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48:碎红鎏金,迤逦成梦

“先前看你那么热情地应和闵姐儿,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不去妒女祠了呢。”温意存看着余为一满脸兴奋地拉着她朝妒女祠的方向走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歪头泥娃娃,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可能!”余为一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采访嘛,总得让人家高兴不是?至于其他的,那是我自己的事!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奔着妒女祠来的,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余为一向来如此,表面上一副随和的样子,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和,“对对对”“是是是”说得比谁都顺溜。旁人总以为她容易被带跑偏,可实际上,她心里那杆秤稳得很。别人喜欢什么、在意什么,她压根不在乎,只管埋头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喜好折腾。

比如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朋友圈里刚刚发出的照片已经收获了不少点赞。评论清一色地夸她做的东西好看,可她却没什么兴致。

因为,那些赞美的话,没有一句真正注意到她自己做的那个泥偶。

余为一坐到如今的位置,底下自然少不了巴结奉承的人。可这些虚与委蛇的恭维,反而让她觉得无趣。

她叹了口气,举起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泥偶,仔细端详着。虽然它丑得有些滑稽,但她还是想把它带在身边。毕竟,这是她自己亲手做的。而且,那张破纸上不是写着嘛:泥偶与主人的命运相连,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想到这里,她将泥偶轻轻擦了擦,放进了包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那边怎么那么热闹?是在唱戏吗?”

温意存往妒女祠西边的方向看过去,一块巨大绿色幕布高高搭起,把现实与舞台隔绝开来。底下,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悠哉悠哉地坐在长椅上,听得入神。

“这是《镜花三重身》啊!温知寒,你不会这都不知道吧!”余为一夸张地说道,“这可是禄宅最有名、最经典的表演项目了,全女班底,最新改编。但凡大戏,必拿它开场。”

温意存先前只听说过禄宅有个祠堂,专门供奉女性。在那个年代,能有一座全女祠堂,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配套的全女戏剧。

以前温庭雪老爱拉着她听这些戏,她也分不清哪门哪派,就觉得聒噪,听得耳朵发麻。

久而久之,竟有了些应激反应,一听到戏腔便想躲开。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戏台,瞥见台上的人穿着奇装异服,甚至还有人套着个滑稽的玩偶头套,和传统戏曲比起来,不免有些不伦不类。

她皱了皱眉,心里更加没了兴趣,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余为一本来兴致勃勃,想拉着温意存过去凑个热闹,见她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连《三重身》都不知道,那肯定也不知道关于妒女祠的玄学吧?”

果然,一听到“玄学”二字,温意存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转过头,盯着余为一:“什么玄学?快说说!”

余为一很满意,继续说道,“自然是‘德顺堂得孙,妒女祠庇亲’啦。从前祠堂是尊贵的圣地,女人是进不得的,可女人也得祈福啊!后来就有了妒女堂,所有女性都去那里求。就说那个德顺堂,也是建国之后才允许女生进的。但其实,我听内部消息说,现在卢家人内部遇上什么重要活动,也还是有进男不进女的风气。”

“庇亲?这是什么说法?德顺堂既然能得孙,那妒女祠为什么不是和女性有关,反而说庇亲,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这说来就邪乎了!德顺堂那边,求啥都没用,只有求子孙后代才会灵验。妒女堂则刚好相反,求啥都灵验,就是求不得子孙。而且啊,我听那些个婆婆说,妒女堂只有女人能进,也只有女人许下的愿望才会听。所以,那些男人没有办法,又放不下脸面,就把所有的指望,什么升官啊,发财啊,长寿啊,都告诉自己的娘和老婆,让她们帮自己求。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去那德顺堂拜拜求个后代就行,反正到时候也不是他们生!”

余为一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说,又是爹,又是儿子,将来再来个孙子,这愿望一个比一个多,好时辰就这么点时间,女人光说说他们这些就够长了,哪有时间考虑自己?到后来,来妒女祠的女人都干脆直接帮儿子丈夫求,也不管自己了,就觉得丈夫,儿子,孙子好,自己就好了。所以所谓庇亲,其实就是庇佑亲人,不庇自己。”

“唉,合着是庇亲,不是避亲啊!我还寻思着,多来这儿拜拜,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亲都给断了呢。”

余为一打趣,“咋,你这么高冷的人也有对付不过的亲戚?”

“可不嘛!亲戚多得数不清!”温意存叹了口气,张口就来,“姻亲表亲远房亲,没完没了真闹心!远的亲,近的亲,拐弯抹角还是亲!逢年过节串门子,红包掏得我手抽筋!”

余为一被她的顺口溜说得忍不住发笑。

“不过,照你这么说来,怎么不干脆直接叫爹孙祠呢!”温意存挑了挑眉,“为什么还要叫妒女祠啊,没必要这样吧,依靠女性还贬低女性,吃相这么难看?”

“不是的!其实我们都是被洗脑太久了!最初,‘妒’字并非贬义,而是指果敢、刚毅的品质,尤其在古代,常与女性对情感的专一和忠贞联系在一起。《魏书》中就有记载,当时社会风尚甚至以女性善妒为荣。《说文解字》里也提到过‘妇妒夫’,总不能说是妻子嫉妒丈夫吧!我看,原先的意思就应该是,妻子对丈夫感情深,专一忠诚。”说到这里,余为一皱了皱眉,有些愤愤不平。

“至于妒女,我先前查了百度百科,说是当年介子推拒受晋文公封赏归隐,其妹介山氏认为此举有挟君之嫌,有损士人尊严。后因介子推被焚,晋国推行寒食节禁火的习俗,介山氏不忍百姓受苦,积薪**,以改变陋俗。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妒原先都是个好字,只不过因为话语权争夺的退让,这个原本应该承载人性本能、甚至可以说代表一种美好品质的词汇在父权体系的规训下逐渐异化、狭隘化,最终局限于纳妾等等家庭琐事之中。”

“这本质上是一种语言的暴力。那些人把属于女性专一忠贞的美好情感污名化,再把鸳鸯这种**的水禽捧上爱情的神坛,作为伴侣模范,恶心了一代代的有情人。”

余为一吐槽道:“也难怪现在的爱情都这么不堪,根都烂了,又怎么能能指望它还能好好生长,开花结果呢?”

“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是现在所指代的意思,‘妒’也不见得坏呀,就是一个人会有的正常反应,就像照镜子时看见自己那样自然。当人感到被不公平对待,产生不满情绪,本质上是在守护内心对平等的渴望,本来就没错!”

温意存听着余为一侃侃而谈,忍不住惊叹:“原来有这么多含义在里头,我以前都不知道!真是狭隘!作为女人,我拖你们后腿了!”

“没有啊!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我们在字典里重审这个被污名化的汉字,实际上是在打捞所有被男权话语淹没的女性声音。这就是一种抗争!醒来的晚不晚不重要,重要的是坚持的久不久。”

“不过,这个妒女祠,之所以叫妒女祠,还有另外一个主要原因。”余为一一脸神秘,她这次来,可是做足了功课的,不考个导游证实在可惜了。

“什么?”温意被她勾得心痒。

“你知道吗?这禄宅原先是有十四府的。”

“哦哦,这个我知道,是大火烧的对吧!”

余为一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知道怎么个烧法吗?”

温意存直溜溜地盯着她,在温庭雪那里没听完的故事终于要揭晓了,她有点兴奋。

余为一却是慢悠悠晃荡着腿,突然卖起了关子。

“哎呀,好姐姐!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温意存拉着她的胳膊晃呀晃。

余为一对这效果十分满意,挺直身子,努努头,“喏,就在前面!”

“前面?”温意存看过去,就是刚才被她忽略的戏台。

“你把戏看完,不就都知道了?”

温意存老老实实地坐在长椅上,旁边都是一群花白老太太,她和余为一成了在座唯二年轻的面孔。

这些老太太们显然已经看过很多次,对剧情了如指掌,一个劲儿地讨论着自己最喜欢哪个场面。

温意存的注意力被台下候场的一个穿着玩偶装的花旦吸引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婺剧的一种独特表现手法,一人分饰两角。女主角通过一面古镜穿越时空,镜子里还有一个人,一直与女主对话,你可以理解为戏剧版的系统。因为没有特效,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表现,挺巧妙的吧?”

“古镜?系统?”

一旁的老太太们听到温意存没看过婺剧的神情,纷纷投来目光,觉得稀奇:“小姑娘,你第一次来看啊?”

温意存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那你真是可惜了,今天兰香没来。”其中一个阿奶感慨道,露出惋惜的神色

其他老太太也纷纷应和,“是啊,兰香演的最好了!”

“阿奶,兰香是谁啊?”

“就是那个阿欢!那个花旦!”一位阿奶抢着回答,“她呀,本来是戏班子的主角,可这两天生病了,只能让别人顶上了。”

另一位阿奶继续摇头道:“兰香演阿欢演得最好了,那身段、那唱腔,别人演不来的!可惜了,我今儿本来专门来看她的……”

温意存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阿奶们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戏台。

演出开始了!

灯光暗下来,刚才还有些喧闹的片场很快安静下来。

一个个角色悉数登场,不同于传统戏曲,加入了话剧的表现手法。唱腔与念白融合,有点像歌剧的形式。

故事情节主要围绕现代女性阿欢展开。她偶然得到祖母留下的一枚古镜,发现里面有一个神秘女人,连续三次把阿欢带到几百年前的妒女祠。每一次穿越,阿欢都附身于不同角色:从府中丫鬟,再到闺阁小姐,最后成为当家主母九老太太。

阿欢亲眼目睹了禄宅一百三十位女眷的悲壮命运。为了保全家族子弟,不辱没卢家名声,她们舍身取义,选择**与倭寇同归于尽。阿欢从最初的冷眼旁观,到试图改变她们的命运,最终被这些女子的慷慨大义震撼慨然赴死。

阿欢这时才发现镜中的女人正是当年十四府的当家主母——九老太太。

而自己,就是她的来世。

故事的结尾,阿欢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但她在现实世界里,遇到了那些曾经的女眷。她们因缘相聚在一起,共同迎接新的生活。

快进入**时,温意存突然开了口:“这是真事儿吗?”

“什么?”

“历史真的是这样的吗?一百三十位女性为什么大义献身,**与倭寇同归于尽的事。”

余为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有的地方志没有记载这些女人们的历史,但——怀鲁镇的人口口相传,每一个人都知道:倭寇来犯时,禄宅十三府选择迁家避险,唯有第十四府因九老太太坚决反对而未迁。她的丈夫和儿子均在抗倭中牺牲,所以她誓死不逃。后来,倭寇提前到达,卢家女性为保护家族子孙,自愿留下与九老太太一起与抗倭同归于尽。”

那次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烧死了倭寇,也烧死了所有的女人。

“所以后来才会妒女祠。因为她们觉得这些女人和**的妒女一样有气节!

余为一补充道:“反正我觉得是真的,后来的人也都觉得是真的。我想,没有什么比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更知道这里的历史了。”

“那地方县志呢?又是怎么记载的?”

余为一突然沉默了,最后拿出手机,“我之前去乡史馆看过。资料上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明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犯境,禄宅族长携先祖典籍避于戚里,留族人一百三十守宅。七月后归,见族人皆殁,与倭寇同焚,大火三日不绝。忠烈如此,可谓风骨。今录其事,以彰其德,庶几后世知所效法,不忘先人之节义也。”

那张照片显示出来的画面里,下头还刻着梵文,英文,日文,韩文各种版本的翻译。

但说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短短几字,通篇赞颂卢家风骨,没有提起一个女人。

明明是女人的故事,却不配拥有一个字。

这真的很让人不适。

可以说是时代的限制,也可以说县志所载,涵盖广博,无法详细记述,所以才以卢家人一言以蔽之。

但还是让人觉得不适。

这么长的历史,梵文藏文文言文,通篇大论洋洋洒洒,大有讲究在。

怎么光光一个独立的“女”见不到呢?

“我觉得这里头记载的历史有失偏颇了。”

温意存忍不住赞同,凭什么一句“一言以蔽之”,一个大环境限制,就可以轻飘飘抹去那些女人所有的牺牲和痛苦。

就是不公平!

温意存最开始还觉得,对于女性叙事,思考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出现”女性,而是如何更好地“呈现”女性。

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从小到大,她都在遭受着肥皂偶像剧的屠戮:男主总能浓墨重彩地出场又落幕,角色立体饱满有深度。女主则被压缩成一张单薄的纸片,苍白柔弱又无力。她们的价值似乎只存在于被拯救或被宠爱的瞬间。

这样的叙事安排像一场又一场温柔的暴力,用浪漫的外衣包裹着对女性的驯化与剥夺。让人误以为爱情就是一方仰望、一方俯视的关系。

可事实是:暴力就是暴力,不管它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直接或间接,冷漠或激烈,都不能掩盖它对人施以伤害与控制的本质。

所以,她每次都会默默跟着底下一小堆人一起给编剧寄刀片。

是不是厌女?

是不是用脚趾头写出这样的角色?

……

还不如不写。

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坚定的认为:不管是女主还是女人,都要出现。

就是要出现,就应该要出现。

源源不断地,络绎不绝地出现。

说来也是好笑,她这个年代的女孩子,小时候三观长期被偶像剧批量生产的二白(傻白题 白幼瘦)女主形象霸凌。长大了,终于有正常的分辨能力了,结果眼睛又持续受到暴击,放眼望去,全是丑的各有千秋的男主,还不止一个。

至于女主,直接不见了。

先前女主们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至少“女主”这个身份还是存在的。该骂骂,该喜欢还是喜欢,至少女主的存在还塑造了我们诸如“善良”“正义”之类的品格。

至少编剧还能在批判中改进。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代变了,已经进化到女主可以直接消失了。即使有女主,讨论度也是围绕女主旁边三个男的展开。噱头是大女主,但本质上还是附庸于两个或三个男人的故事而展开的工具人。

女主存在的合理性降格为“不添乱即美德”。有时候甚至还会因未被充分描绘意外地赢得更多的宽容与喜爱。而男性角色则继续在影视小说里垄断情感投射与价值认同。

在这些文化产品中,被极致喜爱的是男人,被极致讨厌的也是男人。

小时候那套偶像剧的叙事逻辑从来都没有变过。这么多年过去,男人们依旧是情感的焦点核心,牢牢占据舞台中央。

只不过,不同的是——

这一次,爱恨,都和女人无关了。

温意存其实一开始也很乐意看这些东西,因为她觉得在这些作品里,女性终于不再被凝视,自己成为了**的主体。

看着男人爱的死去活来,看着男人被虐痴狂。她享受这种凝视男人,消费男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获得了远离自己身体从而对性进行操纵和想象的安全感。

她觉得,这是一种解放。

但渐渐的,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说不清。

大概是那些由她喜欢的女性作者创造出来的作品,最后在现实里转化成对某个具体男人的崇拜与追捧的时候。

大概是有污点的男人仍有市场,仍能受到女性观众的爱和金钱,而现实女性却因误入这种剧场遭到严厉声讨甚至失业的时候。

她开始痛苦,开始思考,开始反思自己。

她最初是带着逃避现实束缚的念头,才选择沉溺在这种感情里面。

可是,作为女性,在受到传统性别话语干扰想要逃避现实困境时,为什么首先想到的不是在幻想世界里塑造一个更理想的女性角色,反而是借助不断美化两个或者三个男人的形象呢?

她在潜意识里,是更认同男性这个群体吗?

为什么两个男人之间的雄竞最后总会演变成一群女人的骂战?

当她们将情感寄托于这些虚构或者自己幻想中的男性时,会不会无意间挤压了另一群现实里女性的生存空间?

温意存感到一种深深的矛盾和无助。

现实里,一个女人想找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男人谈一场真诚的恋爱尚且不容易,又如何去相信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又或者是三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深情呢?

摁心自问,她真的能坦然面对,现实里那些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丑陋的油腻男和扭捏作态的装腔佬相爱吗,她真的能接受一个为了翻窗入室只为与你道一声晚安的浪漫情人吗?

温意存想象不了。

也回答不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被困住的一个。

现实压力已经够大了,她无法抗拒双男主,三男主的情感给她带来的欢愉,但她潜意识仍然不愿放弃女主。

毕竟,自己是一个女人。

剖析自己,直面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但她总觉得,自己必须去面对,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努力——在当下,在现实里探讨话语权时,更多地关注女性,考虑“女主”,或者在耽于两个男人的爱情时,抽离出一点点时间思考与反省。

一次又一次自我暗示和确认,“女主”不应该死亡,不应该消失,“女主”配得上好听的名姓,配得上远大的前程。

双男,三男的设定可以作为一种娱乐,一种消遣,但绝不能挑战“女主”在主流叙事中的核心地位。

这是目前为止她唯一能做的小小坚持,也可以说是她的固执己见——

创作不止,“女主”不死!

观点和观点之间,亦如磨刀石与刀刃的摩擦,需要彼此碰撞磨砺,才能变得更加锋利。

她期待更多的声音出现,期待遇到同路人和反驳者,然后一起在这个失衡的社会里,找到平衡的可能。

但,在这些碰撞还未到来之前,她觉得自己可以固守这一观点:

对这个世界的书写,可以没有男主,但绝对不能没有“女主”。

完美也好,辣眼也罢,出现是第一步。

毕竟,只有在“我们”出现之后,才能思考如何更好地呈现“我们”。

文娱影视如此,历史书写更不例外。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和话语的体现,抹去女人的功绩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这些女人,没有历史。

这,不能接受!

余为一关闭了屏幕,“这些东西,也就我们现在去搜搜,谁真会当真啊!我们还是听当地人流传的版本,毕竟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人民喜闻乐见的,人民选择记住并留下的,才是好东西!”

说到这里,余为一有些感慨,“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版也已经是改良过的,之前的版本非常阴暗,后来婺剧馆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导演,她突发奇想,重新改编,才加了最后一幕。算是杀青梗吧,给那些女孩一个美丽的来世。不过改版之后,确实更受人欢迎了。”

她突然靠过来,像橡皮泥一样粘在温意存身上,“考虑考虑呗,我们下次可以再一起来看一次。现在这个其实也不是最终版。小道消息,听说那个女导演,最近在创作一个最新版。”

“好啊!乐意之至!”

听完余为一的话,再看看台上的女孩子们,温意存突然有些庆幸。

这是全女班底,这是改编新版。

能有一个女导演,在为这个故事不断输出爱意。

至少,不会再有哪个编剧或者导演把属于女人的历史篡改成男的。

不会再有哪个男人安排一群女人脱掉旗袍,暴露伤痕,视一群女人的苦难为可供消费的**客体。

也不会再有哪个人把战争和创伤当做一种美学。

舞台的灯光汇聚在女孩们的红裙之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炽烈的红。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向荧屏里投射的那片火海。灯光在她们身上流转,红色的衣裙与荧屏中的火海融为一体。

她们在烈焰中高声呐喊,至死不休。

“姐妹们!”

“我们永远站在一起!”

“我们永远战在一起!”

一块巨大的红绸自穹顶缓缓垂落。满台灯光泼下来,迸溅一地碎花鎏金,迤逦成梦。

红绸在半梦中游走,一寸寸坍软下来,稠得化不开。

血一般流淌,明晃晃一片红。

至少,在故事的最后,彰显的是女性的力量和勇气。

而不是美丽和疼痛。

灯光渐渐暗沉,红绸轻轻压下,掩去了那些浓烈赤红的背影。

同样,也掩去了张狂的焰火。

舞台的轮廓变得模糊。

最后几粒金粉从绸缎的褶皱中飘落,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不知道为什么,温意存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就像那些火焰真的烧了起来,烧到了她的身上。

烈火焚身的时候,应该很疼吧。

也应该,很绝望吧。

***

“不过,我不得不说,民间的说法到底还是需要取舍的。就比如说,卢家后来请道士这件事。”

余为一一边说,一边拉着温意存从胡乱摆放的长椅夹缝里走出来。

“请道士怎么了?不应该给她们超度吗?”

“不是不是!”余为一摇头,压低声音,“据传下来的版本说,他们在烧成灰烬的禄宅十四府发现了一百三十个泥偶。当时烧死的女眷正好也是一百三十个,所以有人说,是妒女神保住了她们,那些女眷的魂魄都附在泥偶里,而且,还有诅咒!”

余为一说得神乎其神,搞得温意存莫名有种面对恐怖片里NPC的即视感。

“总之后来,第十四府就再也没人住了,久而久之,就被剥离在外,成了鬼宅。”

“那这个妒女祠是怎么回事?烧毁了,又没人管?现在这个是盗版?”

余为一摇头,“这是三百多年前建起来的,也就是清朝康熙年间左右。”

她突然激动起来,拍了拍手,敲起重点:“这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位杰出女性了!”

说完还嘟囔了一句,“这妒女祠,真像是天生就属女人的。”

余为一口中的杰出女性,是一位姓聂的女商人,她的经历颇为传奇。

三次出嫁,丈夫都离奇死亡,她也因此被人说克夫。夫家见状将她抛弃,娘家也嫌她丢人,不肯收留。走投无路之际,她听说禄宅十四府因闹出过人命,无人敢住,便卖掉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首饰,托卢家的一个熟人买下了这栋房子。聂氏搬进废宅后,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韧毅力,开始经商。她从小本买卖做起,逐渐积累财富,最终成为当地有名的富商。成功之后,也没有搬离这栋宅子,她的后人就一直在这里住下来,世代冠聂姓。

“卢家就这么把宅子卖了?看着家大业大,宗族情深的,还以为会很看重这宅邸呢,难不成是怕什么诅咒?可人家买了之后,不也顺顺当当的吗。卢家日后该不会后悔吧?”

“没后悔。说起来,那个姓聂的女商人,命确实不长。她击败完人生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垄断整条街生意后不久,就在外头意外身亡了。后来啊…… 聂家的最后一代,是个十足的败家子,也被人活活打死在了外头。”

余为一突然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温意存。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知道最最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是哪儿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度。说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待温意存的反应。

“什么?”

“你猜猜后来这十四府到了谁手里?”余为一故意卖着关子,眉毛一挑一挑的,一副“你肯定猜不到”的表情。

温意存皱了皱眉,忽然说道:“时迎春?”

“我靠!你这叫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你骗我呢!”余为一夸张地后退一步,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温意存一脸懵,有些无辜地摆了摆手,“不是,我刚刚好像看见时迎春了。”她说着,朝前头看过去。

余为一也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温意存收回视线,“不过,这真的是迎春她家的房产啊?”

“当然了,那时候大清都还在呢!时迎春奶奶的姥姥把这里买了下来,从此以后成为妒女祠。”余为一满脸羡慕,由衷地佩服那位奇女子。

她转头看向温意存,发现她又发着呆,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在想什么?”

温意存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紧锁:“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那些女子都是为大义牺牲的,为什么明朝的那代卢家人不在那时候把她们供奉起来?甚至还空置了将近几百多年。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牺牲的人是男的,早就立庙了吧!”

“可能是封建迷信吧!那时候毕竟还是封建社会!”余为一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害,聊了那么久都忘了正事了,咱们快到妒女祠看看吧!”

说着,拉过温意存的手,把她往前带。

温意存回头看了一眼剧场。

绿幕之上,一排女孩穿着五颜六色的现代装,洋溢着笑容。

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剪影,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向观众席。

就像当初坦然奔赴死亡一样,奔赴新生。

想了很久,删删减减,最后就这样吧!里头有部分内容说教意味比较浓,主角观点眼界都有限,会有争议,不喜勿看。

从开始写这个单元时,我就比较纠结。里头各个角色有各自的观点,并不代表我本人,甚至很多我不理解也不认同。我只是想尽力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这是我想表达的一点。

“观点和观点之间,亦如磨刀石与刀刃的摩擦,需要彼此碰撞磨砺,才能变得更加锋利。

她期待更多的声音出现,期待遇到同路人和反驳者,然后一起在这个失衡的社会里,找到平衡的可能。

但,在这些碰撞还未到来之前,她觉得自己可以固守这一观点。”

好啦,晚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048:碎红鎏金,迤逦成梦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