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空调开得很足。秦昭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沓文件。陆时安的师兄,周律师。 “你先说说情况。”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秦昭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离婚开始,到赵鹏飞以看女儿为名频繁骚扰,到后来变本加厉地要钱。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说到念念被赵鹏飞当作筹码时,她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他会在接念念的时候故意迟到,让我在公司楼下等很久。有时候干脆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人,急得团团转。然后第二天,他会打电话来说,昨天临时有事,让我把今天的家教费提前给他。” “你给了?”周律师问。 “给过几次。”秦昭低下头,“我怕他不让我见念念。” 周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秦昭打开手机,调出录音文件:“我有几次通话的录音,还有一些短信截图。” 她递过手机,周律师接过去,戴上耳机听了一段。录音里赵鹏飞的声音刺耳又无赖:“秦昭,你别跟我装清高。你不给钱是吧?行,那这周末别想见女儿了。我告诉你,她现在跟我住,我说了算。” 然后是秦昭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赵鹏飞,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你识相点。你现在不是混得挺好的吗?一个月几万块工资,给我点零花钱怎么了?别逼我去你公司闹。” 周律师摘下耳机,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还有别的吗?” “短信。他有几次发消息威胁我,说要把我以前的事情告诉我同事。”秦昭咬了咬嘴唇,“但那些都是他编的。” “短信还在吗?” “在,我没有删。” 周律师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放下笔,看着秦昭。 “这些证据有一定作用,但不够。” “不够?”秦昭的心往下沉。 “录音里他确实在威胁你,但法律上对‘骚扰’和‘威胁’的界定很严格。你这些录音,最多能证明他不配合探视,以及有过言语冲突。但要构成法律意义上的骚扰,还需要更多。” “还需要什么?”陆时安问。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终于开口。周律师转向他:“首先是频率。他多久联系你一次?有没有在深夜、凌晨这种非正常时间骚扰你?其次是要有明确的恐吓内容,比如威胁你的人身安全,或者威胁你的工作、名声。第三,最好有证人。比如他有没有在你公司楼下闹过事?有没有其他目击者?” 秦昭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一般都是在电话里说,或者在接念念的时候单独跟我谈。没有第三人在场。” “那就需要你自己收集更多证据。”周律师说,“另外,还有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证明他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及他有赌博等不良嗜好。这对争取抚养权很有利。” 秦昭皱起眉头:“他确实没有固定工作,有时候打零工。赌博……我听说过,但没有证据。” “这些都可以收集。”周律师说,“你以前跟他生活过,知道他常去哪些地方,认识什么人。如果有他赌博的证人,或者他欠债的记录,那就更好了。”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年,赵鹏飞经常半夜不回家,说是和朋友聚会,实际上是去打牌。有一次输了两万块,回来跟她大吵一架,说她不会赚钱,说她是拖累。那些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翻了。 “我试试。”她说,声音有些干涩。周律师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放软了些:“秦小姐,我理解你的顾虑。这种事确实不好开口,尤其是要你去找以前认识的人打听。但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些证据是必要的。” “我知道。”秦昭说,“我会想办法。” “另外,”周律师又说,“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每一次他联系你,都尽量留下记录。电话录音,短信截图,微信聊天记录,都要保存好。如果他来找你,尽量在公共场合见面,最好有第三人在场。” 秦昭点了点头。周律师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起身送他们出门。走出律师事务所,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秦昭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以为自己手里的证据足够多。但现在才知道,还差得远。 “别担心。”陆时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慢来,总会收集够的。” 秦昭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很稳。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陆时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念念需要你好好活着,不是活在恐惧里。” 秦昭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说“因为我们是朋友”,或者“因为我想帮你”,但他说的却是念念。念念。她的女儿。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女孩。 “你——”秦昭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我知道你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陆时安说,“但这件事,你一个人做确实很难。收集证据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你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念念,分身乏术。”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可以帮你。”他说,“不是替你做什么,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搭把手。比如周末你去见那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在附近等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秦昭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暧昧或者讨好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帮忙。 “你不怕惹麻烦吗?”她问。 “什么麻烦?” “赵鹏飞那个人,很难缠。他要是知道有人在帮我,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陆时安笑了一下:“我一个医生,每天面对的都是生老病死。你觉得我会怕一个无赖?” 秦昭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刚扬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我是认真的。”她说。 “我也是认真的。”陆时安说,“而且,我帮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什么私心?” “念念叫我叔叔,我很喜欢她。如果你整天活在恐惧里,她也会受影响。我这个人,看不得小孩子不开心。”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秦昭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时安的时候,他蹲在念念面前,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那时候念念刚被赵鹏飞气哭,眼睛还红红的,但看到陆时安,还是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好”。后来每次他来上课,念念都很开心。他会陪她做手工,给她讲医院里的趣事,还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跟她一起拼乐高。念念说:“陆叔叔是除了妈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那时候秦昭没多想,只当是他性格好,会哄小孩。但现在想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愿意花时间陪别人的孩子玩,愿意帮她辅导功课,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这不是性格好,这是真心。 “谢谢你。”秦昭说,声音有些哽咽。陆时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 --- 晚上,秦昭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她把赵鹏飞发来的短信一条条截图,把录音文件一个个标注时间,把转账记录的截图放进文件夹。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鹏飞。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跳加快了几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秦昭,这周末我要带念念去我爸妈那边,你别来接了。” 秦昭握紧手机:“你不是说这周末轮到我接她吗?” “临时改的,不行吗?”赵鹏飞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无赖,“我爸妈想孙女了,我带回去给他们看看。” “那下周末呢?” “下周末再说。” 秦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鹏飞,我们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单周你带,双周我带。这周是双周,应该轮到我。” “协议?那种东西能当饭吃吗?”赵鹏飞冷笑,“秦昭,你别跟我讲什么协议。我告诉你,我想让念念见你,她就能见你。我不想,你就别想。” “你——” “行了,就这样。周末我带她回去,你别来烦我。” 电话挂断了。秦昭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刚刚整理好的证据。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陆时安。 “喂?”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陆时安说,“你刚才说,那个人喜欢打牌,对吧?” “嗯。” “他一般去哪里打?有没有固定的地方?” 秦昭想了想:“以前我们住在城南的时候,他经常去一个叫‘金鑫棋牌室’的地方。后来离婚了,我不知道他还去不去。” “可以查一下。”陆时安说,“如果能找到他赌博的证据,那就好办了。” “怎么查?” “我有个朋友在城南那片当民警,可以让他帮忙留意一下。”陆时安说,“当然,前提是那个人现在还去那里。”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你朋友不会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我就说是我一个朋友的渣男前夫,经常骚扰她。”陆时安说,“这种事,民警见多了,不会多问。” 秦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欠陆时安的,越来越多了。 “你别有负担。”陆时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说了,我帮你,是因为念念。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她,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秦昭的眼眶突然有些热。她想起下午在律师事务所门口,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因为念念需要你好好活着,不是活在恐惧里。”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为了她的女儿,愿意帮她做这些事。 “陆时安。”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不客气。” 挂掉电话,秦昭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远处的高楼上有星星点点的光。她突然觉得,也许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也许她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也许,有人愿意陪她一起走这段路。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但又莫名地温暖。她拿起手机,给陆时安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念念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不用操心。” 过了几秒,陆时安回了:“好。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 秦昭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漱。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条消息还在。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她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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