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元芷悄悄一人由偏门出府,拐进东街马市牵上一匹早先买好的快马。林间狂奔,终于在子夜时分到达奉城外的鹊山。取下负在背后的玉骨琴,元芷下马盘膝而坐。她轻轻抚摸琴身,自她懂事以来,这琴便与她形影不离。父亲给它取名玉骨,愿奏琴之人以玉为骨,清雅高洁。
元芷双目微张,凝神定气。十指游弦,由缓趋急,锋芒初现,袅袅琴音如降天边,涤荡十载尘封。
曲毕,元芷抬目,四条黑色的人影立于十步之外,为首之人锐气逼人,满目肃杀。见她看过来,遂握拳一揖。
元芷微一点头,信手拨弄乌弦,心中无限感慨。她看向那领头人,唇瓣轻启:“弦止曲歇,天下归盛。”
那领头人回道:“断章之召,小姐在约定外的时间相见,不知有何急事?”
除非事急,本该每年年末相见,就在月前,元芷也未曾想过,短短数月间,自己竟然再一次奏起隐藏十年的绝世乐章。她起身,收好玉骨琴,道:“本该守约年末相见,只不过事急。”
领头人回道:“小姐与我等早有琴曲之约,更有主仆之份,不必见外。”
“纪渊,我想找一味可以替代千年雪参的药引。”元芷说罢递过一张药方给那人。
纪渊将方子递给身后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清秀年轻人,随后问道:“小姐要救芸娘?”
“不错。”元芷见他有此一问,便知道他已知晓府中情况。
“小姐何必为救无关之人费神。”还没等纪渊继续询问,他身后另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倒是忍不住了。
“石松,你未免也太没规矩了。”纪渊低声责备,那被唤作石松男子只得噤声,两只眼睛不停眨着,似乎在做无声地否决。
身后一个清脆的女生随即帮腔道:“石松,果然还是你最啰嗦,你敢质问小姐,纪渊不责备你,我也一定不饶过你。”说罢向元芷望去,一双水汪汪的眼映着月光,格外灵动。
元芷朝女孩微笑点头,又看向借着月光研读药方的消瘦年轻人,问道:“苏承和,这药方如何。”
苏承和挠挠耳朵,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治疗失魂之症的药方,千年雪参用的得当,但我未见过芸夫人症状,不敢说这药方治得了芸夫人的病,而且……”他望了纪渊一眼,欲言又止。
纪渊会意,对元芷道:“小姐,千年雪参世间难寻,唯一所知的一只已经不存于世,虽有药方,但难救人。”
元芷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直直看着他,话却是对着苏承和说的:“如果将千年雪参换成玉肖木,疗效如何?”
这话一出,面前几个人齐齐皱了皱眉头。
石松抢先一步道:“小姐不可,已经失了千年雪参,若再失了玉肖木,日后小姐有个伤病怎么好?”
女孩闻言使劲点了点头以示赞同。玉肖木虽不比千年雪参闻名,但论药效绝不会比千年雪参差,也算的世间一等一的奇珍。当年纪昶把这唯一一只留给了元芷,以备不时之需。如此珍贵的救命良药,怎么可能轻易让与他人。
元芷对苏承和言道:“我知道玉肖木的功效与千年雪参相似,你只回我,行是不行?”
苏承和为难,看了纪渊一眼。
纪渊神情严肃,道:“日前因为千年雪参让小姐遭遇危险,被困了半月之久,已是属下之过。若将来有一日因为今日失了玉肖木而使小姐被困于伤病,那更是失职。”
元芷迎上纪渊坚定的眼神,一字一字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用玉肖木试一试。”
纪渊问道:“那小姐要如何向闻将军解释玉肖木的来历?”
喜儿回道:“我自会想办法。不会引得闻岳怀疑。”
看她这样坚决,且已想好了对策,纪渊便知道她已是下定了决心,怕不是他们可以劝得动的了。他索性将目光放到一旁,不做回答。
良久没有人说话,还是女孩打破了僵局。
“小姐说要试,玉肖木就要给小姐。”
石松不满:“如意你……”
“只要是小姐说的,就都是对的。难道你不听小姐的命令?”如意一撇嘴,不服气似的瞪了还嘴的石松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争辩着。
一旁的苏承和见二人争执不休,半天没个结果,思量了一下,试探道:“不如让属下去将军府为芸夫人诊治……”
“不可。”还没等他说完,元芷便做了否定答案,“我不能让你露面。”
即使隐了身份入府并不意味着暴露身份,元芷仍不愿让他们犯险,所以她思前想后,唯一能想到的两全之策便是舍了纪昶留给自己的救命良药。
她迎上纪渊的眼神:“旁人的性命一样重要。”
一时间,所有的争论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救了芸娘,将军府重归平静。”元芷顿了一下,道,“在奉城平稳度日,这是我平生所愿。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面前的几人静静的看着她。
“小姐这是何苦。若要救芸娘救便是了,但留在将军府未尝是什么好事。”石松道,“明明可以无拘无束,偏偏要在将军府过得这般小心,还要时时对那闻岳唯唯诺诺,如今舍了这么珍贵的药材救他的侍妾,到头来那闻岳也未见得感激。依我看小姐不必管他,他闻岳迁怒也罢,怨恨也罢,都是他无能,我不信他能把小姐怎样。”他越说越愤愤,“就算是当年纪将军未将小姐嫁入闻将军府寻求庇护,我等也会保小姐一世平安。本是潇洒自由身,何必委身牢笼。”
“不许你这样对小姐说话。”如意呛道,“只要小姐愿意留在这里就好。”
石松道:“我说的是事实,天下无不变之事、无不变之局,与其被困在这里祈求一世安稳,倒不如我们自己做主的好。”
“石松,不要说了。”纪渊回头瞪了石松一眼,“当年小姐嫁入将军府,是为寻求庇护,也是为了报答闻老将军对纪将军的恩情,希望有一日将军府有难时我等可护将军府周全。你让小姐走,难道要让小姐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不成?”
石松不理会:“那也不必非要将小姐嫁过去还这恩情,那闻岳对小姐无意,岂不毁了小姐一生?”
“不必争了。”看见元芷的面色有些为难,纪渊突然打断石松,对元芷道,“小姐真的认为,隐于闻将军府,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是当初纪将军的意思。”元芷低眸,“留在将军府是为了报恩,也是希望我们有个庇护,在这里悄声度日。只要将军府没有异动,我们便可远离是非,安稳一生。”
石松看了纪渊一眼,咽下了嘴边的话。
纪渊叹了口气:“只要小姐相信,我等也愿意相信小姐。”他回头示意。苏承和便回身,瞬间不见了身影。
鹊山的夜比听雪小筑还要冷些,元芷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石松在一旁升起火堆,招呼众人靠过去取暖。如意一直有说有笑的缠着元芷。
眼见过了子夜,纪渊便让如意和石松睡下,守着火堆陪着元芷等苏承和归来。
“石松是直肠子,今日的话重了,小姐不要介怀。他偶尔在府外守着,想是见多了小姐在府中的遭遇才会如此不平。”
“我怎会怪他。”元芷自然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好,于她而言,纪渊他们虽为下属,但情分更胜手足同胞,“之前雪参的事,辛苦你们了。”
纪渊道:“自石松从城里带回消息,说小姐被劫持,我花了几天时间方才找到石屋,没得到小姐的准许,便没有出面,让小姐受苦了。”
“我早在石屋中听到你鸟音暗号,但不想使你暴露人前,便没有做声,让你守了许多天。”
“职责所在,小姐不必挂怀。”
“后来去探查过?”
“差了苏承和去跟踪那白衣人,本想一并探查病人的病情,何以用到千年雪参这样的稀世药材。无奈他脚程不行跟丢了人,也未曾查出那白衣人的来历。就连那被捉去的大夫易卿,也是被放回来后才打探到是在城中安惠斋看诊。”
提到易卿,元芷忍不住思索起来:“易卿的医术和苏承和相比如何?”
“这话我问过苏承和,他说看不实在。安慧斋两年前才在西市街开张,在奉城并不出名,求诊的人也不多,只是中规中矩的医馆。我已派苏承和时常去盯着。这大夫还算守信,至今也未听他向旁人提过雪参的事。不过如有一日他有意泄露,属下必会想办法阻止。”
“芸娘衣服上的图样可有查出什么?”
纪渊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上面画了一只指盖大小的鸟翅:“自从小姐将这图样递出来就在查了,但图样不全,暂时查不出什么,难以判断与芸娘的病症有什么关系。”
“我总觉得这事奇怪。”想起芸娘后颈那个与之连成一体的淤青,元芷感到不安,“芸娘的病来的蹊跷……”
“芸娘身家清白,久居将军府,也没有什么仇人。小姐若是忧心,这事我会继续追查。”
元芷点点头以示赞许。纪渊从来是心思缜密、思虑周全,不用她过多交代便已经把许多事情做好。
她起身离开火堆。极目远方,兰坪四面重山如障,唯有头顶一片夜空星点白光,火光之外隐于暗影之处的危机,终究靠肉眼无法分辨。
一旁纪渊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寅时刚过,苏承和带着玉肖木赶回兰坪山。
眼看即将破晓,元芷匆忙同众人告别,要在卯时到来之前赶回将军府。
一路疾奔,只因心中焦急。顾不上一夜没有阖眼的疲惫,终于及时回到将军府。悄声进了听雪小筑,为了不惊动莹儿,她收拾好行装躺下,手中紧握着锦盒,脑中思考的是如何说服闻岳,将玉肖木作为药引医治芸娘。
许是因为一夜劳累,竟然不知不觉得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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