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秦昭刚开完晨会，就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见公司门口围着几个人。保安正在阻拦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那男人挥舞着手臂，声音大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是赵鹏飞。秦昭的手微微收紧。他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公司门口，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对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吼叫。 “秦昭！你给我出来！” “你不给我钱，我就去法院起诉要念念的抚养权！” “你以为你躲着我就行了？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姐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报警吧。” 秦昭没动。 “没用。”她说，声音很平静，“他出来还会来。” “那就让他来！我看他能闹几次！” 秦昭转过身，看着陈姐。她眼睛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他可以去学校闹。念念在学校，他可以在校门口喊，可以在家长群里发消息，可以去找念念的老师。” 陈姐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们都知道，赵鹏飞干得出来。 “他这种人，就是块狗皮膏药。”秦昭说，声音很轻，“你越撕，他粘得越紧。你不理他，他也会自己贴上来。” “那也不能给他钱！”陈姐急了，“你上次给他五万，这次给他十万，下次呢？他只会越来越贪！”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秦昭打断她，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又迅速压下来，“我没有别的办法，陈姐。我不能让念念的生活被打扰，不能让她同学知道她爸是个无赖，不能让她在学校抬不起头。” 陈姐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 “秦昭……” “给他钱。”秦昭说，转身走向办公桌，“给他，让他走。” 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楼下，赵鹏飞还在喊。 “秦昭！你别逼我！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保安在劝他，说你再这样我们报警了。赵鹏飞冷笑，说报警啊，我正好想让警察评评理，看看她秦昭是不是仗着有钱就不让孩子认爹。秦昭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按。头很疼。从昨晚开始就疼，疼到现在。她想起昨晚站在楼下的陆时安。她没让他上来。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他在路灯下，仰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秦昭，我想见你。” 她看了很久。久到楼下传来一声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你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走了。秦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她想叫住他。但她没有。她怕。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就会彻底崩塌。她已经撑了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该怎么放下。外面传来敲门声。陈姐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要五万。” 秦昭没抬头：“给他。” “秦昭——” “给他。” 陈姐咬着嘴唇，转身要走。 “等等。”秦昭叫住她。陈姐回头。秦昭抬起头，看着窗外。楼下，赵鹏飞已经安静下来了，大概知道钱快到手了，正靠在花坛边上抽烟。 “告诉他，”秦昭慢慢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我知道。”秦昭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要说。至少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 陈姐叹了口气，出去了。秦昭继续看着窗外。赵鹏飞抽完一支烟，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朝公司大门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得意，背都挺直了。秦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会儿她刚嫁给他，他走路也是这样的，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也许是第一次失业，也许是第一次借钱不还，也许是第一次对她动手。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些碎片。摔碎的碗。脸上的巴掌印。念念在婴儿床里哭。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手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的碎片上，红得刺眼。她没哭。她没时间哭。她还要养孩子。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鹏飞发来的消息。 “钱到账了。秦昭，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秦昭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很冷的笑。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外面传来陈姐的声音：“秦总，楼下有个年轻人说要见你。” “谁？” “他说他姓陆。” 秦昭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陆时安站在电梯口。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背着书包，看起来像刚下课就赶过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陈姐识趣地走开了。陆时安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怒火：“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那个男的。”他说，“他管你要钱。” 秦昭没说话。 “他是念念的爸爸？”陆时安问。 “前夫。” “所以你一直在给他钱？” 秦昭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陆时安的声音提高了，“秦昭，你知道我在楼下听了多久吗？他当众喊你名字，管你要钱，威胁你去法院抢孩子，你就这么给他了？” “不然呢？”秦昭转过头，看着他，“不然我该怎么办？跟他打官司？让他去学校闹？让念念知道她爸是个什么人？” “那你也不能一直给他钱！”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秦昭忽然拔高了声音。走廊里安静下来。她看着他，胸口起伏着，眼眶发红。 “你告诉我，”她说，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让他接近念念，不能让他影响念念的生活，可我也没有办法让他消失。我能怎么办？” 陆时安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秦昭想抽回来，但被他握得更紧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那么说。” 秦昭没说话。 “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心疼你。” 秦昭的眼眶更红了。 “陆时安，我不需要你心疼。”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心疼你。”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秦昭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想靠在他身上。但她没有。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回去上课吧。” “秦昭——” “我没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这种事我处理过很多次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时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说：“我晚上再来。” “不用——” “我晚上再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秦昭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楼下等她，说“秦昭，我想见你”。她没让他上来。但他还是来了。他听到了那些话。知道她有多狼狈。知道她有多无力。陈姐走过来，小声说：“这小伙子挺不错的。” 秦昭没说话。 “秦总，我不是多管闲事，只是看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陈姐，”秦昭打断她，“文件批完了吗？” 陈姐叹了口气，走了。秦昭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时安正走出大楼。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机，打了几个字。秦昭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秦昭，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外面，赵鹏飞已经走了。楼下恢复了安静。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叶子闪闪发亮。秦昭忽然想起念念。想起她早上出门时，念念抱着她说“妈妈最棒”。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陆时安在楼下听到了那些话。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的时候，她忽然很想相信他。可她还是害怕。她怕自己一旦相信，就会再次跌倒。她已经爬不起来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秦昭擦了擦眼泪，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她翻开文件，继续批。手不抖了。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