就知道了。
“迪迪。”庄轲叫她。
“嗯?”
“你今天加班了吗?回来好晚。”
“嗯,有个项目要赶。”
“吃饭了吗?”
“吃了。在公司吃的。”
“吃的什么?”
唐迪想了想:“不记得了。”
庄轲皱了一下眉头,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吧。不记得吃了什么就是没好好吃。”
“不用——”
“很快的。”庄轲已经打开了冰箱,“番茄鸡蛋面,十分钟就好。”
唐迪靠在沙发上,看着庄轲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低头看手机的邱芷瑶。
“她一直都这样吗?”唐迪问。
“什么这样?”
“一回来就问人吃没吃饭。”
邱芷瑶抬起头,看了厨房一眼。庄轲正在切番茄,刀工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好了很多,番茄片薄厚均匀,在案板上排成一排。
“嗯。”邱芷瑶说,“一直都这样。”
“那你呢?”唐迪问,“你也这样吗?”
邱芷瑶没有回答。唐迪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一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唐迪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好吃吗?”庄轲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她。
“好吃。”唐迪说,“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庄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我每天都有练习。”
唐迪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起头:“你每天练习的对象是芷瑶吧?”
庄轲的脸红了。邱芷瑶翻了一页台词本,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也红了。
唐迪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唐迪在房间里刷手机,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她推开门一条缝,看到庄轲和邱芷瑶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古早动漫——就是庄轲推荐过很多次的那部。两个人靠得很近,庄轲的头几乎挨着邱芷瑶的肩膀。屏幕上,两个角色在雨中分别,一个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另一个说“我等你”。
唐迪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又被喂了一嘴狗粮。但面很好吃。”
然后她删掉了“狗粮”两个字,改成了“糖”。又删掉了“糖”,改成了“温暖”。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哐哐响。隔壁传来很轻的笑声,是庄轲的,然后是邱芷瑶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唐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想起自己搬进来之前,还担心会打扰到她们。现在她知道了——她没有打扰到她们,她们也没有忽略她。她只是站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上,看着两个人慢慢靠近。
不远,也不近。
刚刚好。
周末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庄轲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邱芷瑶跟在她旁边,唐迪走在最后面。庄轲往车里扔了一包薯片,邱芷瑶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你干嘛?”庄轲瞪大眼睛。
“这个牌子的不好吃。”
“你又不吃薯片,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买的就是这个牌子,你说不好吃。”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记性才好。”邱芷瑶从货架上拿了另一个牌子的薯片放进车里,“你说过这个好吃。”
庄轲低下头,假装在看购物车里的东西,但唐迪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唐迪走在后面,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背影——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披着长发,购物车在中间,超市的白炽灯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日常”的相册里,这个相册已经有十几张照片了——庄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邱芷瑶在阳台看书的侧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模糊画面,餐桌上的两杯咖啡,窗台上的两只杯子并排晾着。
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照片。
回到家,三个人把东西分好,放进冰箱和橱柜。庄轲负责分类,邱芷瑶负责摆放,唐迪负责扔垃圾。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小机器。
“迪迪。”庄轲叫她。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不能说随便。”庄轲从厨房探出头,“芷瑶也不能说随便。你们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唐迪想了想:“酸菜鱼。”
“好!芷瑶呢?”
邱芷瑶想了想:“可乐鸡翅。”
“好!”庄轲满意地缩回厨房,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购物清单。
唐迪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庄轲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看书的邱芷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芷瑶。”她叫她。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这样?”
“就是……”唐迪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一个人这么好。”
邱芷瑶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唐迪没有再问。她知道邱芷瑶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她也知道,那个答案对邱芷瑶来说可能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
晚上,三个人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庄轲选的,是一部法国片,讲两个女孩在巴黎相遇的故事。画面很美,色调温暖,像被阳光泡过的旧照片。唐迪看到一半就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庄轲在跟邱芷瑶说话,声音很轻。
“你觉得她们会在一起吗?”
“会吧。”
“为什么?”
“因为她们想。”
庄轲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翻过书页。
“那我们呢?”她问。
唐迪没有听到邱芷瑶的回答。她太困了,意识像水一样流走了。但在彻底睡着之前,她感觉到有人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好。
不知道是庄轲还是邱芷瑶。
也许是她们一起。
那天晚上,唐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阳台上,面前是两条平行的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两列火车并排停在轨道上,一列是白色的,一列是灰色的。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她站在那里,看着两列火车慢慢启动,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没有上车,但她不觉得遗憾。
因为那两列火车,是并排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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