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泥森林

凌晨三点多,绿皮火车驶入庞大的水泥森林。

乘务员挨个叫醒乘客,人们纷纷翻身下床穿鞋,收拾行李。

车厢中部的下铺,乘客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乱发,没半点要起床的打算。

“陆黎!陆黎!”

乘务员弯下腰推了推圆鼓鼓的被子,这一下像触动了什么开关,被子下的人跟弹簧般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垂着遮了大半张脸。车厢的灯亮起,半睁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乘务员后退两步,板着脸,声音有些发颤:“终点站了,换票。”

女鬼一样的乘客缓缓地眨了眨眼,从上衣口袋摸出换票证递过去,乘务员抽出车票交换,退出隔间时又叮嘱一遍:“别睡了啊!马上到站了!”

陆黎点点头。

过道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仿佛梦境重现在眼前。梦似乎很长,可在被唤醒那瞬间便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连记忆也模糊了。

对面铺位的老婆婆在收拾行李,陆黎刚穿好鞋子,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端着漱口杯回来了,换老婆婆去洗漱。陆黎拍了拍昏沉的脑袋,耙几下杂乱的头发,捋下手腕的发圈将头发束起,戴上眼镜,把床铺上的耳机、手机一股脑塞进裤兜。

收拾好背包,陆黎坐在过道的边凳上哈欠连连。

“姨姨!”

陆黎低头看向站跟前的小豆丁,胖乎乎的小手举着一根棒棒糖:“谢谢鸡蛋!”

“谢谢棒棒糖!”陆黎上车时,把背包里的鸡蛋和饼干都分给了同隔间的乘客。

火车颠了一下,小豆丁晃悠两下就要摔倒,陆黎赶紧伸手去扶,小胖手把着她的手臂顺势爬上了她怀里。孩子妈妈抱歉地笑笑,冲孩子喊了声“过来”,小豆丁晃着双腿不下去,孩子妈妈也不打算过来抱,又埋下头收拾行李。

陆黎捏了把肉嘟嘟的小脸,双臂围紧孩子软乎乎的身体,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始神游太空。

没多久,老婆婆回来了,孩子才被接回去。陆黎去洗了脸,抽出一根烟叼着走到车厢连接处。

车外黑沉沉的天空看不见星星,远处也没有群山与森林,只有断断续续的平房与厂房。列车驶入市区,从延绵的高楼中穿梭而过,投入车厢的色彩变幻不停。不管白昼黑夜,这座城市的灯火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临近终点站,烟始终没有点燃,陆黎折断烟扔进垃圾桶,叼着棒棒糖回去提背包。

火车停稳,车门刚打开,热浪涌入。陆黎被扑得一阵恍惚,下车没一会儿,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她就着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背起包快步走向出租车站。

一个小时后,陆黎站在熟悉的1205门前,打开防盗门,钥匙插不进里门锁才记起来换锁了。

把屋里的人叫醒?还是找个地方待到天亮?

她正思考着,内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抬眼,一个激灵。

玄关的感应小夜灯亮着,微弱的灯光里站着一道高挑的白影,米色睡裙,光着脚,长发披散……

分开二十几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惊悚的方式再会面,陆黎有些尴尬地挠挠脸:“吵醒你了?”

对方没有回答。

陆黎侧身进屋开了门廊灯,卸下背包,换上拖鞋,回过身,又是一个激灵。人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她身后,眼皮半阖,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连悯?”

陆黎抬起左手在连悯面前晃了晃,手腕忽然被扣住,力道之大让她有些发怵,挣扎几下竟然没挣脱钳制。曾经给过她安全感的177个子,如今颇具压迫感。

“连悯!”

陆黎沉下声音唤她的名字,右手搭上钳住自己手腕的手臂。体格差异摆在这,不一定打得过,只能搏一搏肾上腺素的力量。

连悯的眼睛动了动,松开手。陆黎也放下手,一口气未松完,连悯的手掌抚上她后颈。

“姐姐……”

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逼近,下一秒唇上传来温热,陆黎脑子“嗡”的炸了。

连悯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唇瓣相贴静止几秒,连悯咬了她下唇一口、两口,突然加重力道,吻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直到大脑缺氧,求生本能开始占据上风,陆黎的神智渐渐归位,横在二人中间的手臂肘弯一压,将彼此拉开半尺距离。她撇过脸,喘息里带着铁锈味,炙热的鼻息扑在连悯的手臂上。

连悯呼吸也乱了,眼睛覆着层水雾,拇指摩挲着眼前绷紧的脖颈,触感腻得像剥开的鲜荔枝。隔着两层棉布,两人之间的空气温度节节攀升,连悯舔了舔嘴唇,再度低头。

湿漉漉的温热扫过颈间皮肤,烫得陆黎几乎蹦起来。她抬手猛地发力,硬生生将人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她擦了一把脖子,皱起眉问:“不咸吗?”

“啥玩意儿咸?”连悯舔着嘴唇回味了下,满是浓郁的橘子味奶香,甜滋滋的,“你吃糖了?”

“嗯。”陆黎瞥她一眼就匆忙挪开视线,低头扯了扯自己全是汗的衬衫:“再不洗洗得馊了。”

连悯这才嗅到一丝汗味。她抿着嘴唇,看陆黎朝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伸出手。

这是……要一起洗?连悯一阵心旌荡漾,一步跨到她身前,还没把人揽入怀里,又被格挡开来。

“眼镜。”陆黎从她手上拿回自己的眼镜。

连悯攥着睡裙,脸慢慢烧了起来。

“天快亮了,回去再眯会儿吧。”陆黎看着这张红得快滴血的脸就知道她误会什么了,又不敢再多说,真打不过。

待浴室的门关上,连悯的眼神暗了下来。旧人早已翻篇,接吻时替对方摘眼镜的动作却成了肌肉记忆。

浴室里,陆黎撩开挡住眼睛的刘海,打量着镜子里蓬头垢面的人。双颊潮红,下唇破了个小口子正渗着血,她碰了碰伤口,“嘶”了一声。

洗完澡,陆黎裹着浴巾站在水汽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没拿换洗衣物。经历进门那一出,既不好喊室友帮忙拿衣服,也不好就裹着条浴巾出去。

陆黎把浴室门打开道细缝,就见到门边搁了张小凳子,上面放着衣服。无端的宽慰感涌上心头,她探出手拿过衣服穿好,扯了条毛巾包着滴水的湿发。

连悯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沙发上,见她出来:“怎么不吹头发?”

“晾一会儿就干了,快去睡吧。”陆黎拐向餐厅,打开消毒柜拿了只水杯。

连悯去浴室取来吹风机,等陆黎喝完水,喊了她一声,晃晃手中的吹风机。

嗡鸣声响起,白皙的手指穿过潮湿的发根,拨松乌黑黏连的发丝。

漆黑的电视机屏上映着两人的身影。

似曾相识的一幕。

连悯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拨动手中的头发。

她记起是早前的五一假期,陆黎带刚失业的她徒步穿越漫长的海岸线。

那天陆黎话很多,连悯一度以为终于将这位合租室友的心捂热了。晚上回到家,陆黎进浴室后一反常态地久久未出。直到蒸汽从门缝溢出,连悯敲门得不到回应,一脚踹开了浴室的门。陆黎站在花洒下,脊背被热水冲得发红却一动不动,挨了一记耳光才召回跑丢的魂。连悯把人拽出来后,也像现在这样给她吹头发。

就是在那个时候,连悯发现了陆黎只是看起来像正常人。

正常人烫着、还挨了一巴掌,应该会愤怒、悲伤或者委屈。可陆黎都没有,只说是有点累走了个神,随后顶着鲜艳的巴掌印条分缕析地教育她,打人别打脸,蒸汽浓不一定是水温高,门踹坏了要赔钱,万一门上玻璃碎了伤着人就更得不偿失。当时连悯听她叭叭个不停,语气平静得被烫挨打的是别人,心里那丁点愧疚愣是给她说没了。

可后来这人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不是在阳台就是在楼顶抽烟。切菜切到手,走楼梯踏空,被地铁门夹等小事故频发。这么过了大半个月,连悯终于发觉事态不对劲,也不多费口舌劝说,直接扛起人去医院。回到小区门口遇着个遭洒水车浇头的女生,被建议转介心理科的陆黎脱下衬衫给女生披上,问完情况打了个举报电话,言辞清晰得哪像需要去做心理咨询。

吃了药能睡了,陆黎慢慢摆脱失控状态,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

其实连悯不知道怎么定义正常人,毕竟自己在父亲眼中也算不得正常人。

可正不正常,日子都得过。

看陆黎如今神色和身形都安安稳稳的,这些日子应该过得不差。连悯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尚有余温的发丝里来回顺着,说:“你头发长了。”

陆黎捻了捻发梢:“好像是。”

连悯仔细地把发丝上的小结一点点捋开:“姐姐。”

“嗯?”

“我们在一起吧。”

有了进门时的铺垫,陆黎也不惊讶,回过头跟连悯的目光正面相对,问:“你想清楚了?”

连悯垂下眼睛。

她没想清楚,只知道见到门外人的那一刻,鼻尖酸得要命。陆黎平日常常在外,但总有个归期。而这段时间里,每次打开屋门只得一室寂静,那种被遗弃的窒息感让她多呆一秒都难受,她再也不想经历对方只留下一张便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这要是发生在连悯生日之前,陆黎说不定就答应了,“我现在很累,你看起来也很困,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外头的天色已经泛白。

陆黎的房间还没收拾,连悯让她先在自己房间休息。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规规矩矩的,再无任何越轨的行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连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等了一晚上,确实困得不行。

陆黎直到天大亮才合眼,迷迷糊糊中感觉肚子一沉,以为是猫师傅又来了,伸手一抚,触感不对,太光滑了。

睁开眼,上方是淡黄色的蚊帐顶。

压着她肚子的是身边人的膝盖。

陆黎小心翼翼地把横在身上的腿挪开,起身把室内温度调高些,拉上房门,出了阳台。

楼下公园的大草坪规整得像块绿毯子,几辆婴儿车聚在一起,大人们坐在长椅上,晨练的人沿着固定轨迹跑圈。几只狗在草坪上疯跑,主人追在后头。

当初看房,陆黎就站在这里往下望,绿得不太真实的草坪安安静静地躺着,十二月,没有枯黄的斑秃。那一刻她就决定租下来,这块绿油油的大草坪,也算租金里赠送的配套福利了。

可是跟古村的苍翠林海相比,此刻楼下的草坪显得有些不够看。

由奢入俭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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