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写字楼的灯光熄灭了大半。秦昭踩着七厘米的Prada高跟鞋走出电梯,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她开门后悄然熄灭。她习惯性地用脚跟踢上门,反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七十平的客厅冷冷清清,连空气都带着白天没人气的味道。她没开客厅主灯,只借着玄关的光换了拖鞋,顺手把高跟鞋放进鞋柜。一双、两双、三双……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职业女鞋,全部是黑色,全部是细跟,全部在七厘米以上。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棱角分明。秦昭走进厨房,拉开双开门冰箱。冷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盒没开封的牛奶和一排矿泉水。冷冻室更干净,除了两盒速冻水饺,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冰箱前,冷气扑面而来,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很久没做饭了。上次开火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周,念念来住的那天晚上。她特意去超市买了排骨和玉米,炖了一锅汤。女儿喝了两碗,说妈妈做的汤最好喝。然后呢?然后赵鹏飞提前来接人,说是答应带念念去游乐园。她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锅汤在灶上凉了整整一夜。秦昭关上门,只拿了一瓶矿泉水。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没急着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慢吞吞掏出手机。赵鹏飞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 “秦昭,这个月的抚养费你还没打。” “别以为你不接电话我就没办法。我下周去你公司找你,顺便跟你们领导聊聊,你是怎么把我害成这样的。” “对了,念念说想妈妈了。你想见她,先把钱打过来。” 秦昭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最终只打了几个字:“周一前到账。”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客厅很安静,隔壁隐约传来电视声,是某档综艺节目的笑声。秦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闪过念念的脸——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赵鹏飞的消息。 “念念说想妈妈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秦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空无一人,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想起那些等着她签字的文件,想起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个产品评审会。没时间伤春悲秋。她把矿泉水喝完,去卫生间卸妆洗脸。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三岁,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神却透着一股疲惫。她用指腹轻轻按压眼角的细纹,心想明天得早点睡,不然遮瑕都盖不住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姐。 “昭昭,睡了吗?” “没呢,刚到家。”秦昭一边擦脸一边接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怎么了?” “明天早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张副总那边听说对Q3的产品规划有意见。” “他哪次没意见?”秦昭冷笑一声,“方案我让团队改了四版,数据都贴在他脸上了,他要是还看不懂,我建议他去补补课。” 陈姐在电话那头笑了:“就你这张嘴,得理不饶人。” “我说的是事实。” “行行行,你最有理。对了,还有件事——”陈姐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念念的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念念最近在学校状态不太好。” 秦昭擦脸的动作一顿:“什么情况?” “老师说念念上课走神,午睡的时候偷偷哭,也不跟其他小朋友玩了。老师建议你给念念找个家教,多陪陪她,帮她调整一下状态。” “家教?” “对,老师说她现在这个阶段,需要有人引导。你工作那么忙,总不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消化情绪吧?” 秦昭放下毛巾,靠在洗手台边:“我考虑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姐叹了口气,“昭昭,我知道你不想让外人进家门,但念念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你总得想个办法。”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昭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她去年在宜家买的,简约风格,花了三百多块钱。买的时候她站在灯下发了好一会儿呆,心想这个家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可现在看来,还是冷冰冰的。家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这个习惯从离婚那年就开始了。赵鹏飞带着人去她公司闹过,去她家楼下堵过,甚至半夜打电话骚扰她。那段时间她神经高度紧张,看到陌生号码就心悸。后来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才慢慢缓过来。但那种不安全感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她不想让任何人进入她的私人空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软肋。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把脆弱暴露给外人。可念念…… 秦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女儿的脸。念念在哭。念念说想妈妈。念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纸上画着三个人手牵手。秦昭猛地睁开眼睛。她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消息:“家教的事,我同意了。明天帮我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慌乱。可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秦昭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裙,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楼层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秦总早。” “早。” “秦总,Q3方案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收到,我看了。” 秦昭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张副总坐在主位旁边,看到她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秦总来了,早啊。” “张副总早。”秦昭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人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秦昭主持会议的风格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三个决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全部敲定。期间张副总试图质疑她的方案,她直接把数据贴出来,一句“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就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散会后,陈姐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你今天状态不错。”陈姐关上办公室的门,在她对面坐下来,“看来昨晚睡得还行。” “凑合。”秦昭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家教的事你帮我问了吗?” “问了。”陈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在做家教中介,她推荐了一个人。叫顾深,是个男生,今年二十六岁,名校毕业,有教师资格证,带过好几个小孩了。” 秦昭皱眉:“男的?” “对,怎么了?” “没什么。”秦昭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顾深……这名字挺清秀的。” “人家是男的,名字清秀怎么了?”陈姐白了她一眼,“你别歧视男家教啊,现在很多家长专门找男老师,带小孩更有耐心。” “我不是歧视。” “那你就是怕。”陈姐一针见血,“怕家里进个男人,不自在。” 秦昭没说话。陈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昭昭,你得往前看。赵鹏飞那个混蛋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你看看你,三十三岁,事业有成,长得又漂亮,找个好的不是问题。” “我不想找。”秦昭语气平静,“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冰箱里连个菜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去你家,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陈姐理直气壮,“你家冰箱比我脸还干净。” 秦昭无奈地笑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个家教我见见再说。” “行,我帮你约时间。”陈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他今天下午有空,要不你下班去见一面?” “今天下午?”秦昭看了一眼日程表,“我五点有个会,七点结束。让他七点半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吧。” “好,我帮你约。” 陈姐走后,秦昭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产品需求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顾深。二十六岁。她想象不出这个人的样子。但她知道,今晚七点半,她将见到一个改变她人生的人。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 下午七点二十五分,秦昭结束会议,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认真地看着。咖啡厅的灯光很柔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秦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秦昭。”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带着一点让人意外的温柔。 “你好。”他合上书,朝她伸出手,“我叫顾深。” 指尖相触的瞬间,秦昭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口。很轻,很淡,像羽毛拂过水面。她很快收回手,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陈姐应该跟你介绍过情况了。我女儿五岁,叫念念,目前在读幼儿园大班。我需要一个家教,每天下午放学后陪她两个小时,辅导功课,陪她玩。” 顾深点点头:“陈姐跟我说了。我想了解一下念念的具体情况,比如她的性格、习惯、兴趣爱好,还有她最近的状态。” 秦昭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男人,忽然有点不确定。她真的要把念念交给一个陌生人吗?可她想起了陈姐昨晚的话,想起了念念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了女儿那双像月牙一样的眼睛。 “念念……”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她爸妈离婚了,她跟着她爸住。我工作很忙,没办法经常陪她。老师说她在学校不开心,上课走神,午睡的时候偷偷哭。” 顾深认真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想让你帮帮她。”秦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她开心一点,让她知道……妈妈不是不要她。” 说完这句话,她垂下眼睛,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就像她这些年尝过的滋味。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秦小姐,我可以试试。但我需要跟念念接触一下,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不适应,我们可以再调整方案。” “好。”秦昭放下咖啡杯,“那就试试。”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秦小姐。”顾深叫住她。 “嗯?” “念念会好起来的。”他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她有个很爱她的妈妈。” 秦昭愣住了。她看着顾深,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像是冰块,在春天里慢慢融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顾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然后重新翻开面前的书。书页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像个小太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好,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开始,我去接念念放学。” 发完,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咖啡厅的灯光在他身后熄灭,像落幕的舞台。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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