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宋皖余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又把茶几上的东西整理好,咖啡壶里煮着新的咖啡,糖罐填满了,点心碟子摆好。
今天有三个预约,两点半一个,四点一个,五点半一个,姜挽是三点到四点,正好在中间。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皇后大道中,五月的阳光很好,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每个人都在赶时间,她看着那些人,想着等下要见的客人。
两点二十五分,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这是第四次来了,宋皖余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丝不苟,但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哭了。
“陈太,请坐。”宋皖余指了指沙发,“今天想坐哪里?”
陈太在沙发上坐下,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她把手袋放在旁边,坐得很直。
“最近怎么样?”宋皖余问,在她对面坐下。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片光,没说话。
宋皖余等着。
“他昨晚又很晚回来。”陈太开口,声音很平,“两点多,喝了酒。”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应酬,我说应酬怎么不接电话,他说没听见。”陈太顿了顿,“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不信是应酬。”陈太抬起头看她,“我觉得是那个女人。”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这种感觉,”她说,“很难受吧。”
陈太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跟了他二十年。”她说,“二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开始,陪他到现在,他现在有钱了,有公司了,有那个狐狸精了。”
宋皖余安静地听着。
“我女儿说,妈,你离了吧,离了分他一半财产,自己过。”陈太低下头,“可是我不想离。”
“为什么不想?”
陈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离开他,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二十岁嫁给他,到现在四十二岁,二十二年。”陈太说,“我没工作过,没自己生活过,我的世界就是他,就是那个家,如果离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陈太。”宋皖余轻轻开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你最想要什么,你说,想要他回来,想要回到从前。”
陈太点点头。
“现在呢?”宋皖余问,“你最想要什么?”
陈太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没关系,不知道也可以,我们可以慢慢想。”
陈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宋医生,”她说,“你说我还有救吗?”
宋皖余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你不是需要救,你是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陈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手指在轻轻发抖。
“我下周还能来吗?”她问。
“当然。”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陈太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十分钟,姜挽要来。
她走到茶几边,检查了一下咖啡和点心,都准备好了,她又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上。
三点整,有人敲门。
下午四点,姜挽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饭盒,还有那个粉色保温杯——今天姜挽带来用了,里面装着热牛奶,她喝完的时候,把保温杯盖好,放回包里,说了一句“下周还来”。
宋皖余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茶几收拾干净,准备下一位客人。
四点整,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生,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请进。”宋皖余说,“坐吧。”
男生在沙发上坐下,但只坐了一半,背挺得很直。
“第一次来?”宋皖余问。
“嗯。”男生点点头,声音有点紧。
“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嘉豪。”男生说,“朋友推荐我来的。”
宋皖余点点头:“你朋友怎么说的?”
男生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这里……不用怕。”
宋皖余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怕吗?”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放松了一点点。
“有一点。”他说。
“怕什么?”
男生想了想:“怕你问我小时候的事,怕你问我爸妈的事,怕你问我……为什么来。”
宋皖余点点头:“那你今天想聊什么?”
男生看着她,有点意外。
“我……可以自己选?”他问。
“可以。”宋皖余说,“这是你的时间,你想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不想聊的,可以不聊。”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睡不好。”他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停不下来。”
“想什么?”
“想工作,想以后,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宋皖余看着他:“做错了什么?”
男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上个月辞职了。”他说,“那份工作,我做了两年,不喜欢,但稳定,我爸妈说,稳定就好,别折腾,但我就是……不想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皖余。
“我辞了之后,没告诉他们。”他说,“现在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图书馆坐着,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对。”男生说,“但我就是说不出口,他们肯定会说,你疯了,那么好的工作不要,你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就是不想干了。”
窗外有阳光落在茶几上,他看着那片光,眼神有点空。
“周嘉豪。”宋皖余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每天在图书馆坐着。”宋皖余说,“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男生想了想:“想很多,想以后怎么办,想怎么跟爸妈说,想是不是做错了,但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坐着,看窗外。”
“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男生愣了一下。
“就……挺安静的。”他说,“不难受。”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安静的时候多吗?”
“不多。”男生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都在怕。”
“怕什么?”
“怕选错了,怕以后后悔,怕让爸妈失望。”
宋皖余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那个朋友,”她问,“推荐你来的那个,他以前也这样吗?”
男生点点头:“他比我严重,他那时候……连门都不想出,后来他来看你,看了半年,现在好多了。”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男生看着她,忽然问:“宋医生,你说我会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
“你不需要‘好’。”她说,“你只是需要找到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慢慢走过去。不着急。”
男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男生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能再来吗?”
“可以。”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男生点点头,推门出去。
五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动。
窗外的维港开始亮灯了,对岸的楼房一点一点亮起来,倒映在海面上,红的,黄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灯,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累吗?”
她回:“还好,见了三个。”
蒋澜很快回:“姜挽也见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回:“嗯。”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她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打字:
“在好起来,很慢,但在好起来。”
蒋澜回:“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月的傍晚,不冷不热,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有一点海的味道,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想起今天的三个人。
陈太,四十二岁,不知道自己离开丈夫要去哪里。
周嘉豪,二十四岁,不敢告诉父母自己辞了工作。
姜挽,二十四岁,每周五下午来,雕了五个小人放在窗台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慢慢走。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办公桌前,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陈太:来访第四次,开始从不甘转向自我探索,询问“离开后我是谁”,建议下周继续探索自我认同议题。
周嘉豪:首次来访,主要述职场焦虑与家庭压力,存在广泛性焦虑症状,建议后续评估是否需要药物辅助。
姜挽:来访第十二次,情绪稳定,饮食改善,雕刻作品达五件,开始通过作品表达家庭意象,进展良好。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架,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还在那里,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关灯,锁门。
周六,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个。
这几天雕得很慢,每天只雕一点,不是不想雕,是雕着雕着就会停下来,看窗台上那五个小人,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今天也是这样,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它们。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
她看着那个最小的,想起那天宋皖余问的问题。
“在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雕这个的时候,心里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剧烈的,是钝钝的,一直压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第六个,还是站着的,比第四个那个站着的小一点,看着的方向不一样。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窗外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亮亮的。
雕到下午,她停下来,手有点酸,眼睛有点涩。她放下刻刀,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保温杯。
里面是早上热好的牛奶,到现在还是温的,她慢慢喝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工业区。
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货车,五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那些灰扑扑的楼也亮了一点。
喝完牛奶,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看着那块木头。
第六个,站着,看着什么方向,还没雕完,但她已经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在看窗台。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周日,上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个关于两个很慢的人的故事,已经写了几个月了,两个主角还没见第二面,她写了他们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工作,各自的习惯,各自的孤独,但就是不让他们见面。
不是不想让他们见,是不知道怎么让他们见。
她删掉刚打的一行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上环很安静,周日的下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她看着那些老楼的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秦安岚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了一下。
回:“有。”
秦安岚很快回:“我在西环那间书店。”
蒋澜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然后拿起包出门。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那间老书店门口,楼梯还是那么窄,两边墙上还是那些褪色的海报。她上楼,推开门。
书店里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她往里走,在艺术类的书架前看见了秦安岚。
秦安岚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着,她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她说。
蒋澜点点头,走到她旁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她们站着看书,没说话。书店里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安岚把书放回去。
“上次你说,下次会发消息。”她说。
蒋澜看着她:“我发了。”
秦安岚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
“嗯,”她说,“你发了。”
蒋澜也笑了。
她们一起下楼,走出书店,阳光很晒,五月的下午,热起来了。
“吃饭吗?”秦安岚问。
蒋澜想了想:“好。”
她们去了一间附近的茶餐厅,要了两份餐蛋面,两杯冻柠茶,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亮亮的。
“你那个故事,”秦安岚问,“写得怎么样了?”
蒋澜摇摇头:“卡住了。”
“卡在哪里?”
“不知道怎么让他们见第二面。”蒋澜说,“写了很多他们的生活,但就是不让他们见面。”
秦安岚看着她:“为什么?”
蒋澜想了想:“可能是怕,怕见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秦安岚没说话。
餐蛋面上来了,蒋澜把午餐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吃,秦安岚也慢慢吃着。
吃完,她们在门口分开,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蒋澜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次,还是你发消息?”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好。”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就到了办公室,今天有四个预约,从十点到晚上七点,排得很满。
她把窗户打开,煮上咖啡,检查了一下点心,然后坐下来,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一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三次来,职场焦虑。
三点,陈太,第五次来,婚姻问题。
五点半,周嘉豪,第二次来,焦虑与家庭压力。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林生?”她问。
“是。”男人点点头,“我知道早了一点,不好意思,楼下等了半天,还是上来了。”
“没关系,请进。”宋皖余侧身让他进来,“坐吧。”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宋皖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林生,你预约的时候说,最近睡不好。”
林生点点头:“几个月了,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就开始想事情,想工作,想公司,想员工,想钱,越想越清醒,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多又醒了。”
“想事情的时候,具体在想什么?”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公司还能撑多久。”他说,“我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两年生意难做,以前一个月几十单,现在一个月几单,员工工资要发,房租要交,供应商催款,客户拖款,每天都在算钱,算来算去都是亏。”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我老婆说我瞎操心,说撑不下去就关门,大不了重来。”林生说,“可是重来?我都五十了,拿什么重来?这公司是我二十年前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关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他说,“在员工面前,我是老板,要撑着,在老婆面前,我是老公,要扛着,在朋友面前,我是成功人士,不能露怯,只有晚上躺下来,一个人,那些东西就全涌上来了。”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林生。”宋皖余轻轻开口,“你最近一次放松,是什么时候?”
林生愣了一下,抬起头。
“放松?”
“就是什么都不想,不操心,不担心,那种时候。”
林生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可能……很久了。”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放松的感觉,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林生又想了很久。
“以前,”他慢慢说,“年轻的时候,周末会带老婆孩子去海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孩子跑来跑去,老婆在旁边看书,我就那么躺着,听海浪声。”
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后来公司忙了,就没去过了。”他说,“孩子大了,也不愿意跟我们去了。”
宋皖余看着他,没说话。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宋医生,你说我这个情况,吃药能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药物可以帮助一部分问题,但不能解决全部,你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药物能让你睡着,但不能让那些事消失。”
林生看着她。
“那些事,”宋皖余说,“需要你自己面对,我在这里,是陪你面对的人。”
林生点点头,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林生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还能来吗?”
“可以。”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林生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陈太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比上次那套暗色的套装看起来轻松一点,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
“陈太,今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陈太想了想:“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上次问我,最想要什么。”陈太说,“我想了几天,还是不知道。”
宋皖余点点头:“不知道也没关系。”
“但我想起一件事。”陈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我画画很好,老师都说我有天赋,后来嫁给他,他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就没再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几十年了。”她说,“我都忘了这件事。”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如果现在让你画,”她问,“你想画什么?”
陈太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几十年没碰过了。”
“可以想象一下。”宋皖余说,“不用真的画,就是想,如果让你画一幅画,你想画什么?”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
“海。”她最后说,“我想画海。”
“为什么是海?”
“因为……海很大。”陈太说,“看着海,就觉得自己的事没那么大了。”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宋皖余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陈太,”她说,“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很重要。”
陈太看着她。
“你说海很大,自己的事就没那么大了。”宋皖余说,“这个感觉,可以记住。”
陈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陈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一幅画来给你看。”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五点半,周嘉豪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T恤,牛仔裤,比上周的格子衬衫看起来轻松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上周那么拘谨。
“周嘉豪,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他想了想:“还是睡不好。”
宋皖余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但这周我想了一些事情。”他说,“你上次问我,在图书馆坐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感觉。我回去之后,特意试了一下。”
“试什么?”
“就是坐着,什么都不想。”他说,“在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看窗外,不看手机,不想事情,就是坐着。”
宋皖余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很难。”他笑了,“很难什么都不想,坐五分钟,脑子里就开始转,但后来……有一次,真的什么也没想,就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那次之后,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没那么累了。”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不累的感觉,能记住吗?”
“能。”他说,“我在努力记。”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还来。”
宋皖余点点头。
门关上了。
晚上七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动。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对岸的楼房全亮了,倒映在海面上,红的,黄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灯,觉得很累,但也不是很累。
就是坐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六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站着的,看着窗台。”
宋皖余看着那行字,想起书架上的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小人。
然后她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七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人,笑了一下。
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有点乱,眼底有一点累,但嘴角有弧度。
走出写字楼,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她往停车场走,那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那里,像雨后的石板路。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开出中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皇后大道中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
火炭,晚上。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六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新来的,站着的,看着窗台。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七个。
她不知道要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五月的晚上,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刀一刀地雕着。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小。
蜷缩着。
但脸抬着。
像第一个。
又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五月中旬,香港进入雨季前的闷热,空气黏稠稠的,压在皮肤上,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站了一下,没看见人,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比平时多,游客,上班族,菲佣,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听那些听不懂的广东话,英语,普通话,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了一眼那盒饭团,没动。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
窗外没有阳光,天阴着,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姜挽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咖啡,杯子上有热气冒起来,细细的,飘一会儿就散了。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没说话。
宋皖余等了一会儿,没催。
沉默继续。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
咖啡的热气没了,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
“宋医生。”姜挽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这几天不好。”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哪里不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伤口,比上次那道深一点,结了痂,痂的边缘有点红。
“睡不着。”她说,“睡两个小时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不想吃东西。”姜挽说,“周二到现在,没怎么吃。吃了也想吐。”
“吐了吗?”
“没有。”姜挽说,“就是恶心,咽不下去。”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她说,“停不下来。想以前的事,想上海,想我爸,想我哥我姐,想意大利,想她。想很多。”
“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空。很空。但同时又很重。压着。”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姜挽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想来。”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还是来了。”姜挽说,“但路上想回去。好几次想回去。”
“为什么没回去?”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她说。
沉默。
雨声沙沙的,很轻,像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种想回去的感觉,”宋皖余说,“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姜挽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那个保温杯,”宋皖余问,“这几天用了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忘了。”姜挽说,“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去热牛奶。”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还是那个保温袋,米色的,拉链拉着,她走回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东西,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饭团。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今天又买了。”宋皖余说,“如果你吃不下,我带回去当晚饭。”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没动。
宋皖余坐下来,没说话。
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过了很久,姜挽伸出手,拿起一个饭团,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饭是凉的,但很软。吞拿鱼沙拉,有点甜,有点咸。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
“咽不下去。”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咽不下就不咽。”
姜挽把饭团放下,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楼,灰白色的雨。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说我会好吗?”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她说,“你在意大利的时候,看过医生吗?”
姜挽点点头:“看过。好几个。”
“他们怎么说?”
“说我有病。”姜挽说,“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开药,让我吃药,吃了,好一点,停了,又回来。”
宋皖余点点头。
“你觉得,”她问,“那些药有用吗?”
姜挽想了想:“有用,吃了能睡,能吃,但不吃了就不行。”
“那你为什么停了?”
姜挽低下头。
“因为不想吃。”她说,“不想每天吃药。不想每天提醒自己有病。”
雨声沙沙的。
“姜挽。”宋皖余说,“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事,那些经历,”宋皖余说,“在你身上留下了伤,伤会疼,会反复,会影响你怎么想、怎么做,但那不是病,是伤。”
窗外有船鸣笛,穿过雨幕传过来,闷闷的。
“伤会好吗?”姜挽问。
“会。”宋皖余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你自己愿意让它好。”
姜挽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宋皖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姜挽抬起头。
“那个饭团,”她说,“我带走,晚上可能吃得下。”
宋皖余笑了一下,很轻。
“好。”她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饭团放进包里,还有那个粉色保温杯,今天没用,但也带上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下周五。”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有。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姜挽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成了帘子,从天上直直地倒下来,她站在骑楼下,看着外面,没有动。
旁边站着一群等雨停的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的阿婆。他们看着雨,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没有皱眉。
就站在那里,看着雨。
雨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骑楼边沿形成一道水帘,有车开过,溅起更大的水花,行人躲着,骂着。
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那把伞。很小,折叠的,买了好久一直没用过。她撑开,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她的鞋很快湿了,裤脚也湿了,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已经湿了一半,站在地铁口,她收了伞,看着那些人挤着进去,挤着出来。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中环码头,平时很多人,今天没什么人。她站在候船室的屋檐下,看着那些船在雨里晃着。雨打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坑,一个接一个,刚出现就消失。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就是想站着,看雨,看海。
站了很久,雨小了一点。她走到码头边,看着对岸。尖沙咀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手机在包里响了。她没动。
又响了。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她拿出来看。是蒋澜的消息:
“挽挽,周五了,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雨。
雨慢慢小了,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海鸥在雨里飞,看着对岸的楼慢慢清晰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饿。
那种饿不是空空的烧得慌,是正常的饿,胃里有点空,想吃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饭团,打开包装,站在码头边,慢慢吃着。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不管,就站在那里,吃着那个凉凉的饭团。
吃完,她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元朗,傍晚。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湿湿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村口那只黄狗今天不在。阿婆的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往里走,走到自家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不在。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吵架,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着,没往心里去。
“落雨,有冇带遮?”阿妈忽然问。
“有。”她说。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细佬小时候,”她问,“钟意做什么?”
阿妈愣了一下,看着她。
“问来做乜?”
宋皖余想了想:“就是想知。”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人在哭,声音很大,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细个时候,”阿妈慢慢说,“钟意画画,成日画,画到成地都是纸,我话他,画咁多做乜?他话,画完送给阿妈。”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大个了,”阿妈说,“就不画了。功课忙,没时间,再后来,就跑了。”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的侧脸很静,眼睛盯着电视,但好像没在看。
“你细佬,”阿妈说,“细个时候好乖的。听话,读书好,从不惹事,我从来没想过他会……”
她停住了。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如果细佬回来,”她问,“你会怎样?”
阿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阿妈做了两个菜,蒸鱼,炒菜。她们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宋皖余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没有。”她说。
阿妈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细佬跑之前,”阿妈说,“也话没有。”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走到门口,她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推门出去。
村口那只黄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蹲在那里,摸着狗,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山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没有回。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开。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但她没看。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阿妈刚才说的话。
“你细佬跑之前,也话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事。
但阿妈看出来了。
四
周六,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行军床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晚回来之后,雕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居然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工业区,空气清新了一点,灰扑扑的楼也干净了一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一缕的。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
第七个,雕了一半。小小的,蜷缩着,但脸抬着。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六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
她看着它们,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雨,码头,饭团。
还有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下午,深水埗。
姜挽坐地铁去了深水埗,她想买点木头,胡桃木快用完了。
深水埗的周末,人很多,街上摆满了摊,卖什么的都有,她穿过人群,走到那间常去的木料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搬木头,看见她,点点头。
“胡桃木?”他问。
“嗯。”她说,“和上次一样。”
老板去后面搬木头,她站在店里等着,店里有很多木头,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堆得到处都是,木头的味道很浓,香的,甜的,苦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宋皖余那里的时候。
“木头有味道吗?”
“有,胡桃木,有点甜。”
她站在那里,闻着那些木头的味道,站了很久。
老板搬着木头出来,看见她发呆,没说话,把木头放在地上,等着。
她回过神,付了钱,抱着木头离开。
抱着木头走在深水埗的街上,人群挤来挤去,她小心地护着,不让别人碰到。
走到地铁站,她忽然停下来。
旁边有间糖水店,门口排着队,她看着那间店,想起蒋澜说过,秦安岚喜欢芝麻糊。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站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周日,西环。
蒋澜坐在那间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其实也不是特意来,就是想来坐坐。但坐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偶尔有人出去。都不是那个人。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昨天给秦安岚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秦安岚回,今天有事,下周。
她看着那个回复,心里有一点点空,但也没太难受。
就是有点想见。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秦安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进来找书。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环的周日下午,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落在老楼的墙上,一块一块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回书架前,继续找书。
今天没有遇到那个人。
但也没关系。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到了办公室,今天有三个预约,但下午还有一个督导会议——她是香港心理学会的注册临床心理学家,每个月要去学会一次,给实习咨询师做督导。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二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四次来,职场焦虑。
三点,督导会议,在学会总部。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
是林生,今天他比上周准时一点,没早到那么多。
“林生,请进。”宋皖余侧身让他进来,“坐。”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比上周放松一点,没有坐得那么直。
“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林生想了想:“还是睡不好,但有两天好一点。”
“好一点的那两天,做了什么?”
林生愣了一下:“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周末带孩子去海滩了。”
宋皖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女儿说,爸,好久没去海滩了。”林生说,“我想了想,是好久没去了,就带她去了。”
“感觉怎么样?”
林生想了想:“很累,开车来回,陪她玩沙子,给她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睡着了,在车上,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那天晚上,”他说,“我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宋皖余点点头。
“林生,”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件事,很重要。”
林生看着她。
“那个海滩,”宋皖余说,“让你想起的不是累,是开心的时候,那种开心,可以帮你放松。”
林生点点头,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女儿再去一次。”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三点,宋皖余准时到了香港心理学会的总部。
学会在中环的另一栋楼里,比她的办公室高几层,窗户对着维港的另一边,她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皖余,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起来,是学会的副会长,陈太——不是她的客人那个陈太,是另一个。
“陈太。”宋皖余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有三个实习咨询师需要督导,都是刚入行的年轻人,有的在医院工作,有的在学校工作,有的自己开工作室,他们轮流汇报自己的案例,宋皖余和其他督导老师一起给建议。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生,在医院做临床心理师,她汇报的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中年男性,药物效果不好,来访四次,没什么进展。
“你觉得卡在哪里?”宋皖余问。
女生想了想:“他不太说话。每次问什么都只说一两句,我问多了他就不耐烦。”
“你有没有试过不问?”
女生愣了一下:“不问?”
“嗯。”宋皖余说,“就坐着,不说话,等他说话。”
女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有些人,”宋皖余说,“需要时间,你催他,他就缩回去,你不催,他慢慢就会出来。”
女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生,在学校做辅导老师,他汇报的是一个青少年案例,中学生,焦虑,社交恐惧,不来上学。
“他父母很着急,”男生说,“天天催我,问怎么还没好。”
宋皖余看着他:“你怎么跟他们说?”
男生苦笑:“我说需要时间,他们不信,说要换人。”
宋皖余点点头。
“你可以跟他们说,”她说,“你儿子不是机器,不是按一下开关就能修好的,他在受伤,伤需要时间愈合,催他,就是撕他的伤口。”
男生看着她,点点头。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生,刚开工作室不久。她汇报的是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女性,三十岁,经历过家暴和性侵。
“她每次来都哭,”女生说,“哭完就走。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需要什么?”她问。
女生想了想:“需要……被听见?”
“不只是被听见。”宋皖余说,“她需要知道,有人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催她,不会因为她哭就不耐烦。”
女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做得很好。”宋皖余说,“陪着她,不催她,就够了。”
会议开到五点。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宋皖余站在学会门口,看着楼下的车流,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七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书架上的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八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新木头。
第八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七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七个了。
她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她站在那里,一刀一刀地雕着。不知道雕了多久,外面开始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停下来,听着雨声。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但重。压着。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工业区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保温杯。
里面是空的。
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个小电热锅前,插上电,倒进牛奶,热着。
牛奶热好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她倒进保温杯里,盖上盖子,捧在手里。
热热的,从手心一直暖到胸口。
她站在窗边,喝着热牛奶,看着外面的雨。
喝完,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但没下雨。她今天穿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外面泡茶。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好啲未?”陈伯问。
她点点头:“好啲。”
陈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喝完一杯,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好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嘴角有弧度。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有好有不好。”
“好的时候是什么?”
“能雕。”姜挽说,“雕得进去。雕很久。”
“不好的时候呢?”
“睡不着。”姜挽说,“躺着,看天花板。想事情。停不下来。”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时候,”她问,“会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喝牛奶。热的。那个保温杯。”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有用吗?”
“有一点。”姜挽说,“喝完,能躺下。不一定睡着,但能躺下。”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上次说,伤会好。”
宋皖余看着她。
“需要多久?”姜挽问。
宋皖余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好一点,又坏回去,又好一点。”
姜挽听着。
“但会好的。”宋皖余说,“只要你愿意让它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窗外有船鸣笛,长长的,低沉的。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第八个,”她说,“雕完了告诉你。”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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