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猎人与猎物

岑雾站在楼后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但那光芒依然是苍白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度。天空的颜色也不太对——不是正常的湛蓝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灰白,像是被漂白剂洗过的旧床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腐臭味比昨晚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冷感,像是秋天早晨的雾气。她不知道这是天气的变化,还是世界本身在改变——或者,是她的感官在改变。

岑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痕,是刚才握棒球棍时磨出来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棒球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精神力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不是因为用了灵视技能,而是因为恐惧和紧张。精神力的数值她看不到具体数字,但能感觉到那种类似头痛和注意力涣散的疲惫感。就像连续加班了十几个小时后,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掉。

她环顾四周。

楼后的空地很小,大概只有几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空地的四周被围墙围起来,围墙上嵌着碎玻璃,防止人翻越。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马路。

空地上没有丧户。她的灵视被动感知也确认了这一点——半径十米内是安全的。

但十米之外呢?

岑雾走到围墙边,踮起脚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塑料袋、空易拉罐、外卖盒——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巷子尽头的马路上,能看见几辆废弃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有的车门敞开着,有的车窗碎了,碎玻璃在马路上反射着苍白的光。

没有人。没有丧户。至少肉眼看不到。

岑雾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她所在的这栋楼。

这是一栋七层的旧式公寓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的外墙上有很多深色的痕迹——不是水渍,而是某种从楼上流淌下来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污迹。有些污迹从七楼的窗户一直延伸到二楼,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外墙爬行过。

她打了个寒噤。

昨晚那些爬墙的丧户。

岑雾把目光从污迹上移开,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计划。

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多。距离天黑还有大约十一个小时。她需要在十一个小时内完成两个目标:第一,恢复精神力和体力;第二,继续击杀丧户,完成技能升级所需的十只。

十只。

她花了一个晚上的勇气和全部的力气才杀了一只,现在要再杀九只。

岑雾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想下去。想太多会让人崩溃,她只需要想下一步——下一步做什么,怎么做。

她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

从楼后的消防通道可以上到二楼,然后从二楼的走廊穿过去,再走西头的楼梯上七楼。这条路比她下来的那条路远一些,但避开了刚才那个丧户所在的区域——虽然那个丧户已经被她杀了,但谁知道那片区域有没有其他丧户。

消防通道的门是开着的,门轴锈迹斑斑,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岑雾侧身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另一端——和刚才那个丧户所在的区域正好是相反的方向。

走廊里很暗。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面。

地面上有很多灰尘和脚印。脚印很乱,有大有小,有鞋印也有光脚印。有些光脚印的脚趾部分印得很深,像是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在行走时脚趾用力抠住了地面。

岑雾沿着走廊向西移动,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她都快速地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进。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的门牌号是203。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口罩——大概是疫情期间的习惯延续至今。

但让岑雾停下来的不是这些,而是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一小滩液体。

那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度很高,像是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浆。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液体的表面反射出一种油腻的光泽。液体的边缘已经干了,形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硬壳。

岑雾蹲下来,用棒球棍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滩液体。

黏稠的液体沾在棍头上,拉出一条细丝。她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味,而是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丙酮或者别的什么溶剂。

她站起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

什么都看不到。门缝太窄了,手电筒的光透不进去。

灵视的被动感知在这个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房间里面,有一个微弱的脉动。

丧户。

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岑雾后退了一步,思考着要不要进去。

她需要击杀更多的丧户,但203号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她可以选择打开门进去,但那意味着进入一个封闭的空间——丧户的地盘。在开阔的走廊里和丧户战斗已经够危险了,在封闭的房间里战斗简直是找死。

不。她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

岑雾记住了203号房间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头楼梯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声音。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开始上楼。

楼梯间里依然残留着昨晚的痕迹:墙上的爪痕,地面上的黑色黏液,扶手上一层层剥落的漆皮。她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尽量轻,但台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七楼。

她推开七楼楼梯间的门,进入走廊。

走廊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昏暗、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地面上散落着那只拖鞋、那个摔碎的相框、那几页被撕碎的纸张。她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矮柜已经被她挪开了,门只是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电脑屏幕亮着,任务界面还在。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还有一个她昨晚紧张时咬出来的牙印——她在枕套上咬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岑雾把棒球棍靠在床边,脱下冲锋衣挂在椅背上,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棉花和弹簧同时抗议。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昨天就存在的裂缝,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翻了个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的水还是昨晚倒的,已经凉了。她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地上。

“岑雾,”她自言自语,“你做得不错。”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听起来有点傻,但她需要听到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哪怕是自己在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开始整理刚才战斗中的信息。

第一,丧户对声音极度敏感。她敲击消防栓箱的时候,丧户的反应是剧烈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它蜷缩起来,捂住感官,完全失去了攻击能力。这说明声音不仅是吸引丧户的诱饵,也可以是击退丧户的武器。

第二,丧户的头后部——或者说,喉咙里那只眼珠的背面——是它的弱点。她第一棍砸在后脑勺上的时候,丧户虽然受到了重创,但并没有立刻死亡。真正杀死它的,是连续多次击打同一个位置,直到那个黑色的焦油状物质大量涌出。

第三,丧户在死亡后会蒸发消散,只留下黑色的痕迹和皮肤碎片。这意味着——没有尸体。没有需要处理的尸体。在某种程度上,这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

第四,也是最让她不安的一点——丧户保留了生前的部分记忆和语言能力。它叫出了她的名字,说出了“张爷爷”这个身份,甚至模仿了张大爷的语气和表情。这说明丧户不是单纯的怪物,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安的存在。

它们记得。

它们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岑雾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不想去想那些。不想去想张大爷以前的样子——那个会在阳台上浇花的老人,会在楼道里跟她打招呼的老人,会在下雨天帮她收晾在外面被子的老人。她不想把那个老人和她在走廊里砸死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但记忆不由她控制。

她记得张大爷给她送过自己腌的咸菜,用一只搪瓷碗装着,碗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他说:“小雾啊,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咸菜配粥,养胃。”

她记得张大爷在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夏天的时候花香能飘到七楼。她有一次在楼下碰到他,说了一句“张爷爷,您的茉莉花真香”,第二天她家门口就多了一盆小小的茉莉花苗,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送小雾,好好养。”

那盆茉莉花苗现在还在她的窗台上。她一直忘记浇水,叶子已经蔫了。

岑雾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台上那盆茉莉花。

花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几片叶子卷曲发黄,最下面的那片已经完全枯死了。她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下床,拿起桌上的水杯——虽然已经空了——走到厨房,接了一点水,慢慢地浇在花盆里。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忘了浇水。”

然后她愣住了。

她在跟一盆花道歉。

岑雾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认真地、系统地思考。

情绪化是奢侈的。在这个世界里,情绪化会让人犯错,犯错会让人死。她需要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一个机器一样高效地运转。

杀,或者被杀。就是这么简单。

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点开【玩家状态】:

玩家:岑雾

等级:0(50/100)

生命值:100/100

精神力:71/100

体力值:62/100

诡异抗性:未测定

当前增益:无

当前减益:轻度疲劳

持有技能:灵视(被动/主动)

持有物品:无

精神力从之前的92降到了71,体力值从78降到了62。轻度疲劳的减益状态会影响她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输出——如果现在再遇到一个丧户,她的战斗效率会比刚才低至少三成。

她需要休息。

岑雾设了一个手机闹钟——虽然手机没有信号,但闹钟功能还能用——定在两个小时后的九点半。然后她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冥想式的休息。

不睡着,只是放空大脑,让身体和精神慢慢恢复。

这种休息方式是她外婆教她的。外婆是个信佛的人,每天早晚都要打坐半小时。她小时候跟着外婆住,有时候睡不着觉,外婆就会让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就当自己是一片飘在水上的叶子”。

她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但此刻,她需要这个方法。

岑雾慢慢地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上。脑海中的杂念——张大爷的脸、丧户的嘶吼、那滩黑色的焦油状物质——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她没有刻意去驱赶它们,只是让它们经过,不留恋,不抗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闹钟响的时候,岑雾睁开眼睛,感觉好多了。精神力大概恢复到了八十以上,体力值也回升了一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响,但不再酸痛了。

她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方便面。

没有加鸡蛋,没有加火腿肠,只有面饼和调料包。她把面倒进碗里,坐在厨房的台面上,一口一口地吃。面条有点软了,汤底咸得发苦,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吃完面,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有洗,因为水要省着用——然后开始准备第二次外出。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

她不再把棒球棍作为唯一的武器。她在厨房里找了一把剔骨刀——刀身窄长,刀刃锋利,握在手里比水果刀顺手得多。她把剔骨刀别在腰后,水果刀放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棒球棍依然握在右手。

她还带了一个东西——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杯。

空的。

她打算用它来制造声音。

如果丧户对声音敏感,那么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噪音制造器”就是最有效的防御工具。保温杯敲击金属表面,声音够大,够刺耳,而且保温杯本身很结实,不会轻易损坏。

岑雾把保温杯挂在冲锋衣的拉链上,用一根鞋带系紧,确保它不会在奔跑时掉下来。

然后她再次出发。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203号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台阶的边缘比中间更结实,发出的声音也更小。她在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灵视的被动感知告诉她,二楼的某个位置有一个脉动。

203号房间。那个丧户还在。

岑雾继续下楼,到了二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入走廊。

走廊里和她一个小时前经过时一样——昏暗、安静、充满灰尘。她走到203号房间门前,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边缘的硬壳比之前更厚了一些。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又用灵视的主动技能——消耗15点精神力,激活30秒的灵视。

世界再次变成了灰蓝色的滤镜。门板在她眼前变得半透明,她能看到门后面的景象——

203号房间是一个一居室,和她自己的公寓格局差不多。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家具被推倒了,墙壁上有大量的爪痕和黑色污渍。而在客厅的中央,一个丧户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

它在吃什么东西。

灵视的视野中,岑雾看到了丧户的“真实形态”——不再是那个灰白色的、扭曲的人形,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存在。它的身体核心是一个暗红色的、脉动的球体,位于胸腔的位置。从那个球体延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须,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连接到四肢、头部和每一根手指和脚趾。

那些触须在不停地蠕动,像是某种寄生植物。

而丧户的弱点——在灵视的视野中清晰地标记出来了——就在那个暗红色球体的背面,靠近脊椎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的边缘闪烁着暗金色的光。

那就是她要击中的位置。

岑雾关闭了灵视,后退一步。

她需要制定一个攻击计划。

直接开门进去是愚蠢的。在封闭的空间里和丧户搏斗,她没有胜算。她需要把丧户引出来,在走廊里解决它——走廊虽然狭窄,但至少有一个方向可以撤退,而且她可以提前布置“噪音陷阱”。

岑雾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在距离203号房间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她取下保温杯,握在左手里,右手握着棒球棍。

然后她用保温杯狠狠地敲了一下墙壁。

咣——!

金属撞击砖石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比之前在楼梯间敲消防栓箱的声音更加响亮。回声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形成了一连串叠加的音浪。

203号房间里立刻有了反应。

一声嘶吼——低沉、沙哑、充满愤怒——从门后传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沉重的、有力的、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被猛地撞开了。

丧户冲了出来。

它的速度比岑雾之前遇到的那个更快。它几乎是在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跳着前进,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和伸展,每一次接触墙面都会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岑雾后退了一步,再次用保温杯敲击墙壁。

咣!

丧户的反应和之前那个一样——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四肢捂住头部,在地面上翻滚了一下,然后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就是现在。

岑雾冲上前去,双手握紧棒球棍,瞄准丧户后背上那个灵视中标记的位置——暗红色球体的背面,靠近脊椎的地方。

她砸了下去。

砰!

棒球棍精准地击中了目标。丧户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嘶吼。它的四肢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岑雾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她再次举起棒球棍,砸下去。

砰!砰!砰!

连续三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丧户的后背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焦油状物质从裂口中喷涌出来,溅在她的手臂上和脸上。那物质是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灼烧感。

丧户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四肢不再乱抓,而是无力地垂在地上,指尖微微抽搐。喉咙里的那只眼珠——如果有的话——大概也已经停止了转动。

最后,它不动了。

和之前一样,丧户的身体开始干裂、剥落、蒸发。黑色的雾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让本来就昏暗的环境变得更加模糊。

【叮——击杀确认】

【您已击杀一级诡异“丧户”×1】

【获得经验值:50】

【当前等级:0(100/100)】

【经验值已满,等级提升!】

【您已升至Lv.1】

【生命值上限 20】

【体力值上限 10】

【精神力上限 10】

【技能升级进度:2/10】

岑雾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身体内部涌出来,像是一杯温水从胃部开始扩散,流经四肢和指尖,最后汇聚在头顶。那种疲惫感和酸痛感在一瞬间减轻了很多,手臂上的力量也恢复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的红痕还在,但不再那么疼了。

等级提升带来的恢复效果。

岑雾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两只了。还有八只。

她看了一眼203号房间——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房间里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客厅的沙发被翻了个底朝天,茶几碎成了几块,电视机的屏幕碎了,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在外面,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墙壁上到处都是爪痕和黑色污渍,有些地方的墙皮完全被撕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岑雾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卧室里相对整洁一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瓶药。她走近看了一眼——药瓶上写着“阿普唑仑”,是一种抗焦虑药。

药瓶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是塑料的,但擦得很干净。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妈妈和囡囡,2029年春节。”

岑雾把照片放回原处。

她不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是被丧户袭击了,还是变成了丧户。不知道那个“囡囡”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这些她都不会知道。

岑雾退出房间,把203的门关上。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每一分钟都可能是宝贵的——白天的时间有限,她需要在日落之前尽可能多地击杀丧户。

岑雾回到走廊里,捡起掉在地上的保温杯——杯身上沾了一些黑色的污渍,她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重新挂在冲锋衣的拉链上。

然后她继续。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她在这栋公寓楼里又击杀了四只丧户。

一只在四楼的楼梯间里,蜷缩在角落中,像是在睡觉。她用同样的方法——先用保温杯敲击金属制造噪音,让丧户陷入短暂的眩晕状态,然后用棒球棍猛击弱点位置。这只丧户比之前的两只都小,看起来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校服,书包还背在身上。它在被击杀之前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嘶吼,而是一种类似于哭泣的呜咽声。岑雾咬紧牙关,没有停下来。

一只在一楼的大堂里,在大堂的接待台后面游荡。这只丧户的移动速度很慢,但它的体型很大——生前大概是一个两百斤的壮汉。它的攻击方式不是扑击,而是用双臂横扫,力量大得惊人。岑雾第一次砸下去的时候,棒球棍被它一把抓住,差点被夺走。她及时松开棒球棍,后退了几步,然后用保温杯敲击旁边的铁皮信箱。丧户被声音吸引,松开了棒球棍,转身朝信箱扑过去。岑雾绕到它身后,捡起棒球棍,从背后偷袭成功。

一只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地下室的灯早就灭了,里面一片漆黑。岑雾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在地下室的楼梯上看到了那只丧户——它面朝下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它,走到下面几级台阶,然后用保温杯敲击楼梯的铁扶手。丧户猛地弹起来,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台阶上弹起,朝她扑过来。岑雾早有准备,侧身闪开,丧户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趁它还没转过身来,一棍砸在它的后背上。

一只在六楼的一间空置的房间里。这间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垃圾。丧户站在房间的中央,面朝窗户——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透进来一丝光线。它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岑雾从门口发动攻击,用保温杯敲击门框。丧户转过身来——它的脸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丧户都不一样。它的五官没有移位,而是完好地保留在原位。但它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的、凝固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被永远冻结在了脸上。它的嘴巴大张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岑雾在击杀它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张脸,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莫名地熟悉。

然后她反应过来——那是恐惧的表情。

和她昨晚在房间里听到门外脚步声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个丧户,在变成丧户之前,是活活吓死的。

岑雾站在六楼的走廊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她已经连续击杀了六只丧户。加上之前的两只,一共八只。距离技能升级需要的十只,还差两只。

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等级提升到Lv.1后,体力值恢复到了80左右,但连续的战斗让她再次逼近极限。她的手臂酸软得几乎举不起棒球棍,虎口处磨出了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渗出了血。

精神力也消耗了不少。她用了好几次灵视的主动技能,每次15点,加上战斗中的恐惧和紧张带来的自然消耗,精神力大概只剩下50左右。

她需要休息。

但时间不多了。

岑雾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天黑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她决定再击杀两只丧户,然后就回房间休息,为今晚的任务做准备。

她在六楼的走廊里找了一间空置的房间,进去后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早上出门时从冰箱里拿的,一直在口袋里揣着,已经有点软了——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和苦味同时弥漫开来。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让糖分和热量一点一点地补充进身体里。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岑雾重新站起来。

她检查了一下装备:棒球棍的握把上沾满了汗水和血迹,有点滑。她用冲锋衣的下摆擦了擦,然后在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增加摩擦力。剔骨刀还在腰后,水果刀还在口袋里。保温杯还在拉链上挂着,杯身上多了几道凹痕,但整体还算完好。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灵视的被动感知告诉她,这栋楼里还有几个脉动。最近的就在五楼,她之前经过时留意过的一个位置——512号房间。

岑雾下到五楼,走到512号房间门前。

这扇门的状况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扇都糟糕——门板被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大洞,洞口大到可以容纳一个人钻过去。洞的边缘参差不齐,木刺和碎屑挂在上面,有些木刺上还挂着黑色的黏液和灰白色的皮肤碎片。

她从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面很暗,但能看到一些轮廓——家具都被推倒了,墙壁上有大量的爪痕,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液,像是整个房间都被泼了一遍沥青。房间的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那个影子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丧户都大。

至少是普通丧户的两倍。

岑雾的心沉了一下。

她退后一步,犹豫了。

这个丧户的体型太大了。之前遇到的那个两百斤的壮汉已经很难对付了,这个比那个还要大一倍。她的棒球棍砸在它身上,可能就像挠痒痒一样。

但她需要击杀两只丧户才能完成技能升级。如果她绕过这个大的,去找别的,时间可能不够。

岑雾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用噪音。

不是保温杯敲击墙壁的那种噪音——那个音量对这个体型的丧户来说可能不够。她需要更大的、更刺耳的、能够让它陷入更长时间的眩晕状态的声音。

岑雾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箱上。

和她在七楼敲的那个一样,铁皮的,里面放着消防水带和灭火器。但这一次,她不是要敲它——她要把里面的灭火器拿出来,然后拔掉安全销,让灭火器发出尖锐的喷发声。

灭火器的喷发声可以达到100分贝以上,而且频率很高,对丧户的听觉系统来说应该是致命的。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如果这个大型丧户对噪音的耐受性比普通丧户更强——那她就跑。跑回七楼,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用矮柜抵住。然后等它离开。

岑雾深吸一口气,走到消防栓箱前,打开箱门。

里面果然有一个红色的干粉灭火器。她把灭火器取出来,掂了掂重量——大概有五六公斤,不算重。她检查了一下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说明压力正常。

然后她回到512号房间门前,从洞口把灭火器塞了进去。

她没有进去。

她把灭火器放在洞口内侧的地面上,然后退后几步,站在走廊的中央,用保温杯敲了一下墙壁。

咣!

房间里的那个巨大的影子动了一下。

岑雾没有等它完全醒来。她快步走到洞口前,弯腰,伸手进去,拔掉了灭火器的安全销。

嗤————————!

高压气体从灭火器的喷嘴里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嘶鸣声。白色的干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像是一团浓雾在室内爆炸。

房间里传来了丧户的嘶吼——那声音比之前听到的任何嘶吼都更加低沉、更加震耳欲聋。它不像是在愤怒,更像是在痛苦。墙壁在震动,地面在震动,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在震动。

岑雾捂住耳朵,后退了好几步。

房间里的嘶吼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变成了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砰、砰、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墙壁。

然后是碎裂声。墙壁被撞穿了。

岑雾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房间的另一个方向冲出来——不是从门,而是从墙壁。它直接撞穿了512号房间和隔壁房间之间的隔墙,碎砖和灰尘四散飞溅。

它在逃跑。

这个大型丧户没有被噪音眩晕——它被噪音吓跑了。

岑雾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去。

她跑过走廊,从那个被撞开的墙洞钻进去,进入了隔壁的房间。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砖和灰尘。丧户已经撞穿了另一面墙,进入了走廊的另一端。

岑雾从墙洞里钻出来,看到丧户正在走廊的尽头疯狂地撞击消防通道的门。那扇铁门在它的撞击下已经变形了,门轴快要脱落了。

她握紧棒球棍,朝它冲过去。

丧户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它的体型确实巨大,至少有普通丧户的两倍。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焦油状物质,那些物质在不停地流动和蠕动,像是活的一样。它的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是一团模糊的、扭曲的肉块,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只有一张巨大的、横贯整个头部的裂缝。

那条裂缝在张开。

裂缝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牙齿,像是一台粉碎机的入口。从裂缝的最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发动机在空转。

岑雾在距离它三米的位置停下来。

丧户没有攻击她。它只是站在那里,那张巨大的裂缝一张一合,发出轰鸣声。

它在犹豫。

岑雾意识到,这个大型丧户的体型虽然大,但它的行为模式和普通丧户不同——它更倾向于逃跑而不是攻击。也许是因为它的体型太大,移动速度慢,主动攻击的效率不高;也许是因为它的感官系统在刚才的灭火器噪音中受到了损伤,现在处于混乱状态。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是她的机会。

岑雾没有用保温杯敲击墙壁——她担心再制造噪音会让丧户再次逃跑。她需要让它留下来,需要让它面对她。

她慢慢地靠近丧户,棒球棍举在肩后,准备挥击。

丧户的裂缝张得更大了。轰鸣声变成了嘶嘶声,像是蒸汽从管道里泄漏出来。它的身体微微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已经变形的消防通道门上,发出一声金属的呻吟。

它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岑雾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性的判断。

它在害怕。害怕噪音,害怕追击,害怕她。

恐惧不是单向的。丧户也会害怕。

岑雾加快了步伐,冲上前去,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丧户的身体上。

棒球棍击中了它胸口的黑色焦油层,像是砸在一块湿海绵上——大部分的力量被吸收了,没有造成有效的伤害。丧户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身体向旁边一歪,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岑雾没有停下来。她再次举起棒球棍,这次瞄准了丧户的头部——如果那个东西能称之为头部的话。

砰!

棒球棍砸在了裂缝的上方。丧户的头部被打得向后一仰,裂缝里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溅在天花板上。

丧户的哀鸣声变得更响了。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黑色焦油层的流动速度加快了,像是在试图修复受损的区域。

岑雾看到了它的弱点。

在灵视的被动感知中,她“感觉”到了那个暗红色球体的位置——不在胸腔,而在腹部的深处,被厚厚的焦油层包裹着。这个丧户的弱点比普通丧户更深,更难以触及。

她需要更精准的攻击。

岑雾扔掉棒球棍,从腰后拔出剔骨刀。

刀身在昏暗的走廊里反射出一丝冷光。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丧户扑过去。

丧户试图用巨大的身躯挡住她,但它的移动速度太慢了。岑雾侧身闪过它挥来的手臂,钻到它的侧面,用左手抓住它身体表面那层黏滑的焦油层,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右手持刀,狠狠地捅进了它的腹部。

刀身没入了焦油层,像是捅进了一团温热的沥青。岑雾的手感告诉她,刀尖在穿过焦油层之后,碰到了某种更硬的东西——骨骼,或者那个暗红色的球体。

她用力搅动刀柄。

丧户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它的四肢在空中乱挥,有一拳擦过了岑雾的肩膀,把她打得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地抓着刀柄,用力地、疯狂地搅动。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出来,溅了她一身。液体的温度很高,像是滚烫的沥青,烫得她的皮肤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搅动,继续捅,继续切割。

直到丧户的身体开始干裂、剥落、蒸发。

岑雾松开了刀柄,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她浑身都是黑色的污渍,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那些污渍在接触到空气后开始变干,变成一层硬壳,贴在皮肤上,像是被涂了一层石膏。

【叮——击杀确认】

【您已击杀一级诡异“异化丧户”×1】

【获得经验值:150】

【当前等级:1(150/200)】

【技能升级进度:9/10】

异化丧户?岑雾的脑子迟钝地转了一下。这是新品种?还是普通丧户的变异体?

她来不及细想。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丧户那种湿漉漉的、黏腻的脚步声——是正常的、人类的脚步声。有节奏的,清晰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岑雾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金属管——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家具上拆下来的钢管,一端缠着黑色的胶带,方便握持。

他的脸上有灰尘和血迹,但眼神很亮,很锐利。

他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下来,看着满身黑色污渍、坐在地上的岑雾,又看了看她身边正在消散的丧户残骸。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一个人干的?”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

岑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手指悄悄地摸向地上的棒球棍。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举起双手,做了一个表示“我没有恶意”的姿势。

“别紧张,”他说,“我是人。和你一样。”

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掀开,露出完整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我叫陆时渊,”他说,“住在三楼。昨晚听到你楼上在砸东西,声音很大——就是你刚才敲灭火器那个动静?整栋楼都能听到。”

岑雾依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棒球棍的握把。

陆时渊看了一眼她紧握棒球棍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的警惕性很高,”他说,“这是好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岑雾之间的距离,然后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一瓶矿泉水。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喝点水。我不会靠近你。”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的技能是什么?”

岑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灵视。”

陆时渊点了点头。

“我是‘铁骨’。被动技能,物理防御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岑雾坐在地上,握着棒球棍,盯着那瓶矿泉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艰难地站起来,走过去,捡起了那瓶水。

瓶盖是密封的,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干净的,没有异味。

岑雾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任务进度——9/10。还差一只。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个活人。一个自称陆时渊的男人,住在三楼,有技能,有装备,看起来比她准备充分得多。

他说“整栋楼都能听到”她的动静。这意味着这栋楼里可能还有其他幸存者。

也可能有其他——不是幸存者的东西。

岑雾把矿泉水瓶塞进口袋里,捡起棒球棍和剔骨刀——剔骨刀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刀刃上还有几道卷刃的痕迹。她在墙壁上蹭了蹭刀身,把大部分污渍蹭掉,然后别回腰后。

她开始往七楼走。

每走一步,腿都在发软。肩膀被丧户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撩起袖子看了一眼——一片淤青,已经开始发紫了。

回到房间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推矮柜,拉窗帘。

第二件事是脱掉沾满污渍的冲锋衣,扔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了脸和手臂。那些干涸的黑色污渍很难洗掉,需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皮肤都被抠红了。

第三件事是坐在电脑前,查看任务界面。

【任务二:存活至明日06:00,击杀至少1只一级诡异“丧户”】

【进度:存活——进行中;击杀——9/1(超额完成)】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15小时42分钟】

【新增目标提醒:技能升级条件“击杀10只诡异”已完成90%,请再接再厉。】

差一只。

岑雾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陆时渊。

他说他住在三楼。三楼是丧户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她今天在楼里活动的时候,灵视的被动感知多次告诉她,三楼有几个脉动。他是怎么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

他的技能是“铁骨”,物理防御提升百分之三十。这个技能在近身战斗中有很大的优势——他可以承受更多的伤害,有更多的机会反击。

而她的技能是“灵视”,感知和侦查向,战斗能力几乎为零。今天的六次击杀,每一次都是靠噪音制造机会,从背后偷袭。如果正面交锋,她可能连一只都打不过。

岑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她需要更多的技能。或者,她需要升级现有的技能。

十只丧户的击杀条件,她已经完成了九只。再杀一只,“灵视”就能升级。

升级后会变成什么?效果更强?持续时间更长?还是会解锁新的功能?

她不知道。但她需要知道。

岑雾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苍白的日光变成了淡淡的橘黄色。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多。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完成最后一只丧户的击杀。

然后回到房间,锁好门,准备好迎接第二个夜晚。

岑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淤青的位置还在疼,但不算严重,不影响行动。

她重新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一件黑色的卫衣,比冲锋衣薄一些,但至少是干净的。棒球棍握在右手,剔骨刀别在腰后,保温杯挂在拉链上。

然后她打开门,走进走廊。

这一次,她没有下楼。她往楼上走——天台。

天台上可能会有丧户。它们在白天会躲避阳光,所以天台这种开阔的、光线充足的地方,按理说应该是安全的。但岑雾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推开天台的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很空旷,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几根生锈的晾衣杆和一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夕阳挂在天边,那轮红色的、病态的太阳正在缓缓下沉。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和昨晚一模一样。

岑雾在天台上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丧户。

她正准备下楼的时候,灵视的被动感知震动了一下。

在天台的角落里,太阳能热水器的后面,有一个微弱的脉动。

岑雾握紧棒球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她绕过热水器,看到了那个丧户。

它很小。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丧户都小——大概只有一米二左右,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它蜷缩在天台的角落里,背对着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面有两个毛绒绒的兔子耳朵。脚上是一双粉色的运动鞋,鞋带松开了,拖在地上。

岑雾的呼吸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举着棒球棍,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它没有攻击她。没有转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岑雾的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了203号房间里的那张照片——那个和妈妈合影的“囡囡”。想起了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丧户发出的哭泣声。想起了张大爷的茉莉花。

她想起了很多事。

岑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握紧棒球棍,迈出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站在丧户的身后,举起棒球棍。

丧户转过了身。

那张脸——那张孩子的脸——完好无损。五官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皮肤虽然灰白,但轮廓还是那个孩子的模样。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泪水——或者说,某种透明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粉红色的羽绒服上。

岑雾举着棒球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风在天台上呼啸,吹得她的卫衣猎猎作响。夕阳的暗红色光芒照在她和那个孩子身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岑雾站在那里,举着棒球棍,一动不动。

那个孩子仰着头,闭着眼睛,无声地流泪。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岑雾慢慢地把棒球棍放下来。

她蹲下身,和那个孩子平视。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做不到。”

她站起身,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不是嘶吼,不是脚步声,而是一声轻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岑雾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天台的门,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在这一天里蒸发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盯着楼梯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叮——任务提醒】

【距离天黑还有:1小时12分钟】

【二级诡异“缚灵”将于18:00开始投放】

【请玩家做好准备】

岑雾闭上眼睛。

最后一只丧户,她没有杀。

技能升级进度停在了9/10。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也许在生存面前,这种“做不到”是致命的软弱。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因为今天的心软而付出代价。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杀一个会哭的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

岑雾站起来,开始下楼。

她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天黑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今晚,会有新的诡异出现。

二级。

缚灵。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比丧户更可怕。

岑雾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她的影子被手机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墙壁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忠诚的随从。

她是一个人。

从十岁开始就是一个人。

但今天,她遇到了一些人。一个叫陆时渊的男人,一个在照片里微笑的女人,一个穿着粉红色羽绒服的孩子。

还有张大爷。

她的眼眶终于热了。

但泪水没有落下来。

岑雾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她不能停。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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