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既然你是我的老婆,那么真正的吴初实去哪里了?难道说,面前有两个吴初实?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之后,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三圈。她坐在沙发上仰着那张空白的脸看着我转圈,嘴角那个弧弯得跟看猴戏似的。我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来回踱了四五趟,然后猛地停下来指着她:"你每天都在家待着,那你——那她——那个——"

她说"她"的那个字我已经好久没用了。我一直在说"吴初实"或者"我老婆",但我从来没把她和"那个每天下班回来脱鞋挂包的女人"放进同一个句子里面过。在我脑子里她们一直是两个人,一个穿米白色家居裙没脸,一个穿职业套装化了妆。一个做饭,一个下班。一个等我回来,一个已经在了。

我怎么忘了她们白天是错开的?

"那个上班的是谁?"我蹲下来凑近她的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白天在阳台上缩着,那去公司上班的那个吴初实是谁?我每天晚上睡旁边的是谁?"

她拿着手机打字,这一回她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也是我。但也不是我。"

"说人话。不对,说鬼话也行,说明白。"

她打了第二行字:"白天那个是正常的我。会出门会工作会吃饭会说话。晚上回来之后我有时候会变成鬼。或者鬼是我的一部分。"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脑子高速运转了大概十五秒然后放弃了:"你分成两个了?一个上班一个在家做饭?"

她摇头。打字:"不是分成两个。是晚上的我把自己藏起来了。白天那个是外壳,晚上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空白的脸,"是底下的。你没看见的那个。"

"什么意思?"

她又打了一长段:"三年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变淡之后,就开始把一部分自己收起来了。白天上班的时候我装得跟以前一样,笑起来跟以前一样,说话跟以前一样。但回到家我就不想装了。我觉得反正你也不看,那我就把不装的那部分放出来放你面前。你没发现。你看不见她的时候她就越来越像鬼。后来她就真成鬼了。"

我蹲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她,脑子里三年前的那段记忆开始慢慢回放。那段时间吴初实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下班回来之后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少,经常坐在客厅角落里发呆。我以为她累,以为她还在为那个孩子难过。我不知道的是她在做一种试验——把"真实的自己"放在我面前看看我能不能发现。我没发现。我每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坐下刷手机,连她的脸有没有变化都没注意过。

她缩在沙发上的姿势跟后来那个"女鬼"缩在沙发的姿势一模一样。我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我称呼她的方式变了。以前我喊"小实你怎么不说话",后来我喊"你怎么又来了"。她在同一个位置坐了一年多,从一个人坐成了一只鬼。

"所以你白天那个吴初实——"我嗓子发紧,"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晚上会变成鬼?"

她摇头,打字:"她知道的。她只是不告诉你。她也害怕。"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后背靠着茶几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半间屋子,光线的分界线刚好落在她脚边,她在阴影里我在阳光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坐在暗处,我坐在亮处,中间那道光把地板切成两半。

"那你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声音低下来,"在想什么?"

她打字:"想你。想晚上回来会不会吓到你。想我是不是还在变淡。想你要什么时候才发现。"

"我发现了。"我在地上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我现在知道了。那白天那个你——"

"她下班回来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有时候不会。"

"什么时候不会?"

她打字:"你对我好的时候不会。你对我笑了、你做了面、你跟我看一晚上电影,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我是完整的。但你如果当我不存在了,我就开始模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有几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连续好几天没跟她说话,那几天之后她的轮廓确实明显变淡了。当时我以为她是累了,现在才知道是"被我当不存在了"。她的存在与否跟我看到她的程度是挂钩的,我看她,她在;我不看她,她散。

我伸手把地板上的光分界线划拉了一下,手伸进阴影里碰了碰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那我以后天天看你。"

她坐在阴影里看着我伸过来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你今天打算怎么面对她?"

我缩回手愣了一下。她说的"她"是白天那个吴初实,晚上六点半下班回家脱鞋挂包的那个。我不知道她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变"的是哪个版本。是完整的吴初实,还是坐在这团阴影里的女鬼?还是介于两者之间?

"我该怎么分清楚?"我问。

她打字:"看手。"

"手?"

"她回来开门的时候你看她的右手。手是实的她就是完整的,手是半透明的她就是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这只右手五指清晰,掌纹可见,但确实带着一层半透明的质感,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东西。我攥了攥她的手,手感是凉的,确实跟白天那个温热的吴初实不一样。

"那今晚你回来的时候要是实心的,我就当你回来了,"我说,"要是半透明的,我也当你回来了。"

她坐在那里没动。阴影里她的轮廓被客厅的落地灯照得清晰又模糊,像一张冲印了一半的相纸。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我握住的右手,那只手在灯底下微微发着半透明的光。

打字:"那以后你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的手。"

"看手。记住了。"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坐在沙发上看我蹲着的傻样,嘴角弯出一个熟悉的弧度。那个弧度跟白天吴初实下班回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六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客厅正中央盯着那扇门,心跳比第一次见鬼那天还快。门开了,吴初实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走进来,右手提着包,左手正掏钥匙。她抬头看见我直挺挺杵在客厅里瞪着她,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

我低头看她的右手。握着包带的手指圆润饱满,指节红润温热。五根手指头全是一比一的实心,皮肤底下能看见血管的浅青色和骨节的隆起。实心的。完整版。

"没干嘛,"我咽了口唾沫,"等你回来吃饭。"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肩膀蹭了我胳膊一下。温热的一下,带着外面空气里残留的秋天冷意和她身上淡淡的护手霜味道。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回头问我:"今晚吃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翻冰箱的背影。浅蓝衬衫,黑色西裤,扎起来的头发露出了后颈,脖子侧面有一小颗浅褐色的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它一直在那儿。我看过她后颈五年了,从来觉得它就是一颗普通的痣。今天它在我眼里忽然变成了一枚印章,盖着"本人"两个字。

"番茄鸡蛋面。"我说。

她从冰箱里拿出番茄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面了?"

"你教的。"

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手里握着两个番茄。那个姿势、那个侧头看人的角度、嘴角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翘——跟沙发角落里那道阴影一模一样。我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虚,转身假装去拿围裙,眼睛余光却偷偷往客厅那团阴影方向瞟了一眼。她在。沙发角落那道灰白色的影子正蜷着,面朝着厨房这边,嘴角弯着。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经过吴初实身边的时候她正低头在洗番茄,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在灶台前面站定点火,油倒进锅里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擦着手。

"你今晚有点奇怪。"她说。

"哪儿奇怪?"

"你看我的眼神……"她停了一下,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像看一个好久没见的人。"

油锅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啦响了一片。我握着锅铲翻炒着金黄色的蛋块,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旁边靠着料理台,歪着头看我炒菜。那个歪头的角度,跟我每天在客厅里看见的那个角度,三十度夹角,左肩微倾。

"是好久没见了,"我说,"得补回来。"

她站在旁边没接话。油锅里番茄炒出了红亮的汤汁,香气冒上来,我把鸡蛋回锅拌匀,加了水盖上盖子。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氤氲了小半扇窗户。我侧头透过那层水汽看她,她的侧脸在水汽后面微微模糊着,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客厅角落那团阴影正在慢慢变淡。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脸朝着厨房方向,嘴角弯得高高的。我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见她抬起右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五根手指半透明的,在客厅暖光里闪着微微的银光。

我锅里的面翻了个滚,我把火调小了一点。厨房里吴初实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看我煮面,客厅里那团阴影蜷在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我们俩。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脚踝那条银链子上,珠子闪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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