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迪搬进来之后,邱芷瑶发现自己的生活多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两个人面对面,而是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早上出门的时候,三个人会在地铁站分开。庄轲和邱芷瑶往同一个方向,唐迪往另一个方向。庄轲每次都要站在闸机口跟唐迪挥手,说“晚上见”,然后转身跟邱芷瑶并肩走进车厢。
“你们每天都一起上班?”有一天唐迪问。
“顺路嘛。”庄轲说,“她公司就在我们隔壁。”
“那你们下班也一起回来?”
“大部分时间。她加班的话我就先走。”
唐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邱芷瑶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点点微妙——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晚上是三个人最热闹的时候。庄轲做饭,邱芷瑶洗碗,唐迪负责擦桌子和倒垃圾。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小机器。吃完饭,三个人会坐在沙发上各干各的事——庄轲刷微博,唐迪看配音教程,邱芷瑶翻台词本。偶尔谁说了什么,另外两个人会接一句,然后安静下来,继续各干各的。
这种安静让邱芷瑶觉得很舒服。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沉默不会让人紧张,因为总有一个人在说话——通常是庄轲。如果庄轲不说话了,那就是真的安静了,而那种安静是可以呼吸的。
唐迪很会观察人。
搬进来的第三天,她就发现了庄轲和邱芷瑶之间的某种默契。比如庄轲做菜的时候,邱芷瑶会提前把盐和酱油摆在灶台上;比如邱芷瑶看台词本的时候,庄轲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比如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手指碰在一起,会同时缩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唐迪什么都没说。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细节。
搬进来的第五天,庄轲加班到很晚才回来。邱芷瑶坐在客厅里等她,台词本摊在膝盖上,但一个下午只翻了两页。唐迪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她那个样子,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今天有个项目要赶。”唐迪说。
“我知道。”邱芷瑶翻了一页台词本。
“你不用担心,她经常加班。”
“我没有担心。”邱芷瑶的声音很平。
唐迪没有继续追问。她倒了水,回到房间,关上门。但在关门之前,她说了一句:“你的台词本拿反了。”
邱芷瑶低头一看,真的拿反了。她的脸微微发热,把台词本翻过来,正过来也看不进去。
九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庄轲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邱芷瑶。
“在看台词本。”邱芷瑶说。
庄轲走过来,看到她膝盖上的台词本,翻到的那一页还是下午的那一页。她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
“骗人。”邱芷瑶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番茄鸡蛋面,是唐迪回来的时候做的,说是“给晚归的人留的”。邱芷瑶把面端出来,放在庄轲面前。
庄轲看着那碗面,眼眶突然有点红。
“快吃,要凉了。”邱芷瑶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庄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去厨房洗碗,看到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邱芷瑶的字迹——“锅里有面,微波炉热两分钟。”
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唐迪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庄轲把便利贴收进口袋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上房门,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她们两个,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记着。”
然后她删掉了。
有些事,看到了就好,不需要记下来。
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三个人一起去逛了超市。
庄轲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像一只放出笼子的小鸟,在货架之间窜来窜去。她往车里扔了薯片、巧克力、酸奶、一袋速冻水饺、两盒草莓。
“你买这么多零食吃得完吗?”唐迪把草莓拿出来看了看,“这个太贵了,换旁边的吧。”
“可是这个甜。”庄轲把草莓放回去。
“你上次也说这个甜,结果酸得要命。”唐迪拿起另一盒,“相信我,这个性价比高。”
庄轲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地换了。邱芷瑶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觉得好笑。她从来不会跟人这样讨价还价——她只会拿了就走,贵了也忍着,因为不好意思还价。
“芷瑶,你吃什么零食?”庄轲回头问她。
“都可以。”
“每次都说都可以。”庄轲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原味薯片和一袋黄瓜味的,“你吃哪个?”
“原味。”
庄轲把黄瓜味的放了回去,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
唐迪在旁边笑了:“你都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她亲口说嘛。”庄轲推着车往前走,没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唐迪看了邱芷瑶一眼。邱芷瑶低着头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逛到调料区的时候,庄轲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唐迪问。
“酱油快用完了。”庄轲拿起一瓶生抽,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拿起旁边那瓶便宜一点的,“这个吧。”
“买那个贵的。”邱芷瑶从她手里把便宜的那瓶拿出来,放回货架,拿了贵的那瓶扔进购物车。
“可是——”
“你做菜好吃,值得用好酱油。”邱芷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庄轲站在货架前面,手里还拿着那瓶便宜酱油的空缺位置,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唐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庄轲的肩膀轻轻挨着邱芷瑶的手臂,邱芷瑶没有躲开。超市的白炽灯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唐迪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背影——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披着长发,购物车在中间,三个人没有同框。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日常”的相册里,设了密码。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在路灯下。庄轲走在中间,左手拎着最重的袋子,右手空着,时不时碰一下邱芷瑶的手臂。
“我帮你拎一个。”邱芷瑶说。
“不用,我力气大。”庄轲把袋子换到右手,左手更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邱芷瑶的指尖。
邱芷瑶把手缩进袖子。
唐迪走在另一边,假装在找钥匙,什么也没看到。
搬到一起的第三周,唐迪发现了一个规律——庄轲每天晚上都会给邱芷瑶发一条“晚安”,而邱芷瑶每次都会回。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不回。
有一天晚上,唐迪从卫生间出来,路过邱芷瑶的房间,门没关严,她看到邱芷瑶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偷看,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下来之后,她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庄轲秒回:“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对芷瑶真好。”
庄轲发了一个小猫挠头的表情,然后说:“她对我也好。”
唐迪看着那行字,打了一段话,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晚安”。
庄轲回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
唐迪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她想起配音班的时候,庄轲和邱芷瑶坐在一起,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想起庄轲看邱芷瑶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她想起邱芷瑶只有在庄轲面前才会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
但她知道,这个小小的三角形,迟早会变成一个故事。
而她自己,大概会变成那个站在旁边,看着故事发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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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来的第一个月,三个人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生活节奏。
早上,庄轲最早起床,做早餐。邱芷瑶其次,帮忙摆碗筷。唐迪最后,踩着点出来,头发有时候都来不及扎。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庄轲说话最多,唐迪偶尔接几句,邱芷瑶安静地听着。
中午,三个人各自在公司吃。庄轲偶尔会给邱芷瑶发消息,问“吃饭了吗”,邱芷瑶回“吃了”,庄轲就发一个“好”字,不再多说。
晚上,庄轲做饭,邱芷瑶洗碗,唐迪收拾餐桌。吃完饭之后,三个人会各自回房间,或者一起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庄轲喜欢看综艺,唐迪喜欢看纪录片,邱芷瑶什么都看,但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庄轲笑,听着唐迪吐槽,听着窗外的蝉鸣和楼下的车声。
有一天晚上,三个人一起看了一部古早动漫。那是庄轲推荐的,说是她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的,看了好多遍。唐迪说她没看过,邱芷瑶说也没看过。庄轲兴奋地打开投影仪,把客厅的灯关了,三个人挤在沙发上。
“这个画面好糊。”唐迪说。
“零几年的动画,画质就这样。”庄轲把毯子分给她们两个,“将就一下。”
邱芷瑶靠着沙发扶手,膝盖蜷起来,毯子盖到下巴。庄轲坐在中间,唐迪在另一边。看到一半的时候,庄轲的肩膀靠过来,轻轻贴着邱芷瑶的手臂。邱芷瑶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庄轲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暖暖的。
动画里有一个场景,两个角色在雨中分别。一个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另一个说“我等你”。庄轲的呼吸变轻了,邱芷瑶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你哭了?”唐迪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没有。”庄轲的声音闷闷的。
“骗人。”
庄轲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邱芷瑶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庄轲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在投影仪的光里像两颗星星。
“谢谢。”庄轲说,声音很轻。
邱芷瑶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把毯子收回来。
那天晚上,唐迪先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庄轲和邱芷瑶,投影仪还亮着,动画已经放完了,字幕在滚动。
“你喜欢这部动画吗?”庄轲问。
“还行。”
“你骗人。你中途睡着了好几次。”
邱芷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
“你每次看东西睡着,呼吸会变慢。”庄轲说,“我听到了。”
邱芷瑶看着她,没有说话。
庄轲站起来,把投影仪关掉,客厅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块。
“晚安,芷瑶。”庄轲说。
“晚安。”
庄轲转身回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庄轲笑了,“那我做你最爱的。”
邱芷瑶站在客厅里,看着庄轲的房间门关上。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条河。
她站了很久,才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庄轲的对话框。她们今天的聊天记录只有几条——“吃饭了吗”“吃了”“今天累不累”“还好”“早点睡”“嗯”。
很短的对话,但每一句都在。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的动画,下次再看一遍吧。这次我不睡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奇怪。
但庄轲秒回了:“好!!!一言为定!!!”
三个感叹号。
邱芷瑶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她闭上眼睛,想起庄轲说“我听到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庄轲总是在听。听她说话,听她沉默,听她的呼吸。而她呢?她也在听庄轲——听她哼歌,听她洗碗,听她凌晨三点发来的“晚安”。
她们都在听。
只是一个人说出来,一个人不说。
第二天早上,邱芷瑶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她走出房间,看到庄轲在厨房里忙碌,唐迪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餐桌上摆着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碟草莓酱。
“早!”庄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煎蛋的火候刚好,你尝尝。”
邱芷瑶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黄色液体沾在吐司上,咸香混着麦香。
“好吃。”她说。
庄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唐迪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两个,没有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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