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驱鬼

“何处来的黄口小儿?驱鬼之术岂容你随意置喙?”

柳远山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块帕子,包住额角处的伤口。他那一张瘦削的窄脸嵌着一对小眼,循着四周滴溜溜地乱转。

少年越过乌压压的人群,从背后抽出一把生了锈的长铲子,上头还沾着淤泥,对着地面“哐哐”敲了两下。

“道长,这里!”

柳远山的视线落了过去。

少年腰间夹着一串半枯了的榴花,是辟邪用的;他手里那把长铲是挖坟用的;至于这一双惺忪的睡眼,想是夜中并未合眼。

柳远山轻哼了一声,面上为数不多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角,带着几分轻蔑:“年轻人,驱鬼可与收尸不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特意将哈欠的尾音拖得冗长。

他的眉峰确实高扬着的。

像夏日里迎光而绽的望日葵,即便没有日光,也会高昂着根茎,哪怕敛了花瓣,也决不愿低头,永远鲜活得骄傲着。

“道长,听说您师从天衢派?”

柳远山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不错。”

少年比柳远山要高出半头来。

他又往前蹿了几步,一双粗糙的手径直勾上柳远山的肩胛,胁着肩,谄笑道:“嘿嘿,在下对天衢派也是仰慕许久。不知仙长师从哪位仙长?能否为在下引荐一下?”

柳远山推开少年,摸了摸胡须,肃声道:“老夫师从天衢派灵溪真人。”他顿了下,对着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轻笑道:“就凭你也想入天衢?快快闪开,莫要耽搁老夫擒拿恶鬼。”

“是啊公子,莫要耽搁道长施法。”

站在一旁,久未言语的江缈缈似是有些按耐不住了。

少年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褶皱了的符纸。

符纸的字迹便同它褶皱的纸张般潦草,根本看不清上头画了些什么。

“啪”地一声,未等柳远山反应过来,少年便将这纸符纸贴到他的脑壳上了。

柳远山的脑壳本就窄小,符纸占了大半张脸,将他本就狭小的眼珠一并遮了去。

“臭小子,你做什么?”

眼睛虽被蒙住,手却并未闲下来,伸手便向少年呼了过来。

少年步伐轻盈,闪躲极快。

未等柳远山反应过来,他已闪躲到寒衿的身后,将她推出去,作了挡箭牌。

寒衿薄唇轻牵,勾起一道清浅的弧度。

只是隔着帷帽,他瞧不见。

“公子,你怎舍得让妾做你的肉盾?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她回眸望去,微热的气息透过帷帽的白纱,轻吐在他的耳廓处,如厮磨的耳语,仅他二人能听见。

沈靛一怔,明明红日当空,身体却像裹满了冰雪似的发冷,透骨的寒凉。

“姑娘,我们认识吗?”

寒衿没有说话,将头转了过去。

“殿下——我好像不受控了……”

散魂鬼附体期间,他们之间的感知是互通的。她能感受到,这只散魂鬼正在她的身上翻来覆去地旋转,似无头苍蝇般,寻不到方向。

与此同时,她身上散落的绿光正一点点地合拢——

凝成一团绿色的焰火,从她的身体里飞了出去,像一只飞旋着的竹蜻蜓,围绕着熙攘的人群晃了一圈。

似飞旋的陀螺,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绕得人眼花缭乱——

“怦”地一声,绿色的焰火发疯般地飞向柳远山,最后停驻在柳远山脑壳上的的符纸处。

那符纸本是应当没什么特别的。

但符纸上,应该也沾了鬼石散。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道长,你快闪开!”沈靛举起长铲,挡回到寒衿跟前,长铲指了指柳远山的脑门,“道长,你头上粘了只鬼。”

寒衿上前两步,紧挽着他的胳膊,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似藏了一弯秋水,看似柔媚,内里却是沉冷深邃。

“公子,这是怎么了?我只觉得身体轻了许多,似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去了……”

“那鬼物在……啊,是附在道长身上了吗?”

她葱嫩的指节对着柳远山的额头,轻轻一指,将众人的视线全部拢了过来。

“什么情况?”

“那绿光怎么跑到道长头上了?!莫非那鬼物,换人附体了……”

“那鬼物竟然会动,可千万、千万别找到我们头上啊……不看了不看了,我先回去了。”

原本围在医摊旁边的大圈缩了又缩,只剩下一小圈胆大、好事的看客。

寒衿掩了掩帷帽,音色凄婉:“道长,现下若要诛了这恶鬼,总不会要您祭了命吧?”

柳远山脸色铁青,面颊深凹下去,神色晦暗,一双眼珠紧紧地盯着沈靛:“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沈靛上前,一把撕下他脸上的符纸,随手将符纸粘在铲子里。

铲口稳当当地盛下了那团绿光。

沈靛捻起绿光,鬼形在半空显现出来,一团绿油油的浆糊里忽然冒出了两只黑黝黝地圆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不过是一只最寻常不过的小鬼罢了,并无多大鬼力。”他拽住小鬼纤细的四肢,将他提了起来,向众人展示。

“咦……什么东西,好恶心。”

“快拿开,快拿开!”

“这玩意儿,原来就是鬼……”

一束阳光透过阴翳的遮蔽物,射落了下来,落在小鬼的身上。

“滋——”地一声,似烈焰灼烧般,小鬼的身上冒起一阵白烟,灰绿的肌肤寸寸绽开,绿色的汁水滴落到地面上,顷刻间化为灰烬。

沈靛扯了一块布,将绿色的光团卷了起来,随手丢进了自己的竹篓。

“天衢派的灵溪真人从不收男弟子,道长下回扯谎,记得给自己换个师父。”沈靛笑了笑,琥珀色的眸光在眼中微微流转,似日光般澄澈明亮。

“我救了道长一命,道长该怎么答谢我啊?”他顿了顿,指着案上的空碗,“道长就别送我什么符水了,这种好东西您留着自己喝,我还是比较爱银子。

柳远山眼见势头不对,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遁地符。

平坦的地面上忽而开裂出一道口子,泥花四溅,再一眨眼,柳远山已跳入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让他跑了!他奶奶的,原来是个骗人的妖道!”

“我就说,什么诅咒需要祭命那么严重啊……险些害死一条人命。”

“真是怪邪乎的,光天化日鬼祟作怪,这司妖监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吗!”

“你还真别说,那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从前他支摊子算卦的时候,我还当他是招摇撞骗来的……

围观的人群对着柳远山消失的地方,大声咒骂了几句。

沈靛听到有人议论,眼疾手快地从背篓里掏出两张符咒,递了过去,“李兄,我上回就说了,我卖的符咒童嫂无欺。”

“算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二两银子,你买回去辟邪。”

男人呸了两声,“臭小子,你是要咒我也被邪祟附体啊?”

“你备着点啊,有备无患……”

男人摇了摇头,“不要。你上回卖我一张符,说能消灾,结果刚回家就被婆娘发现我夜宿琉月坊的事……”

看热闹的人群眼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退散开来。

沈靛仍不死心,趁人没走光前,大声吆喝了两句:“喂,下次要驱鬼,可以去城西钟馗庙找我!价钱好说……”

围观的人群尽数散去。

江缈缈捋了捋碎发,上前几步,身子微微弯下,柔声道:“多谢公子救我阿姊性命,否则,我们都要被那妖道诓骗了。”

沈靛调转了一下铲头,用铲柄抵回江缈缈的下拜的手,“好说好说,小姐不必行此大礼。”

话锋一转,谄着笑,又道:“另外……那个……如果真要谢的话,不如还是用银子吧。”

江缈缈眼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地嫌恶,但仅有短短的一瞬,很快便被她的讪笑掩盖了过去。

“公子……今日出来得匆忙,并未带荷包,公子可与我同去府中……”

“今日之事本就与妹妹无关,怎可让妹妹破费。”寒衿不耐地打断了江缈缈的话音,眸光微沉:“妹妹先回府吧,我想好好地答谢一下公子。”

她话至此处,江缈缈也无再言的余地。

江缈缈临走,忽而望见一旁打了半天酱油的姜宁,嘱咐道:“好好照顾小姐,莫让夫人担心。”

姜宁表面恭敬地将头垂了下去。

直到江缈缈走远后,她没好气地冲着江缈缈消失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吩咐起你姑奶奶来了……”

寒衿抬眸,轻扫了一圈四周。

现下,除沈靛外,这处医摊,再无别的活人,果真是清净了不少。

沈靛微微错愣,将手上的铲子放回到竹篓里,“钟离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银子付我也不打紧,都说有口皆碑,下回你……你朋友再遇着鬼祟……”

寒衿莞尔一笑,掀开了帷帽。

那双寒冰般冷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似层层的浪花没过岸上的碣石,掀起尘封的晦暗。

“不知公子都见过些什么样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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