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电脑屏幕上的论文修改稿已经改到第三版，红蓝批注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才发现杯底已经干涸，只剩下褐色的咖啡渍。这是第四杯了。他站起来，想去茶水间接水，刚走两步就觉得眼前一黑。他扶着桌角，等了几秒，眩晕感才慢慢退去。胃里空荡荡的，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面包。导师周教授的话还回响在耳边：“时安，这次的会议名额很抢手，院里只有两个。你的论文质量没问题，但审稿人提的意见很专业，你必须在一周内改出来。否则，我也没办法帮你争取。” 一周。他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念念发来的语音消息：“陆老师，你明天还来接我吗？我画了一幅画想给你看。” 陆时安回了一个笑脸：“接，明天下午四点，校门口见。”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看了一眼秦昭的微信头像。那个简单的纯色头像，没有任何备注。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他回了一句“吃了”。他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她担心。陆时安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论文上。这次的拒稿意见主要集中在实验数据的统计分析部分，审稿人认为他的样本量不够，需要补充数据。可问题是，那些数据需要重新跑实验，一周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只能从方法论上找补，用更复杂的统计模型来弥补样本量的不足。凌晨四点，他终于改完了第四版。陆时安趴在桌上，打算眯十分钟。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闹钟没叫醒他。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糟糕，今天早上八点要去医院看秦父，然后九点半还有一节课，下午要去接念念，晚上回来还要继续改论文。陆时安匆忙收拾东西，跑出实验室。清晨的风吹在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十一月的北京，气温只有几度，他穿着一件薄卫衣，冻得瑟瑟发抖。他跑到校门口，打了辆车，直奔医院。秦父的病房里，秦昭正在给父亲擦脸。看到陆时安进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吗？” “八点之前没事。”陆时安说，声音有些哑，“叔叔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秦昭看着他，皱起眉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昨晚睡得晚。”陆时安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病床前，“叔叔，感觉好点了吗？” 秦父点点头，拉着陆时安的手：“小陆啊，你费心了。我听秦昭说，你还在读博士，学业那么忙，还天天来看我。” “应该的。”陆时安笑了笑，笑容却很勉强。秦昭站在一旁，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嘴唇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 “你吃早饭了吗？”秦昭问。 “吃了。”陆时安说。秦昭没说话，转身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递到他面前：“吃了。” 陆时安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接过来，拆开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在嘴里干巴巴的，他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赶紧放下牛奶，深吸了一口气。秦昭看在眼里，心里一沉。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一点多。”陆时安说谎。 “几点？” 陆时安沉默了一下：“四点。” “那你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陆时安说，“够了。” “陆时安。”秦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我没事。”陆时安说，“论文要改，我没办法。” “论文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都能要。”陆时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倔强，“秦昭，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真的没事。”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下午还要去接念念吗？” “嗯，说好了。” “我去接。”秦昭说，“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不用——” “我说我去接。”秦昭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你骑电动车。” 陆时安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 从医院出来，陆时安又赶回学校上课。上午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掐了自己好几下，才勉强撑到下课。中午他没去吃饭，回到实验室继续改论文。电脑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发现是视线在晃动。他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刚走两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幸好旁边有一张椅子，他扶住椅背，慢慢蹲下来。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觉得胸口发闷。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谁，但通讯录翻了一遍，不知道该打给谁。他不能打给秦昭，她今天要开董事会。他也不能打给室友，他们都有自己的事。陆时安蹲在地上，等了大概五分钟，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笑容比哭还难看。下午四点半，秦昭在校门口等念念。念念从学校里跑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妈妈？陆老师呢？” “陆老师今天不舒服，妈妈来接你。”秦昭蹲下来，帮念念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 “陆老师怎么不舒服了？”念念问，“他生病了吗？” “可能是。”秦昭说，“我们明天再去看他，好不好？” 念念点点头，又抬头看着秦昭：“妈妈，陆老师是不是很累啊？他昨天给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揉眼睛。” 秦昭心里一紧：“他昨天给你上课了？” “嗯，他教我数学题，教到九点才走。”念念说，“妈妈，陆老师是不是没有钱吃饭？他好像很瘦。” 秦昭没说话，拉着念念的手上了车。她把念念送到母亲家，然后调转车头，往医学院的方向开去。陆时安的宿舍她去过一次，是上次他发烧的时候。她记得路，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她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秦昭下了车，上楼，敲了敲他宿舍的门。没人应。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推开门，宿舍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闪烁。陆时安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秦昭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她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说什么。秦昭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秦昭？”他的声音沙哑，眼神迷蒙，“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秦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陆时安笑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叫有点累？”秦昭看着他，“陆时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不是。”陆时安想坐起来，但秦昭按住了他。 “别动。”她说，“你躺着。” 陆时安看着她，没有再动。秦昭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凉凉的。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傻子。”她低声说，“干嘛这么拼。” 她说完，准备收回手。但陆时安在睡梦中抓住了她的手，喃喃道：“因为想配得上你。” 秦昭愣住。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站在原地，没有挣开。电脑屏幕的光闪烁了一下，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教授。标题是：会议名额确定通知。秦昭瞥了一眼屏幕，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