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车

三月第一个星期五,姜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上楼,在皇后大道中站着,看对面那间海味店的老伯搬货,一箱箱干贝从铁闸里拖出来,码在路边,纸箱上印着“元贝”“日本宗谷”之类的红字,老伯搬完一箱,直起腰来,看见她,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

来香港两年,她学会了这种点头。不熟的人,不用说话,点一下头就够了。

海味店隔壁是间茶餐厅,玻璃门上贴着“早餐A:沙嗲牛肉公仔面$38”的红纸,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门口等外卖,叽叽喳喳讲着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只听到“今晚”“打机”“好癫”几个词。

风有点凉,三月的中环还是二十度上下,她今天穿了件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半截手掌,口袋里装着一个暖手宝,充好电的。

她没带上去还,带了新的。

上周路过深水埗,看见一间杂货铺卖这个,比宋皖余那个小一点,粉色,毛茸茸的,她站了一会儿,买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可能是想还她一个。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宋皖余今天换了车。

其实换了两个月了,但姜挽第一次见到,她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辆灰色的旅行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在路边停下,宋皖余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抬头看见姜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

“刚到。”姜挽看着她身后的车,“换车了?”

“嗯。之前那部太旧,上个月换了。”宋皖余转身看了一眼,语气平常,“Volvo的,旅行版,后面可以放点东西,有时候去南丫岛或者西贡方便。”

姜挽点点头,她不怎么懂车,只觉得那个灰色很耐看,像雨后的石板路。

“走吧。”宋皖余说,拎着纸袋往前走。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姜挽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忽然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袋子里是什么?”她问。

“蝴蝶酥。”宋皖余说,“楼下那间饼店,上周你说好吃,我路过就买了。”

姜挽愣了一下,她上周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那间店的蝴蝶酥比别的店酥一点。

电梯门开了。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窗边的绿萝又长了新叶,书架上的书换了几本,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

姜挽坐下,把那个粉色暖手宝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宋皖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我自己买的。”姜挽说,“还你那个,下次带。”

“好。”宋皖余坐下,把那袋蝴蝶酥打开,倒在小碟子里。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姜挽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蝴蝶酥,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姆妈偶尔会买这种点心,配着热牛奶吃,那时候她哥还没跑,姐还在家,爸还没喝那么多酒。

她拿起一块,咬一口,酥脆,甜。

“今天想聊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随便。”

“那我问一个。”

“嗯。”

“你最近做梦吗?”

姜挽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做。”她说,“一直做。”

“还记得吗?”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个。”她说,“前天晚上做的,我站在一条街上,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上海那种,石库门,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姜挽说,“就是等,等了很久,没人来,然后醒了。”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

“那条街,”她问,“你认识吗?”

“认识。”姜挽说,“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有蝉叫,我哥带我去买冰棍,走那条街。”

“现在呢?那条街还在吗?”

“不知道。”姜挽说,“很多年没回去过。”

宋皖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梦到那条街的时候,”她问,“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空的,很安静,没人。”

她顿了顿,又说:“但不是很害怕,就是……空的。”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打断。

“醒过来的时候,”姜挽说,“我在工作室,行军床,外面有货车经过,很吵,我在那里躺了很久,想那个梦。”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站在那里等,等谁。”

宋皖余等她说下去。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酥,碎屑沾在手指上,她没去擦。

“后来我想,”她说,“可能是在等我哥或者等我姐又或者等我妈。”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

“或者等我自己。”

窗外的船鸣笛,长长的,像叹气。

宋皖余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下,往她那边推了推糖罐。

姜挽看着那个糖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加了一块糖,慢慢搅着。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个梦,”宋皖余说,“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

姜挽看着她。

“是你自己。”宋皖余说,“你站在那里,等一个能从那弄堂里走出来的自己。”

沉默。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姜挽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宋医生。”她说。

“嗯?”

“你做梦吗?”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点……姜挽说不上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做。”她说。

“还记得吗?”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记得一个。”她说,“我站在一个地铁站里,很旧的站,像香港那些老站,但又不像,我在那里等人,等很久,后来列车进站,门开了,里面全是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我上车,门关,列车开了,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那个等我的人,还在站台上。”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姜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你没下车。”她说。

“没下。”宋皖余说。

“为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可能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人在等我。”

她们对视了一眼。

窗外又有船鸣笛,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宋皖余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静,指节分明。

姜挽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又拿起一块蝴蝶酥,慢慢吃着。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姜挽站起来,把那袋蝴蝶酥剩下的收好,放进包里。

“下周见?”她问。

“下周见。”宋皖余说。

走到门口,姜挽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梦,”她说,“后来你下车了吗?”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姜挽也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一个小时,她忘了把那个粉色暖手宝给宋皖余,还在包里。

同一时间,上环,一间叫“鹹味”的咖啡馆。

秦安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手冲咖啡,菜单上写的是“哥斯达黎加,蜜处理,有莓果酸味”,她喝了一口,酸,然后有一点苦,最后是涩。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三七分,右眼角那颗小痣在窗光里格外明显。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浅灰色开衫,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

“你看起来有点累。”蒋澜说。

秦安岚点点头:“最近几个案子赶。”

“珠宝设计也有案子?”

“客户的需求就是案子。”秦安岚说,“改来改去,最后用回第一稿那种。”

蒋澜笑了:“写稿也是这样。”

窗外有人走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菲佣,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婆,一个穿着西装匆匆赶路的男人,上环比中环慢一点,但也没慢多少。

“上次你说,那个雕塑家的朋友,”秦安岚忽然问,“后来怎么样了?”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姜挽?挺好的,她在看一个心理医生,是我朋友。”

“有效果吗?”

“应该有一点。”蒋澜说,“她最近发的消息,比以前多点。”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酸,涩,有一点回甘。

“你呢?”蒋澜问,“最近有去展览吗?”

“上周去了一趟大馆。”秦安岚说,“有个当代艺术展,看了。”

“怎么样?”

“有一件雕塑。”秦安岚顿了顿,“蜷缩的人形,木头的。看了很久。”

蒋澜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是姜挽那件?”

秦安岚点点头:“在画廊那次看到的,后来大馆的展,她又有一件新的,还是蜷缩的,但姿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安岚想了想:“上一次那个,脸埋在膝盖里,这次这个,脸抬起来一点,好像在听什么。”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好像真的在好起来。”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没有接话。

咖啡馆里有人进来,风铃响了一下,秦安岚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生,背着画筒,应该是去附近那间美术用品店的。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有个老伯在卖鸡蛋仔,铁板掀开,热气冒起来,金黄色的鸡蛋仔一个一个被挑出来,排成一排。

“你饿吗?”她问蒋澜。

“还好。”

“要不要吃鸡蛋仔?”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们起身,走出咖啡馆,三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有一点腥,有一点凉。

秦安岚站在鸡蛋仔摊前,等老伯做新的,蒋澜站在旁边,看着街对面的海味店。

“你知道那间店吗?”蒋澜指着一间老铺,“开了几十年了,卖干鲍鱼那些。”

秦安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味店的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玻璃罐。

“不知道。”她说。

“我写过一篇东西,”蒋澜说,“关于这条街的,十几年前来这里采访,那些老店还在,现在很多关了,搬了,剩下这些,还在撑着。”

老伯把鸡蛋仔装进纸袋,递给秦安岚,她接过来,烫的,透过纸袋传到手心。

她们站在路边,分着吃那袋鸡蛋仔,刚出炉的,外脆内软,甜得刚好。

“下次,”秦安岚说,“我带你去一间店,也是老字号,卖糖水的。”

“好。”

她们都没多说,吃完鸡蛋仔,各自散去。

秦安岚开车回工作室,蒋澜去搭地铁。

风还在吹,三月的香港,就是这样,不冷不热,刚刚好。

傍晚,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工业区的楼,灰扑扑的,有广告牌歪着,写着“永兴五金”几个字。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门。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那块胡桃木还在那里,人形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还差一点。

她拿起刻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想起今天下午的事,那个梦,那条街,那棵梧桐树,还有宋皖余说的那句话——“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刀尖触到木头,沙沙沙。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木屑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鞋面上。

不知道雕了多久,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

那个人形,现在脸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那里还没雕,只是两个浅浅的凹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宋皖余那个梦,地铁站,列车开走,站台上有人等她。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周五她会去。

周五下午,宋皖余开车去了趟西贡。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开车转转,这辆V60她开了两个月,还没怎么跑过远路,今天下午没有预约,她就顺着路往东开,穿过隧道,绕过山,一直开到海边。

她把车停在西贡码头,下来走了走。

三月底的下午,阳光很好,码头上有人在钓鱼,有游客在拍照,有狗在跑来跑去,对面是海,停着很多游艇,白色的,一排一排。

她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那些船。

手机响了,是大姐。

她看着屏幕,等它响了五声,接起来。

“阿余?”

“嗯。”

“这个周末返不返来吃饭?阿妈整了萝卜糕,说你想吃。”

宋皖余沉默了两秒:“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用陪男朋友,周末肯定有空。”大姐的语气有点急,“阿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返来看看她。”

宋皖余顿了一下:“怎么了?”

“血压高,医生说要多休息,她又不听,天天念叨你,还有细佬的事,她一想起就哭。”

宋皖余没说话。

“阿余,”大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没学细佬那样?”

海风很凉。

“没有。”宋皖余说。

“那就好,周六返来吧,阿妈想见你。”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海面。

对面的游艇动了一下,大概是有人要出海。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慢慢往远处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墨尔本的海边,那时候她也这样坐着,看海,想家,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读好书,回来当个好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她站起来,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回程的路上,她经过一段山路,两边是树,绿得发亮,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树叶的味道。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那个暖手宝,我下周带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回:“好。下周见。”

回到中环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车停进停车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皇后大道中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海味店已经关门,铁闸拉下来,上面贴着红色的福字。

她走进那间饼店,买了一袋蝴蝶酥。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笑着问她:“阿姐,又买蝴蝶酥?送人呀?”

“自己吃。”她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呀,慢慢食。”

她拎着那袋蝴蝶酥,站在路边,看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下班的人,赶着回家的人,赶着去约会的人,每个人都走很快,像有什么在追。

她想起第一次见姜挽的时候,她说“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现在她站在这些人中间,慢慢走着。

不着急。

晚上九点,姜挽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宋皖余,是蒋澜。

“小姜,下周有个展览开幕,你要不要一起来?有个珠宝设计师也会去,人挺有意思的。”

姜挽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什么展览?”

“中环那边一个小画廊,摄影展,我认识策展人,帮我留了几张票。”

姜挽没回。

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了一半的木头,那个抬着脸的人形,眼睛还没雕出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消息,暖手宝还在包里,粉色的,毛茸茸的。

她拿起手机,打字:

“好。哪天?”

蒋澜很快回:“周四晚上,我发地址给你。”

“嗯。”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刻刀。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只有偶尔有货车经过的声音。

雕到很晚,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借着窗外路灯光,她忽然发现,那个人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雕出来了。

很小,很深,像在看着什么。

周四晚上,中环。

姜挽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披着,出门前照镜子,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蒋澜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笑了:“来了?进去吧。”

她们一起走进去,画廊不大,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十幅黑白照片,有人端着酒杯在聊天,有人在认真看照片。

姜挽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幅照片上。黑白,拍的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房子,有一棵梧桐树,她愣了一下,走近去看。

标签上写着:“上海弄堂,2018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喜欢这张?”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姜挽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站在旁边,头发三七分,右眼角有一颗小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照片上。

“嗯。”姜挽说。

那女人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姜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蒋澜走过来:“刚才那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珠宝设计师。”

“她叫什么?”

“秦安岚。”

姜挽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女人已经走到另一幅照片前面,背对着她,站得很直。

窗外有船鸣笛。

姜挽收回目光,又看回那张照片。

窄巷,老房子,梧桐树。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梦,还有宋皖余说的那句话。

“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她站在照片前,很久没动。

周五下午,姜挽提前到了中环。

她没有直接去写字楼,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三月末的天气热了一点,有人开始穿短袖,但她还是那件薄卫衣,袖子盖住半截手掌。

海味店的老伯今天没在搬货,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报纸。她路过的时候,老伯抬起头,又点了一下头。她也点头。

往前走几步,是那间茶餐厅,玻璃门上还是贴着那张红纸,但“早餐A”变成了“午餐D:咖喱牛腩饭$52”,有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门口等外卖,手里拿着手机,皱着眉看屏幕。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对面那间饼店开着门,玻璃柜里摆着蝴蝶酥、蛋挞、椰挞、鸡批,店员还是那个年轻女孩,正在给一个阿婆装蛋挞,阿婆讲着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只听懂“六个”“热嘅”。

她忽然想起包里那个粉色暖手宝,上周忘了给,这周一定记得。

三点差五分,她推门进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没绷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坐电梯的时候不再盯着地板了。

门开,十七楼,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敲门,推开。

宋皖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什么,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把那东西放在书架上。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见那个书架,最上面那层,多了一个小东西——巴掌大,木头雕的,蜷缩的人形,脸抬着。

是她送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宋皖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还是笑着,没解释什么。

“今天喝什么?”她问,“还是咖啡?”

“嗯。”

茶几上已经摆着那袋蝴蝶酥,新买的,纸袋还封着口,姜挽坐下,把那袋蝴蝶酥打开,倒在小碟子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暖手宝,放在茶几上。

宋皖余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看见那个粉色的小东西,顿了顿。

“还你的。”姜挽说,“这个是我买的。”

宋皖余坐下,看着那个暖手宝,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很软。”她说。

“嗯,深水埗买的。”

宋皖余点点头,把它放在茶几边上,和自己的那个并排,一个米色,一个粉色,挨着。

姜挽看着那两个暖手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点点,又平了。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还好。”姜挽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块糖,刚好。

“工作呢?”

“那块木头雕完了。”姜挽顿了顿,“上周雕完的。”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雕完的时候,”她说,“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前雕完会这样吗?”

“会。”姜挽说,“每次雕完都这样,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下一个雕什么。有时候就在那里站着,站很久。”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感觉,像什么?”

姜挽想了想:“像……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难受吗?”

“有一点。”姜挽说,“但不难受的时候也有。就是空。”

宋皖余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黑的,不加糖。

“上周那个梦,”她问,“后来还做过吗?”

姜挽愣了一下,她以为宋皖余会接着问工作的事,没想到跳回梦里。

“做过一次。”她说,“还是那条街,还是站着等。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街上有声音。”姜挽说,“有蝉叫。有小孩在玩的声音。有人炒菜的声音。”

她顿了顿。

“以前那个梦,是安静的。这次有声音。”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觉得,为什么会有声音?”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因为……那条街活过来了?”

宋皖余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姜挽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宋皖余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很有意思。”

姜挽看着她,等她解释。

“你说‘那条街活过来了’。”宋皖余说,“以前那个梦,你站在一条空的、安静的街上等,现在那条街有声音了,有人,有生活。”

她停了一下。

“那个等你的人,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了。”

姜挽愣住。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把两个暖手宝的影子拉长。

她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上次那个梦,”她说,“地铁站那个。后来你想过吗?那个等你的人,是谁?”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想过。”她说。

“是谁?”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很多人,可能是某一个。”

姜挽没再问。

她们就这样坐着,晒太阳,喝咖啡,偶尔吃一块蝴蝶酥,窗外的船鸣笛,海鸥叫,楼下有人声隐约传上来。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袋蝴蝶酥剩下的收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个暖手宝——一个米色,一个粉色,还挨着。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姜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宋医生。”她没回头。

“嗯?”

“那个梦,”她说,“你站在站台上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

宋皖余没有说话。

“是你自己。”姜挽说,“你等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她推门出去。

走廊安静,电梯门开了又关。

宋皖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木头雕的小人。

蜷缩着,脸抬起来,看着前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人的头。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完的木头。

人形,蜷缩,脸抬着,眼睛雕出来了,很深,像在看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借外面的路灯光,那个小人影影绰绰的,轮廓柔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角落,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一块新的,胡桃木,和上次那块差不多大。

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想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的声音,工业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这种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

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但她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着急。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两边是村屋,有些翻新过,贴了瓷砖,有些还是老样子,外墙斑驳,爬着藤蔓。

有个阿婆坐在门口摘菜,看见她,眯着眼睛认了认:“阿余?返来啦?”

“嗯,阿婆。”她用广东话回,“身体好嘛?”

“好,好。”阿婆笑着点头,“你阿妈成日念你,快滴返去啦。”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厨房忙,大姐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粤语长片,声音很大。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头看她,“阿妈,阿余返来啦!”

厨房里传来“嗯”的一声,没别的话。

宋皖余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阿妈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萝卜糕的味道。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洗手,等阵食饭。”声音很平。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阿妈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后颈的皮肤皱起来,像老树的皮。

她转身去洗手。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萝卜糕,蒸鱼,炒菜,汤。

阿妈给她夹了一块鱼,没说话。

大姐在旁边说着什么,谁家的仔结婚了,谁家的女生了细路,谁家的铺头关了门,宋皖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阿余,”大姐忽然问,“你上次话睇车,换咗未?”

“换了。”

“换咩车?”

“Volvo,旅行版。”

大姐点点头:“几好,几好,够大,以后有家庭可以用。”

宋皖余没接话。

阿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汤。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妈。”她开口。

“嗯。”

“你身体点样?”

“冇事。”阿妈没回头,“血压高滴,食药就得。”

宋皖余看着她洗碗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在水里泡得发白。

“得闲多啲返来。”阿妈说。

“好。”

沉默了一会儿。

“细佬……”阿妈忽然开口,又停住。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没再说下去,只是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大姐从客厅出来,小声说:“阿妈成日挂住你,得闲多啲返来。”

“嗯。”

走出村口,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村屋还是那些村屋,阿婆还在门口坐着,菜已经摘完了,换成一碗茶。

她上车,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经过一段山路,两边是树。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我今天开始雕新的了,不知道雕什么,但手在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回:

“好。下周告诉我雕了什么。”

周日,上环。

秦安岚把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下车走进那间糖水店。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人不少,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食咩?”老板过来问。

“芝麻糊,热的。”

老板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上环周日比平时安静,很多店没开,街上的人走得慢一些。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我在上环。”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在上环,糖水店,你来。”

十分钟后,蒋澜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这么巧。”她坐下,要了一碗红豆沙。

“不是巧。”秦安岚说,“你问我在哪,就是让你来。”

蒋澜笑了。

芝麻糊和红豆沙一起端上来,秦安岚舀了一勺,黑得发亮,入口滑,甜,有一点苦。

“上周那个展览,”蒋澜说,“你后来看了哪张?”

秦安岚想了想:“那张弄堂的,上海的。”

蒋澜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那张我也喜欢。”她说。

“那个雕塑家,”秦安岚忽然问,“她也去了?”

蒋澜愣了一下:“姜挽?嗯,她去了,我看见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穿黑色衬衫的女人,站在照片前,很久没动,侧脸很安静,眼睛很深。

“她好像,”她慢慢说,“和那张照片有点关系。”

蒋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感觉。”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上海人。”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她们的桌子上,红豆沙的碗边沾着一颗莲子,秦安岚看着那颗莲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也会煮红豆沙,放很多莲子,说是去火。

她妈走了二十四年了。

“你在想什么?”蒋澜问。

秦安岚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们吃完糖水,走出店门。上环的街还是那么安静,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有个地方我想去,”蒋澜说,“西环那边,有一间老书店。你去吗?”

秦安岚想了想:“哪天?”

“周四下午。”

“好。”

她们在路口分开,蒋澜往地铁站走,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秦安岚回过头。

蒋澜的背影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远,米白色的开衫在阳光下有一点晃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车。

周四下午,西环。

蒋澜站在那间老书店门口,等秦安岚。

书店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楼梯很窄,两边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海报,有一张是八十年代的电影,张国荣,梅艳芳,名字她已经看不清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秦安岚下车,走过来。

“等了很久?”

“刚到。”

她们一起上楼,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走,秦安岚走在前面,蒋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西装,三七分的长发,走得很稳。

书店门开着,里面很安静,木头的味道混着旧书的味道,有一点发霉,但不难闻。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们分开逛,蒋澜在文学那一排停下,一本一本看过去,很多旧书,有些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书脊已经发黄。

秦安岚在另一边,看的是艺术类的书,她抽出一本,翻开,是讲玉雕的,黑白照片,很老的书。

“这本好看吗?”蒋澜走过来问。

秦安岚把书递给她,蒋澜接过来,翻了翻,看见一张照片,雕的是一个观音,眉眼低垂,很静。

“你雕过这个吗?”她问。

“没有。”秦安岚说,“我做珠宝,不一样。”

蒋澜点点头,把书还给她。

她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蒋澜买了一本张爱玲的旧书,封面都快掉了,老板用牛皮纸给她包起来。

“多谢。”蒋澜说。

“慢行。”老板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天有点阴了,西环的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

“要下雨。”秦安岚抬头看了看天。

蒋澜也抬头,云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

“你开车来的?”蒋澜问。

“嗯。”

“那……我先走了?”蒋澜往地铁站的方向指了指。

秦安岚看着她,顿了一下。

“我送你。”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车上,蒋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西环的老房子一排排过去,有些外墙新刷了漆,有些还是旧旧的,露着斑驳的砖。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不经常。”秦安岚说,“偶尔。”

“为什么想来今天?”

秦安岚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车停了,她也停下来,等着。

“想看看,”她说,“你平常去的地方。”

蒋澜转头看她,秦安岚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前方,右眼角那颗小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格外明显。

蒋澜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车开到中环,蒋澜说在这里下就可以,秦安岚靠边停车。

“谢谢。”蒋澜推开车门。

“下次,”秦安岚说,“你想去哪,告诉我。”

蒋澜站在车边,看着她,点点头。

车开走了,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汇入车流,慢慢消失。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风有点凉。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去,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

海味店的老伯今天在晒干贝,一个个竹编的簸箕摆在门口,里面铺满了淡黄色的元贝,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早晨。”老伯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早晨。”她下意识回。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跟老伯说话,也是第一次用广东话跟陌生人说话。

老伯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识讲广东话?”

“一点点。”她用普通话回,有点不好意思。

老伯摆摆手,又低头摆弄那些干贝。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茶餐厅门口还是很多人等外卖,饼店里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擦玻璃柜。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进去买点什么。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女孩抬起头,笑着,“要咩?”

姜挽看着玻璃柜里的东西,蝴蝶酥、蛋挞、椰挞、鸡批、合桃酥、光酥饼……很多她不认识的。

“这个,”她指了指一个没吃过的,“是什么?”

“鸡批呀,未食过?”女孩打开柜门,拿出一个递给她,“试下啦,新鲜出炉嘅。”

姜挽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酥,里面是咸的,有鸡肉,有奶油,还有一点洋葱的味道。

“好吃。”她说。

女孩笑了:“好食呀?买两个啦。”

姜挽买了两个鸡批,又买了一袋蝴蝶酥,拎着纸袋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宋皖余。

不知道她吃过鸡批没有。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着,坐在窗边那张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合上书,站起来。

“下午好。”

“下午好。”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买的。”

宋皖余看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下:“什么?”

“鸡批。”姜挽说,“楼下饼店的,没吃过。”

宋皖余笑了,拿起那个纸袋看了看:“我很久没吃这个了,小时候常吃。”

她打开,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姜挽看着她吃,阳光落在她脸上,那颗嘴角痣跟着动了一下。

“好吃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好吃。”

姜挽也拿起一个,慢慢吃着。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旁边是糖罐,两个暖手宝还在那里,一个米色,一个粉色,挨着。

“上次你说在雕新的,”宋皖余问,“雕了什么?”

姜挽摇摇头:“还不知道。”

宋皖余看着她,没追问。

“就是手在动。”姜挽说,“每天雕一点,但不知道雕什么。”

“那种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不难受,就是不着急。”

宋皖余点点头:“不着急,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开车来的?”

宋皖余愣了一下:“今天?嗯,开车。”

“什么车?”

宋皖余看着她,有点意外,姜挽很少问这些。

“Volvo,旅行版。”她说,“灰色的。”

姜挽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记得那个颜色,像雨后的石板路。

“怎么了?”宋皖余问。

“没什么。”姜挽说,“就是上次看见,觉得好看。”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有船鸣笛,长长的。

姜挽低下头,喝咖啡,甜的。

一小时很快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个鸡批的纸袋收好。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鸡批,”她说,“小时候常吃的话,是不是很久没吃了?”

宋皖余看着她,顿了一下。

“很久了。”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没绷着。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新木头。

几天下来,已经有了一点形状,很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的手知道。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很吵,但她已经习惯了。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点像……两个人。

很模糊,只是两个轮廓,挨得很近。

她看着那两个人形,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工业区,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车。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

“你开车来的?”

“什么车?”

“Volvo,旅行版,灰色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

只是想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鸡批,就是从英国鸡肉卷演变而来的香港特色,简话是这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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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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