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栖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多人,远的近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从府外涌进来,漫过院墙,漫过回廊,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将军府泡在了湿漉漉的哀恸里,
楚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侍女青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哭腔,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还没起身,您容我先去通报......”
“圣旨到!”
尖锐的声音划过将军府的清晨,所有的嘈杂声,一下子就被压了下去,
楚栖慢慢地穿好外衣,理好头发,推门而出,阳光从屋檐上斜切下来,晃得他不舒服,眯了眯眼,看见院中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楚栖敛衣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砖石,
“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朗读,
“定远将军谢惊鸿,殁于王事,忠烈殉国,朕心甚恸,灵柩入镇国道堂......”
楚栖跪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却觉得冷,
死了。
一个月前和他拜堂的人,死了。
内侍把圣旨递过来,楚栖伸手去接,指尖接触到明黄绢帛的一瞬间,他顿了一下,圣旨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气息,像什么东西腐烂了之后散发出来的看不见的烟。
这是死气。
楚栖天生阴阳眼,他在太多东西上见过这种气息,将死之人的眉心,新坟之上的泥土,灵堂里的白幡,这是第一次,在一道圣旨上,看到了死气,
是谢惊鸿的,这道圣旨,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谢惊鸿的死。
内侍已经走了,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哭声却没有停,老管家跪在地上捶着地,几个亲兵红了眼眶,青竹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地跑到楚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您......”
楚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把圣旨握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了,
廊柱上,贴着一张退了色的“囍”字,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发黄的浆糊痕迹,大婚那日还是正红色,如今已经有些发白,
楚栖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了大婚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楚栖从偏殿被接了出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那嫁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尺寸刚好合适,像是早就在等他,青竹帮他系上最后一颗盘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殿下,您怎么都不难过?”青竹吸着鼻子,
楚栖没有回答,
难过什么呢?没什么可难过的,在深宫里活了十多年,从四岁那年指着御花园的老槐树说“上面吊着一个人”,被父皇训斥为妖孽开始,他就不会再期待什么了,
父皇要把他嫁给一个将军,那就嫁吧,娶谁嫁谁都一样,反正自从母妃死后,他在哪里都是一个人,哦不,还有一些灰蒙蒙的游魂,有时候会给他打个招呼,
花轿颠颠簸簸,唢呐吹得震天响,楚栖坐在里面,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晃动的地面,外面的百姓在议论,声音隐隐约约钻进耳朵里,
“造孽哦,皇子嫁给将军。”
“听说是陛下亲自指的婚。”
“那小将军,肯吗?”
肯吗?楚栖垂下眼,不知道,他连谢惊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将军,打了很多胜仗,百姓叫他“将星”。大概是个人高马大的粗犷武夫吧。
也好,武夫好相处,不会计较太多。
花轿落地,有人掀开帘子,一只手伸了进来,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掌心很大,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是一双常年握枪,征战沙场的手,
那只手稳稳地伸在楚栖面前,等他自己搭上去,
楚栖把手放进那只掌心,触感温热,干燥,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力度不大,
“殿下,下轿了。”,声音低沉清冽,
楚栖弯着腰走出花轿,透过红盖头垂下来的流苏缝隙,看见了谢惊鸿,
很年轻,剑眉星目,薄唇抿着,就是眼睛里没有光,脸上同样也没有什么喜色,
楚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也不愿意。
拜堂的时候,谢惊鸿站在他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楚栖能感觉到那股疏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楚栖转过身去,动作标准,走个过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反正谁也不愿意,那就这样吧。
新婚之夜,宾客散尽,
楚栖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谢惊鸿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睛还是清的,应该没有醉,
他站在门口,看了楚栖一眼,没有走过来,
“殿下,我睡书房。”
楚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门关上了,那声“好”落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没有回响,窗外有游魂飘过,灰蒙蒙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无声无息,没有恶意,应该就是找不到路。
楚栖没管,慢慢脱了嫁衣,叠好,放在床尾,嫁衣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了闪,像几只蝴蝶扇动。
他吹了灯,躺下,闭眼,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里的床大一些。
楚栖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卷圣旨,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婚那日,他坐在花轿里,透过红盖头,看到过一样东西,
那时花轿经过一处街角,一个游魂蹲在墙角,歪着头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花轿,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楚栖没有在意,他每天都能看到这种东西,早已见怪不怪,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起,那个游魂说的好像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现在他读出来了,
“红白喜事,一起来了。”
楚栖攥紧了手里的圣旨,指节发白,身后,青竹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殿下,明日,将军的灵柩,就要送入镇国道堂了,您现在......要先去灵堂看看吗?”
楚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将军府上空的那片天空,阳光很亮,亮得刺眼,整个京城上空,干干净净,
他想起谢惊鸿出征的那天,自己站在府门口送行,谢惊鸿翻身上马,披着一身银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要说,又觉得不必说,
最后,谢惊鸿只是握了握缰绳,丢下一句,“殿下,我走了。”
楚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身后是一轮初升的太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府,继续抄他的经,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他还活着,谢惊鸿死了,可是他的死气,为什么在不该在的地方?
“殿下?”青竹又唤了一声,
楚栖睁开眼,声音很轻,“去。”
身后,那只褪了色的“囍”字被风吹动,啪嗒啪嗒地拍着廊柱,像一只垂死的手在拍门。
灵堂设在将军府的前厅,楚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白幡从屋檐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风明明不大,但白幡却卷得很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困在里面,急着要出去,又被什么拦住了,只能来回冲撞,
守灵的亲兵站在两侧,眼眶都有些红,没有人说话,整个灵堂安静得不正常,
楚栖跨过门槛,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阴冷的,湿漉漉的寒气,有种地窖里涌出来的,裹着腐烂泥土的味道,
那阵风擦过他的脸,绕到他的颈后,像一只手贴在那里,迟迟没有拿开,
死气,魂魄离开身体时,留下的余温冷却后的东西。
可是有些太浓了。
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裂成了两层:一层时正常的灵柩和香烛,另一层,是铺天盖地的灰黑色雾气,从灵柩的方向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形状,只是一团浓黑的影子,像一只被压扁了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棺盖,每拍一下,那些雾气就往外涌出一寸,
楚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殿下?”青竹探了个头,“您没事吧?”
楚栖盯着那具棺木,眉心微微蹙起,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通体漆黑,光可鉴人,四角包着铜,在烛火下泛出暗沉的光,
灵位立在棺前,香炉里的香燃了大半,灰烬堆了厚厚一层,
楚栖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灵位上的名字,
谢惊鸿,
冷漠,就像平时冷着脸的表情一样,
一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被一道圣旨捆绑在了一个陌生的,不受宠的皇子身边,他不知道用什么态度表情面对最合适,于是天天冷着个脸,
楚栖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具棺木,
指尖刚触及漆黑的棺盖,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窜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很疼,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臂里钻,一路爬到肩膀才停下来,
楚栖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粉末,
楚栖看着指尖那抹暗红,慢慢站起身,绕着棺木走了一圈,盯着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被封得严严实实
但封漆的方式不对,不是常见的那种胶,而是一种泛着暗红色的黏稠物质,混着朱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在烛火下泛着光,半透明,里面裹着一丝一丝的暗红纹路,像血管,
镇魂封!
楚栖的心沉了一下,他见过这东西,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志怪残卷里,镇魂封不是用来防腐的,也不是用来防止尸变的,它的用处只有一个,把死者的魂魄封在棺材里,不许出,不许入,不许转世,不许安息,
被封住的人,死不了也活不了,困在那方寸之地,日日夜夜,直到棺材烂了,骨头化了,魂魄也磨没了,才算完,
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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