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大军越过雁回川,达到砾城东边的要塞南岳关。彼时,南岳关以西的砾城及寒阳城已尽在敌手,极目西方一片火光,再不是元芷记忆中的模样。
南岳关是西境入关的最后隘口,是重要的边境防线。自从西关开战,砾城、寒阳城及周边小镇逃难的百姓便涌入南岳关,聚集在关内。陈将军大军驻扎南岳关,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整顿军务。百姓见援军声势浩大,无一不是欢呼雀跃。
南岳关守将宋致见到陈将军和闻岳,也是喜从中来。这几个月来乌勒潭的军队虽未攻到南岳关,但是南岳关着实不安稳。光是收纳逃难来的百姓和残兵溃俑,便耗去了大量储备。前方战况一日一变,情势难以掌握,守备更是一刻不敢放松。
南岳关常备守军有一部分被紧急调去了砾城后方的镇子收编残部,现下人手不够充足,只恨一个人不能拆成两个用。这时见到天子遣军,如同枯木逢春,宋致急忙拉着两位将军交代军务。
陈将军与闻岳同宋致将军会军之时,元芷和陈夫人也安顿好一切。女眷不近军营,两个人便在关内的申园住下。
元芷打理好一切便借口外出与早几日到达的纪渊等人在约定之处汇合。刚见面就听闻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近日关内不知为何突然兴起了瘟疫,等被宋致察觉时已有数十人患病。看到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日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人们都是惴惴不安。宋致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将难民安置所在划出界限,将患病的人集中起来,安置在申园不远处一块废旧村落,但是却不知如何治疗。
瘟疫是急病,一旦扩散便会威胁守军,那时必会给南岳关的守卫带来致命打击。先元芷一步到达南岳关的纪渊本想差苏承和去查看村中情况,无奈村外有兵士把守,又因元芷未到不敢多生事端,便一直没有探得瘟疫实情,只是从关中百姓口中听到一些零散的传言。他时刻留意着,元芷一到南岳关才,便依照约定联络,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元芷。
元芷虽不懂医理,但在边关生活十数年从未见过纪渊口中形容的瘟疫。关中难民流动,无法判断瘟疫从何而来,若是进一步扩散开来,不说会加剧百姓恐慌,万一连大军也受到侵害,后果不堪设想。元芷当下决定想办法探明病因,好让苏承和对症下药。
交代苏承和去收集一些常用的药材,元芷暂时转回申园,便见陈将军夫人正要动身前往患病村落。陈夫人随从劝阻不下,急忙拉上元芷让她一起来做说客。
元芷知道陈夫人决心要做一表率,正好她也需进入村落探查病因,便索性表明愿和陈夫人一起前往。
“将军在外拼命,我自然要为安抚后方百姓,才能让将军放心。”她道。
陈夫人对元芷了解不深,但见她如此明理,也十分感动,当即拉上元芷一同前往。众人见劝阻无效,只得备上一应所需之物送两位夫人前往。
村前守备虽不愿放行,但也不愿忤逆将军夫人,只好装作不知,陈夫人和元芷得以顺利进入。
村落并不大,原本便因被废弃变得破败萧条,添上数十个行动不便的病人,也并没能打破死气沉沉的气氛。患病百姓听闻两位将军夫人到来,都觉有了一丝希望,渐渐围拢过来,却发现将军夫人只是带些补给来看望,并不能治病救人,又颇有些失望。
陈夫人见状直埋怨自己思虑不周,只凭着一己所愿匆忙前来,连大夫也未曾带一个,便向百姓们保证会寻了良医再来。而一旁元芷趁机向患病之人询问病情,与纪渊提供的传言一一比对。
傍晚时分,二人回到申园,相约明日去城中寻大夫便各自休息。
元芷待夜深人静时悄悄出了申园,将所见所闻一一告于纪渊等人。
“小姐怎可这般犯险?”纪渊听了病症先想到的是元芷安危,“若染了瘟疫如何是好?”
石松听了元芷所言也是眉头一紧,本想问元芷为何要为闻岳拼命到这等地步,但想到纪渊上次瞪自己的眼神便把话咽了下去。
如意倒是一点不在乎,只吵着让元芷下次带上自己。
苏承和言道:“光听小姐所述,也难断定是何种病,还需小姐想个法子让我进村中一探。”
元芷道:“这好办。我已与陈夫人约定各自去寻大夫,下次一同带往村中探病。你稍作乔装,跟着我前往即可。”
一旁纪渊闻言,默了片刻,问道:“苏承和,你一人行吗,不如我也同去?”
苏承和微微一愣,而后笑了笑:“我们都去,岂不给小姐点眼,我一个人就行了。”
元芷来宽纪渊的心:“就让苏承和先随我去,若有需要,我再唤你们帮忙。”
苏承和点头,顺手掏出个木盒递给元芷,嘱咐她服下其中的草药,虽不见得可对抗瘟疫,只当强身。
第二日,元芷和陈夫人分头在关内寻找良医,陈夫人无功而返。关中所有医生在瘟疫初发时便已被宋致带去为病人医治,但无一人可判断病因,更不要提治病救人了。
元芷虽和苏承和相约前往村落,但却不希望苏承和太过显眼,让他乔装后带他回到申园。
陈夫人见了元芷带着苏承和出现在申园,欢喜异常,想不到元芷竟能在关内寻到大夫,但定睛一看,赞叹中立时透露着一些疑惑。眼前的大夫看起来文文弱弱,话也不多,重要的是粗看下来年纪不过二十,与想象中医家圣手相差甚远,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解疑难杂症的样子。
元芷见陈夫人生疑,便道:“我从前也在关内生活过,苏大夫的父亲是纪昶将军的好友,得了一些医理真传。”
“我忘记了,妹妹原是生长在西关的。”陈夫人勉强压下疑惑,只当是元芷在故地有些自己不知道的门路,也未再追问。
一行人便起身再次前往村落。
患病百姓见将军夫人去而复返,还带着大夫,态度也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这大夫看起来并不像是医术高明的样子,但有人肯来诊病,总是多了一线生机。
元芷见苏承和开始问诊,便开始动手想收拾出一间诊房,众人纷纷帮忙,死寂的村落猛然有了一丝生气,连村口戍卫也啧啧称奇。忙碌一天,眼见天色已晚,苏承和对病症已有了些眉目,众人相约下次再来探望。
出了村落,元芷假意送苏承和和陈夫人分别,回到了纪渊几人的安身之所,询问苏承和一天的收获。
苏承和胸有成竹:“以前在师傅的典籍中见过这病症,病起西关塞外,据我所知,中原未曾有过,所以少有人识。”
元芷问道:“西关塞外的疫病,何以到了关内?”
苏承和道:“或许乌勒兵士中有人患病,他们攻打砾城,使百姓染上了,那些百姓又逃到南岳关,才会让这疫病扩散开来。”
“可有医治方法?”元芷问道。
“有,方子我都拟好了。我已经去关内的药铺看过了,有几味现下没有,需要我到南岳关南边的麓岭去寻,往返费些时日。我明日便动身。”
元芷听他言之笃定,也安了心。但又听他言道要去麓岭寻药,不免愁上眉头。
苏承和见她发愁,劝道:“小姐,你放心,这方子,我有把握。”他边说,边着手收拾要用的器具,“麓岭距离这里不远,我去去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我就是。”
元芷松下双肩,嘱咐他一路小心行事,便要回申园。如意却拉着她不肯放手,一定要留她用晚饭。
围坐桌面,如意端上几碗粗面,还特意给元芷泡上一杯热茶。五个人都是一言不发的各顾各的吃。面没有滋味,茶是陈年旧茶,真正的粗茶淡饭。
元芷觉得,或许石松所言的随性生活,就如同这餐饭一般,虽无佐料调味,但却闲适清净。
回到申园夜已深沉,陈夫人在元芷房间等着,追问元芷瘟疫之事。元芷只说苏大夫对病症有些判断,回去需花费几日拟个方子试试,还要搜集药方所需的药材。陈夫人大喜。
因听闻了陈夫人和元芷探访瘟疫村庄的举动,隔日闻岳随陈将军来到申园看望两位夫人。陈将军对陈夫人和元芷的义举充满感激,又听闻元芷找来的大夫或有法医治病患,对元芷更是大加赞赏。嘱咐两位夫人照顾好自己。
而闻岳在一旁既不说话更不鼓励,与元芷好似陌生人。
苏承和寻药需要些时日,但陈夫人这段时间并未坐等着,闲时便煮粥蒸面交代下属拿去难民汇集处分发,也带着元芷去村中看望病人。
因患病在身久不开怀,村中气氛沉闷。陈夫人想起元芷随身携带的古琴,灵机一动,劝说元芷在村中奏些曲子安慰病人心情。元芷不好推脱,于是捧了玉骨琴前来,粗粗奏上几只小调。
许是从未听过琴音,病患们竟然真的被这琴声打动,静静的围在一起聆听。久而久之,南岳关内便兴起传闻,都说抚远将军夫人琴艺无双,能疗愈人心,就脸飞禽走兽路过,也纷纷为之驻足。后来每每有人称赞元芷琴技无双,陈夫人也来打趣,元芷只是一笑。元芷见陈夫人一个人辛苦打点食物,也主动帮忙,与陈夫人的话也多了些。
算算三日过去了,但纪渊一直也未递来消息,元芷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他们住处问问情况,还没等她来得及行动,便又被陈夫人拉去裁剪裹伤的布料。
“夫人急着做这些,可是陈将军要去关外夺城了?”元芷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陈夫人笑着,手下一刻不停,“我从不过问军务,这些事是将军公务,不是我可以置喙的。这会儿裁剪布料只是备用,以防不时之需。”
听她这样说,又想到那日陈将军来到申园对她安抚病患的感激,元芷不禁赞叹道:“夫人从不过问军务是相信将军会做当做之事,就如同将军也相信夫人会做当做之事一样。”
之前一刻忙不停的陈夫人闻言突然停下了动作,若有所思的看着元芷道:“妹妹说的不错,夫妻间最重要的莫过于信任。夫妻同心,便没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是呢。”元芷只是应着,并未抬头,也未看到陈夫人看向她有些伤怀的眼神。
转眼间又过了三日,陈夫人将裁好的布料差人送去军营。就在这短短几日内,关内又有几十人因患了瘟疫被送进村落。疫情发展之快令元芷始料未及。
陈夫人急着制药治病,便询问下元芷苏承和的下落,元芷只得谎称苏承和要去他城寻药,还需耗上几日。
关中瘟疫似有蔓延之势,南岳关外战事却是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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