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一室通明,屋内各处被照的一览无余。
赵霁衡动动眼皮,从昨日宿醉中缓缓醒过来,他打量着四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背后的闷痛就抢先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嘶——”,这床也不硬啊,怎么躺的腰酸背疼的。
对啊,怎么这么疼?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训练出的灵光脑子,此时可谓功不可没,仅片刻,从昨晚被安长筵半搂着回屋,到抱着人家袖子举止轻浮的种种细节,都分毫不差的在他脑中复现了出来。
赵霁衡活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真的反应过来这些冒犯的举动全都是他对安长筵做的,他把自己整个人往锦被里一埋,生无可恋地想:昨晚站栏杆上怎么就没摔死他呢。
就在赵霁衡捶胸顿足,恨不能以死谢罪的时候,一个又凉又硬的物什忽的硌住了他胸口,他胡乱抓起来一看,这是……长筵的玉佩!
他抓起来仔细端详着,心想长筵玉佩都落这儿了,究竟是无意间丢下的,还是……一时气愤,直接摔他身上就走了?!
光是想想后面那种情况的可能,赵霁衡就心慌的不行,他胡乱把玉佩往怀里一塞,鞋子也顾不上穿,提在手里便光着脚往外跑。
“侯爷?这是要去哪儿?”在门口恭候多时的吴伯被吓了一跳,却也不忘自己公子嘱咐,装作恰巧路过的样子,随口道,“怎么鞋也不穿好,身子再好也不能这么糟践啊。”
赵霁衡见了吴伯,马上止住脚步:“吴伯,你看见长筵了吗?他在哪儿?”
“公子他一大早就被陛下叫进宫了。”吴伯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可也说不上来什么,“侯爷若无急事,不如先回府等候,陛下那里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入宫?陛下这个时候叫他能有什么事?”赵霁衡皱紧眉头,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长筵不是说昨日陛下见过他,便没事了吗?今早又唤他,难道是昨日出了岔子吗?可他回府后没什么异样啊……”
“侯爷放心,只要没有特殊事由,陛下三五不时传唤公子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仔细想来,还真是吴伯说的这样,要不是他们回京后的波折接连不断,长筵只能被迫歇在府中,皇帝定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把人叫过去。
怎么办事就那么体贴周到,那么招人喜欢呢。
思及此,赵霁衡也没回屋,站在原地抻了抻自己的衣服,又靠着自己稳如泰山一样的底盘,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穿鞋,边走边神色恍惚地向吴伯摆了摆手:“长筵若是回来了,劳烦您告诉我一声。”
“……是。”吴伯终于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
侯爷今日喊的几声“长筵”也太黏糊了,细听竟还听出点儿心虚。
被喊的黏黏糊糊的安长筵此刻正端坐于书案前,手里捏着陆砚的信,目光一直放在纸上,像在看信,又像在发呆。
陆砚的信和他人一样,话少又精准。信上说,他的人发现调查水患难民踪迹的不止有他们,还有四皇子,虽没有确凿证据,但大体也可以确定。
安长筵手抵额头,看着这信,不免有些烦闷,连带着对咸安帝也有些怒气,只管生不管养,现在兄弟阋墙、不惜残害百姓也要给对方使绊子,而他还只顾占着皇帝的位子,忙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宴会和祈福。
安长筵揉揉太阳穴,尽量平静下来去想这件事。
虽然这事是四皇子办的难看,把那么个只知吃喝嫖赌的人放在了最需要殚精竭虑的位置上,可是皇帝未必这样想。
这人和章家有关系,那就是和裕亲王有关系,裕亲王在世家中的分量不容小觑,即使多年来保持中立,太子的母家也多少和世家沾着边,一下就把责任推到了太子身上。
四皇子向来得皇帝喜爱,只要顺着皇帝的心思说,就算指鹿为马那也是对的。随便塞个什么名头往太子身上一扔,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说一切都是太子逼迫他做的,再联系上太子此前称病的种种行为,更能坐实了太子的居心叵测,譬如联络世家让幼弟背锅,自己好从中获利,顺便让弟弟失了宠信。
即使四皇子自己也会被斥责办事不力,可那也不会有太子联络世家,残害百姓的名头大,可谓四两拨千斤。
安长筵轻笑一声,这种事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还要问问是不是幼子故意捉弄人,但放在咸安帝身上,便是谁最有可能威胁他的帝位,那就是谁的错。
多年来对四皇子的喜爱,也不过是为了制衡太子而已。
他摇摇头,提笔在铺展的宣纸上挥墨——若真是四皇子,那这人的用处就大的很,不会有性命之危。陆兄只需在他们救人之前设法见那人一面,不要暴露身份,问问这几个问题,剩下就随四皇子去。
他又写了几个要弄清楚的问题,方一搁笔,吴伯便敲门进来了:“公子。”
“吴伯,你来的正好,一会儿把这封信交给安宥,让他尽快交到陆砚手上。”安长筵一面折好信纸,一面将那纸条烧了。
“是。”吴伯接过信封收好,想起那一声声黏糊又心虚的“长筵”,心里想问,又怕更惹公子心烦,只好如实道:“侯爷已经走了。”
安长筵手指微蜷,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公子怎么又进宫了,是不是陛下找您麻烦,我让候爷放心,侯爷便说您回来了知会他一声就好。”吴伯到底忍不住,又补充了句:“侯爷走的时候,瞧上去是有些伤心的。”
伤心?他有什么好伤心的?一切都依他、都让他,随心所欲也不为过了,还有什么好神伤的?
安长筵想起昨晚的事就头疼,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他拎着人后领子摔床上的时候给人砸坏了?还是一早醒来没看见他,以为把他惹生气了,暗自忐忑?
他越想越乱,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玉佩,结果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向腰间,发现腰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玉佩是昨晚落在那儿了。
吴伯看着自家公子黑一会儿红一会儿的脸,不敢擅自打扰,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最后,安长筵往椅背上一靠,阖着眼对吴伯道:“你先下去吧。”
“是。”吴伯应声答道,走出门前还是不放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家公子正十分用力地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道,还得赶紧吩咐人给公子送点清热下火的菊花茶。
安长筵一会儿是对确认了这件事情的震惊无措,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这种处理办法并不妥当,平白惹霁衡伤心。
手中没了玉佩把玩,心烦意乱的气闷一时也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早上江启说的话。
“情爱一事最是繁复,与其强行矫正,不如听其自然,他一时上头也好,情根深重也罢,你与平时一般无二,才是不让这份感情继续加深的最稳妥的法子。”
“再说了,赵霁衡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往后几十年能就只喜欢一个人?你放宽心便可。”
安长筵心中不停默念江启那句“往后几十年能就只喜欢一个人?”,虽然他相信霁衡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但那也是对心爱之人的。
至于他?不过是情感模糊不清时的一个寄托而已。
是了,想想霁衡情窦初开时便去了军营,短短几年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期间艰辛不必多说,现在空了下来才有时间琢磨这些。
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赵霁衡一口咬在他眼睑下面的痣时,除了对不住,还说,他也准备了生辰礼。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以后听你的话,相信你,再也不惹你生气,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死皮赖脸贴上去,好不好?”
真是闹心。
这段话他都没好意思和江启讲。
还不如让他去面对皇帝那张脸,到朝堂上勾心斗角,也比现在痛快。
敲门声再度响起,安长筵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如平常:“进来。”
“公子,陛下下旨,让您现在进宫一趟,商议祭典一事。”吴伯一脸无奈看向安长筵。
……话果然不能随便乱说。
另一边的赵霁衡,即使心不在焉,凭着自己扎实的下盘,身上的穿戴也早已整洁合礼,连面具都妥帖戴上了。
他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是滔天巨浪。
他昨晚,真的,真的,亲上去了!
嘴角一下,脸上……数不清下,而安长筵,只是,轻轻把他甩开了。
没有动手。
是不是心悦他?
可是,之前说赐婚这人还不情不愿的。
不情不愿,其实也算另一种不好意思吧。
那他之前送我走,是不是因为察觉到对我不一样了,他那般讲规矩的人,定然是受不了的。
赵霁衡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刚出安府后门他便有些后悔,自己不能就这么直接走了。马上调转脚步,准备回去等安长筵,告诉他不必在意,心悦自己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换了方向,那一脚还未落下,他又想到:“然后呢?然后他要说什么?他赵霁衡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他整个人又转了回去,开始想两个人以前的事。
时间过去太久了,好多事都记不清,记忆褪了色,还得时不时拿出来回忆一番才不至于音信全无。
第一次见的时候,赵霁衡才四岁。
那是安家入京的第一天,安伯父安伯母带着才七岁的安长筵登门。
原本安家就在京城,听说是长筵的祖父犯了事,这才举家被贬谪出京,具体犯了何事大人们也不提,只说是惹得龙颜不快。
俩人见面前,都被自家父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两个小孩儿往那一站,一个乖巧懂事不多话,一个神情傲娇却也耐着性子听父母们寒暄。
玉雪可爱,白白嫩嫩,都是极招长辈喜欢的脸。
所有人都觉得赵霁衡第一次见安长筵时,对他十分地看不顺眼。
可赵霁衡自己知道,当天耐着性子坐那儿并不是为了什么争强好胜,和安长筵比比谁才是乖孩子,那样也太没意思了。
他就是喜欢。
喜欢安长筵温柔干净的样子,还喜欢安长筵笑眯眯看着他的样子,更喜欢他失手打翻茶水,明明自己也被浇了一身却先关心他有没有伤到的安长筵。
若不是父亲一见面就夸安长筵如何如何好,还顺便说了两句自家儿子不争气,赵霁衡是非常想仗着自己年纪小,冲上去抱抱安长筵的。
但是不行,小赵霁衡挺了挺背,若自己也如此喜欢安长筵,岂不是在爹爹面前丢了份儿?
于是他装作乖巧模样,像是刻意和安长筵较着劲儿似的,一直跟在安长筵旁边,还不忘端着侯府小世子的架子。
自己在心里悄悄默念道:“这哥哥怎么还不跟我说话?赶紧夸夸我啊,只要他承认我比他要强,我就勉为其难地和他玩儿一会儿。”
只可惜安长筵没看懂他的心思,只一味向这个一脸不耐的小孩儿笑。
赵霁衡也没办法,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之后每次见也讨厌不起来。
小小赵霁衡就这样辛苦地端着架子,每天乐此不疲地去看安长筵。
当年安长筵父亲是工部尚书,安长筵母亲精通药理,也时常跟着到全国各地督办。
比邻而居,父母不在时,安长筵自然而然就被放在了赵家。
这样日日端着架子寻人的日子,赵霁衡也过得不厌其烦,可天有不测风云,老忠勇侯不常在家,一在家就抓着赵霁衡的武功和学业不放。
偏偏那日,赵霁衡嫌夫子讲课无聊,提前在客房放了茶歇点心,找了个理由把夫子骗了进去,上好锁,自己悠哉悠哉地回到授课的屋子看了半天的话本子。
看累了,又爬树上捉鸟活动筋骨,自己和自己闹了半天,最后直接困得在树上睡着了。
这处屋子专门用来给他读书,鲜少有人经过,所以赵霁衡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疯玩了许久都没有人发现。
夫子也是注重面子的,被锁起来就安心吃糕点,反正到了晚上自会有人来寻他。
“啊!”
赵霁衡一睁眼,发现结实的树枝不见了,他被老忠勇侯提在手里,老忠勇侯一巴掌下来,给他彻底拍醒了。
屁股火辣辣的疼,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看的人心里发疼。
夫子心软,又想到这孩子还怕他饿着,知道给他准备吃的,就说明不是坏孩子,劝了劝怒火上头的老侯爷,留下两遍罚抄就走了。
可是老侯爷眼里揉不得沙子,下手毫不留情,打的赵霁衡罚抄时都只能站着写。
“不敬师长!这打你挨得不怨!”老侯爷看也不看满脸泪痕的赵霁衡,把人提溜到书案边,说罢就甩袖子走了。
赵霁衡两个袖子一起擦眼泪,可是没用,刚擦完就有新的落下来,他也不肯哭出声,咬着嘴唇,在被泪水点染开的纸上抄写。
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自己写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写完,便又取了一根毛笔,一手攥着两根继续写。
还没写两个字,就被去而复返的老侯爷撞了个正着,老侯爷顿时怒从心起,抽过一边的戒尺就在赵霁衡右手上打了两下:“不知悔改!”
被老侯爷带来的梅花糕自然也没留下。
赵霁衡手疼的根本握不住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字,本来就丑的字现在看来更是惨绝人寰。
“阿衡?”
赵霁衡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儿站在门边。
啧,那衣服白的扎眼。
赵霁衡自觉丢了面子,只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写自己的罚抄。
安长筵也没在意,笑了笑就往里走,看见赵霁衡笔都握不住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很晚了,你先吃点东西,罚抄我帮你写。”
清润和缓的声音抚平了赵霁衡心中那一丝难堪,他开了口:“不必,我们两个人的字不像,到时候被发现了又是一顿罚。”
“我会仿你的字。”安长筵依旧是笑眯眯对着他。
“那也不用。”赵霁衡被打的倔脾气上来了,不就是罚抄吗,他还搞定不了这点儿?
安长筵看着那丑的近乎不成字形的字,长叹口气,走到赵霁衡身后,仗着身高优势,握着他的手写字。
“知道你一个人可以完成,但我就是想帮帮你,你就当完成我的心愿了?”
安长筵身上有股清香,小小的赵霁衡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让他很安心,便半推半就地顺着安长筵的手写字。
到后来赵霁衡几乎不用发力,安长筵虚虚拢着他的手,捏着笔杆,一字一字地认真抄写着。
直至鸟儿晨鸣,天光熹微,两个小孩才算完成了罚抄,躺在一旁的小榻上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也就是从那天起,赵霁衡放下了他刻意端着的架子,开始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粘着安长筵。
安长筵身后便多了条小尾巴,还是条理直气壮的小尾巴。
往后的事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安长筵天生就该属于他。
或者,他天生就该属于安长筵。
是喜欢的吧,或者程度会更深一点。
前几年没在身边的时候,他还可以以再次见到安长筵当念头,但如果还要再分开一次,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反正无论如何赵霁衡也想象不到,往后的日子里如果没有安长筵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赵霁衡想明白了这些,竟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愉悦。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走到自家府墙旁,一高兴,门也不走了,直接翻身一跃到了墙上,然后又在各种屋檐瓦宇间穿梭,没一会儿就到了自己的卧房。
还没靠近,就看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什么东西叽叽喳喳。
“做什么呢?”赵霁衡的声音猛一出来吓了季明和任宁一大跳。
“将军,你走路怎么也没个声儿啊?”季明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塞到怀里。
任宁见状,立刻大声嚷嚷:“太小气了吧,这是白韶姐的信,上面都没有写是专门给你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看啊?”
赵霁衡闻言,亦挑眉看着季明。
季明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不自然道:“这上面画了个小勺子,是我俩约定好的,就是给我的。总之,她要是在这信里有话要和你们说的话,我会转告的。”
“哎哟哟,人家白韶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任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起哄道。
眼看两人斗嘴斗个没完,赵霁衡及时制止了他们,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他要追安长筵。
两个人皆是一愣,眼里都装着些莫名其妙——两人不是早就被赐婚了吗?咱家将军不是上赶着要和人家成婚吗?
赵霁衡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两人在想什么,提声道:“以前都是迫于皇帝压力的无奈之举,而今天,我已经明白他的心意,自然不能辜负他。”
见任宁想说话,赵霁衡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多言。长筵抹不开面子,但是我无所谓,所以还是我先主动比较合适。”
任宁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虽然我没有心上人,但是将军,你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能分得清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情吗?”
任宁虽然读书不多,但是爱听人们话家常,像这种从小熟识的在一起了,结果后来又分开,全都是用这种理由——年纪太小,分不清什么是爱情。
季明和白韶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听任宁这话有点不乐意:“谁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分不清这种感情了?”
任宁小大人似的,按了按季明的肩头:“你敢说你没肖想过白韶姐?”
季明脸色红的更深了:“你好好的说这些干嘛,对姑娘家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任宁不听他的,摆摆手,又向自家将军道:“将军,你和安大人感情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你对他究竟是对兄长的舍不得分开,还是对心上人的舍不得分开?”
赵霁衡皱着眉,忽的想起自己十几岁那年,夏日炎炎,他和安长筵一起躲在小时候用来授课的屋子里,那地方僻静、阴凉,用来避暑再合适不过。
只是榻子窄小,安长筵斜依在榻子的软枕上,赵霁衡则蜷着腿侧躺,枕在安长筵腿上。
明明只是寻常的午睡,安长筵身上的清香却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再一睁眼,裤子上就是一片黏腻。
十几岁的人即使知道这是什么,猛然一见也是愣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没叫醒安长筵,当时下意识就觉得这事不能让安长筵知道,自己悄悄跑了。
赵霁衡那时还单纯以为只是自己火气旺。
后来安长筵问他去做什么了,他也没说实话,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现在一想,一切都是有迹可寻啊,他原来早就有心上人了。
……任宁看着自家将军逐渐比季明都要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
“将军,你要想好啊,若只像现在这般哥哥弟弟的相处着,什么赐婚,什么情爱,那都是应付差事,你们长久的相处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可一旦跨了那道坎,很多事情就又都说不准了。”任宁看将军这么上头,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这有什么,我既然说我心悦他,那我就只会心悦他一个。”只会比以前更亲密,更长久。
“那安大人呢?他也会这样吗?”
赵霁衡推门的手顿在了半空,语气轻飘飘的,十分随意:“反正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说罢,只留一扇紧闭的房门在季明和任宁面前。
“……你这是何必?以前说将军和安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大反应啊。”季明不解地看着他。
任宁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以为两个人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自然只有祝福。但是你看咱们将军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若不劝着两句,那才是真晚了。”
任宁又喃喃道:“老人们说,我爹娘以前的感情也很好,也是从小认识的,若不是成了亲,中间隔得东西太多,一辈子的义兄妹也当的。”
季明拍了拍他的肩正想说点什么,任宁反倒抢先一步,咧嘴笑了:“哼,别人我才不多管呢,你们是我兄弟,我多提醒两句也没坏处啊。”
“喂,你一定要好好对我白韶姐,不然小心我翻脸不认亲兄弟。”任宁故意做出个凶狠的表情,呲着牙对季明道。
“臭小子。”季明笑骂。
赵霁衡背靠在门上,不足两息就做出决定——他确实害怕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但他的的确确放不下安长筵,也不可能放下,与其如此,还不如进一步,成为彼此更亲密、更独一无二的人。安长筵往后如何他无从得知,但是他自己能够确保,即使有一天安长筵不再需要他,他也会在安长筵看不见的地方尽己所能的帮他。
“嘎吱——”
开门的声响制止了正在打闹的两个人,季明和任宁同时回头看着他。
赵霁衡旁若无人地咳了两声,淡然开口道:“我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不变。”
……季明和任宁无声对视,他家将军进去思考的时间够人打两个喷嚏的吗?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思虑再三。
“行了,我不和你们多费口舌了,我现在要去找我家长筵了。”赵霁衡不知道是在告诉他们还是在说服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等等将军!”任宁再度开口,“陛下方才下旨,要安大人协同筹办元月初十的祭典,您现在去,能见到人吗?”
原来叫他进宫是为了祭典啊。
没事就好。
这皇帝也真是的,怎么做什么事都让长筵干,月俸也没见多发啊,要是把他们家长筵累坏了,他非得进宫好好分说分说。
既然自家将军心意已决,那他作为士兵就不能再拖后腿,任宁继续道:“照属下看,离元月初十的祭典也不过三五日,将军可趁这段时间做些准备,了解喜好、备好礼物都是必不可少的。”
“哦,对了,既然决定追人,那肯定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相处,言行举止都要稍微变一变。将军可需要属下们买些相关的书籍回来学习?”
赵霁衡一愣,想起自己那十几本还没有打开看过的书,瞬间干劲十足:“不必了。你们两个不熟悉,买不到珍藏的,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完成。”
说不准还要再找那老板买两本新的。
随即转身回了屋,也不再管身后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季明兄,我感觉咱们好像厕纸,怎么用完就被扔了。”任宁忍不住想,这将军变脸也忒快了点儿。
季明双手一背,板了板脸:“如此清奇的比喻,你莫要扯上我。”
又觉得自己这般太过绝情,开始安慰任宁:“任宁弟,你要是厕纸,也绝对是最好用的那张!”
“……我谢谢你哈。”
“哎,见外了不是。”
哇塞,涨收了诶,感谢大家
先发这章,一会儿可能还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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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独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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