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伊人情尽

易卿看到元芷,惊讶之情似乎只多不少:“夫人,你来这里消遣?”

元芷默然,微垂眼睑。

这些日子将军府的变故,易卿心知肚明,此刻见元芷模样,明白她定然还在为逝者伤怀,于是劝道:“芸夫人的事,夫人已然尽力了。如今她仙去,想也不愿见亲近之人伤心,夫人不要太难过了。”

元芷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说话。

易卿言道:“夫人若有什么需要,易某定当竭力相助。”

元芷淡淡道了声:“多谢。”

似乎有人在耳边轻叹,又或许是风在耳边低语。

“夫人,易某是大夫,有些事情见得多了。人若是太多心事放在心上,必会生出病来。自古情之一字,最是伤人,还望夫人宽心些,于自己也有益处。”

他眼神中隐隐的怜悯之情,让元芷有些不堪。她知道城中人这些时日以来是如何议论自己的。芸娘葬礼后,百姓们见到葬礼规格逾越至此,又见葬礼上闻岳对她熟视无睹,眼中的厌恶藏也藏不住,才终于明白抚远将军一直以来只钟情于侍妾,从来没将正妻放在心上。

原来以往将军府中将军与夫人的琴瑟和鸣,不过是逢场作戏。旁观者惊讶之余连连感叹,心生妒恨之人不免贬损几句,说她贵为将军夫人又如何,还不是弃妇一个。纵然锦衣玉食,也只是个会动的傀儡,其实终究是没人理会、没人在意,行尸走肉一般,便要如此终老。

想来易卿也听了这些议论,对她生出同情。

“易大夫言重了,我很好。”元芷将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林立的商铺前,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带着骨瘦如柴的孩童乞讨,被人驱赶着,路都走的不稳。

她心有触动:“从来情之一字世间难求,而我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哪敢奢望。我生活在将军府,衣食不缺,不知要比寻常人幸运多少。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我心中并无委屈。只想着尽主人责任,让将军无后顾之忧,日后建功立业,光大门楣。”

“可夫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在乎这些虚名的人。”

“易大夫这话何意?”

易卿目光闪烁:“我听闻夫人生长在西关。那地方是荒漠戈壁,最是苍凉,也最能磨人心智。都说习惯了广阔天地的人,最爱自由,不会甘心栖身于囚笼。”

易卿的话在元芷耳中转瞬即逝,却似投石入海泛出涟漪。元芷诧异的看向易卿。

“易大夫这话我不明白。”

“夫人聪慧,怎会不懂?”易卿言道,“别人看到将军府如何风光,在易某眼中,不过一座樊笼,实在是……”

“易大夫错了。将军府于我而言是所托之地,是一生安稳所在……”元芷忽而怔住,只因听到自己争辩的声音高了几分。

见易卿眼中闪过的不忍,她冷下脸:“并非如易大夫所说那般,呆在将军府是我心甘情愿,这样的生活于我而言便是最安稳的,我很满意。”

“夫人求的是安稳?”

“是,不然易大夫以为是什么?”

易卿微怔,不好意思的笑笑:“交浅言深,是易某失言了。”

元芷站起身:“天色也要晚了,我该回去了。”

易卿并未阻拦,只看她背影渐渐消失于街道人流之中:“为求安稳吗……” 他暗暗叹息,“心若不安,何来安稳。”

七月,西部蛮族异动,乌勒部会同叱和部侵犯西关。乌勒部首领乌勒蒙之子乌勒潭领军为帅,叱和部哈什为右将军,不到一月便攻下西南边陲两城。势如破竹。边关守将连连失守,战局不利。

又半月,乌勒潭攻至西关最重要的防线之一砾城,城前挑衅。守将吕丹亲上城墙指挥防守,不料被乌勒潭一箭射中眉心而亡。

主将身死,城内兵士见乌勒潭年纪轻轻便有百步穿杨的本事,皆被吓破了胆,副将江泉更是携家眷趁夜逃离砾城,弃城中百姓于不顾。军心涣散,兵将如猢狲散,弃城而走。百姓见守将丢城,扶老携幼逃离边城。

砾城落入敌手。边关战急,举朝震惊。眼看西南边防不保,危及朝野,圣上下旨令抚远将军闻岳与镇北将军陈恪恩会师奉城,出征西关。

陈恪恩领旨后,即刻由北关整军前往西关。行前,陈将军夫人为表陈将军收复失地的决心,于军前誓师,随军远征,不胜不归。

消息传到奉城将军府,府中一片哗然。

“闻家世代驻守北关,怎么圣上这次让将军去西关?”闻管家忧心忡忡。

“西关?你没有听错?”元芷问道。

“不会听错,圣上的旨意已到了将军大营案上,将军才接了旨,随从便来报了。”

看着元芷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心,闻管家继续道:“将军从未上过战场,并且自小研读的都是闻家世代传下的山岳兵法,但西关是荒漠平原,这如何是好。再者,这次乌勒部来犯,是因部族闹了天灾,他们如今生计困难,来西关就是为了活命,恐怕不会轻易撤军,这仗打起来必定艰难……”

耳边是管家喋喋不休的忧虑言语,元芷一句也没有回答,只嘱咐他准备晚饭,而后回到了偏僻的院落。

芸娘玉殒已月余,又逢家国有难,闻岳终于不再沉溺于儿女私情,每日在书房通宵达旦研习战略兵法。城中大小官员亦来往将军府送别,一时间闻将军府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情虽已尽,但元芷仍是将军府的夫人,府中诸事及招待来客等事,事必躬亲。她一边为闻岳打点行装,一边重新整理府务,将府中上下事物交代至每个下人,并打发了府中多余的人手。

是夜,元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听雪小筑。屋中案上,那架玉骨琴已经许久未曾奏出琴音,在角落了生了灰。元芷望着院中冷月叹气。

“安稳吗……”她十四岁时为自己编织的梦,就在这一夜在无声无息的打破了。

听雪小筑宁静依旧,然而将军府注定难复从前。

陈恪恩将军达到奉城。闻岳出发之日愈近,元芷越是忙碌,这日正忙着收拾,收到莹儿递进的药瓶。

“夫人,有个姓易的大夫托下人给夫人的,说是请夫人去一趟安慧斋。”

一眼认出那是瓶上的花纹,元芷若有所思。

莹儿见她失神,小心问道:“夫人要去吗?”

“嗯。”元芷将药瓶收入袖中,答道,“将军出征,不可少了伤药。我正托易大夫准备些好药。”她当日便来到安慧斋。

安慧斋仍旧没有什么病人上门,易卿也仍是原来的模样,亲自在药柜前收拾着。见元芷上门,他从药柜顶上取下一个包裹,展开在元芷面前。

“我未征得同意便邀请夫人上门,实在是唐突了。听闻将军要出征,我备了些上好的伤药,夫人可以给将军带着。”

元芷望着包裹里一堆瓶瓶罐罐,随手拆开一件细细端详。

易卿道:“之前芸夫人的事,易某没有帮上忙,心中一直有愧。这次闻将军出征,关乎我西关安稳,我也想尽绵薄之力。”

元芷放下手中物件,道:“多谢你。”余光瞥到易卿正盯着自己。

易卿急忙收回目光:“看到夫人精神尚好,易某便安心了,之前……我担心自己冒犯了夫人。”

“易大夫多虑了,那日你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易卿淡淡一笑,不再提当日之事,指着包裹里大大小小的瓶子为元芷讲解疗效。

元芷见每一个药瓶上都用前后两张纸栈贴着药名,便知道易卿用心,也一一记下了易卿所嘱的用法。

说话间,瞧见包裹中一件极为别致的紫金小瓶,小巧精致,用的是金丝木的瓶塞,在一堆粗糙的瓶罐中格外扎眼。她拿起一看,瓶身上却没有药名。

“这里面是什么。”

“这是专为夫人备的。夫人的脚伤虽已痊愈,但怕遇到寒冷天气仍会复发,所以特意制了些药给夫人随身带着。天气要凉下来的时候涂一些在伤处即可。”

“这是给我的?”

见元芷疑惑,易卿急忙把紫金瓶子拿出来放在元芷手里:“不小心放在了一起,夫人不问我都忘了。”

元芷道了声谢,将紫金小瓶收好,又认真背述每种药的用法。

易卿在一旁默默看她专心的记牢每样伤药用途,忍不住道:“果然夫人是将门出身,想来自小便见多了伤药,这三十余种药的药效转眼便记住了,就连我柜上的伙计都不一定比得过。”

这恭维之语听来实在蹩脚,元芷闻言顿了一下,将包裹重新打理好。

“易大夫过奖了。易大夫的药比寻常药铺的好,我替将军谢过了。”元芷掏出随身银两递与易卿,易卿却说什么也不肯收。

“正是有闻将军这样的将帅是保家护国,我等平民才有安稳日子过,所以这药算我一点心意,银两我万不能收。只是……”易卿将元芷递过来的银两塞回装药的包裹,神色忽而黯然起来,“此去边关,尽是凶险,还望将军保重。”

“易大夫心意我领受了。”见他恳切,再推脱太过失礼,元芷便安心收回了银两。

“闻将军有妻如夫人,真是人生之幸事。”易卿叹了一句,将元芷送至门口,“以后怕夫人要更加劳累了,望夫人珍重。”言罢,俯首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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