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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的伤是村子外面徘徊的毒尸所抓,寻常药物无法彻底治愈,因而会反复迸裂出血。
莫绛雪运起内功,逼出体内的毒血,等到血液转红,再施展疗愈术。
狰狞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她又撩水洗了一遍,然后重新穿好衣服。
原来神仙是这样祛毒的……
谢清徵灰溜溜地坐回去了。
莫绛雪也回到山洞口,瞥了她一眼,坐下。
两两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徵绞着衣摆,主动打破沉默,问:“仙人姐姐……您知道温家村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到姑姑的胸口插了一把剑,是被人杀害的吗?
莫绛雪淡道:“不清楚,我只是受人所托,来取天璇剑。”
“村里为什么会有一把天璇剑?”
“天璇剑是璇玑门的镇派宝物,可以斩妖除魔,后来被人炼成了邪剑,之后又被人封印在了温家村,净化祟气。”
她面上神情冷淡,面对一个小姑娘,却是耐心地有问有答,且答得十分认真。
谢清徵听得懵懵懂懂:“那……我以后还能回村里吗?”
“不可,村里祟气太重,你若继续待在那里,怕是命不久矣。”
谢清徵黯然地垂下脑袋。
不能回村了,那她以后要去哪儿呢?
茫然了会儿,她又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莫绛雪,怯生生地问道:“仙人姐姐,您可以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那些厉害的仙术。”
她的身体有忽冷忽热的怪疾,学会了那些仙术,以后要是再犯病,她就不怕了。
而且,她没了七岁以前的记忆,七岁以后,一直在温家村待着。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有些害怕一个人流落在外。
虽说眼前这人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她心思细腻,隐约能察觉到,这人不但很厉害,心肠也不错。
哪知,莫绛雪直接拒绝了她:“我不收徒。”
“为……为什么?”
“喜欢清静。”
她愣了一下,道:“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吵闹的,以后,还可以更安静些……”
莫绛雪定定地瞧了她一眼。
她的衣裳破旧不堪,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脸上挂着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瞧着有些可怜,清澈干净的眼眸里满是期待的神色,仰头看着人,好似一只想跟着人回家的幼猫。
莫绛雪道:“你伸出手来给我瞧瞧。”
她将手在衣上擦了擦,方才递过出去:“喏,你瞧。”
莫绛雪牵过她的手,仔细观察她的掌纹,卜算她的命格,片刻后,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么一个温温软软、体贴细腻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般至阴至邪的命格?
父母双亡,六亲缘浅,命运多舛,也不像是长寿的相,简直是个命里带邪的天煞孤星,谁沾谁倒霉。
小姑娘眼里写满了想被收留的渴求,却克制着语气,软声问道:“怎么样?仙人姐姐,你可以收下我吗?”
莫绛雪松开谢清徵的手,面上无波无澜,再次不客气地拒绝:“不收。”
她的师门向来一脉单传,择选亲传弟子时,向来慎之又慎,这小姑娘命格诡异,显然不适合继承她的衣钵。
再次被拒绝,谢清徵鼻子一酸,鼓起勇气,低低地问了一声:“这又是为什么呢?你是嫌弃我的手不好看吗?”
莫绛雪摇了摇头,没有说实话,冷淡道:“不是,是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不喜欢身边有人?
那自己总不能变成非人吧……
谢清徵想不出反驳这点的理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失落,将渴望被收留的心思一点一点收了回来:“好吧,没关系的……”
她以为这人治好她的眼疾,将她从温家村带出来,与她谈论了这许多,便会愿意收留她。
这种事强求不来,她也不愿低声下气求人,不收便不收吧。
她抱着膝盖,坐在月光下发呆,没一会儿,又想起了温家村的那些“人”,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她不敢出声,瞧了莫绛雪一眼,抬手偷偷擦去眼中的泪水。
正暗暗伤心,耳边忽然传来幽幽琴声。
转头望去,却是莫绛雪低头在抚琴。
皎皎月色下,那人清丽绝俗的面容更显出尘,便好似这清冷如霜的月光一般;衣袂拂动,若雪似烟,纤长的十指拨弄琴弦,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清幽,宛如清溪缓缓流淌,听上去舒心又悦耳,心头的伤心事,也好似被潺潺溪水抚平。
曲名《离忧》,弹之可令人忘怀伤心事。
琴名“九霄”,度化斩杀妖邪无数,头一回用来哄小孩别哭。
*
天亮以后,莫绛雪带着谢清徵回到温家村,村庄瘴气已散,却仍是一片死寂。
谢清徵打量着破败的村落,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记忆中,温家村不大,只住了十来口“人”。那些“人”说过,很多年前,村里起了一场瘟疫,她的母亲路过,治好了很多人。
她们受过她母亲的恩惠,所以收养了她,照料她长大。可她不知道,她们是以鬼魂的形态,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留在人间照顾她的……
耳畔传来一阵琴音,曲调不似昨晚在山洞中听到的那般清幽悦耳,令人心情舒畅,而是轻缓平和,宛如梵音低吟。
她听在耳中,心中万念皆空。
莫绛雪横琴膝上,默默弹奏一曲《往生》,超度亡灵。
空地上倏地出现了十来个半透明的人影,面容模糊,影影绰绰,聚集过来聆听琴音。
谢清徵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形,心中一恸,泪水簌簌落下。
她很想扑到她们怀里,再同她们说上几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好像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无论她如何呼唤,都不曾看她一眼。
《往生》一曲毕,那些影影绰绰的鬼影微微晃动,身形越来越淡,片刻之后,如烟一般散去,再无踪迹。
莫绛雪收起瑶琴,背负在后,同谢清徵道:“她们滞留人间太久,灵力已经耗竭,没法再现身同你交谈。她们让我和你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多注意身体’。”
谢清徵看着那群鬼影消失的地方,问:“还有呢?”
莫绛雪道:“没了,就这些。”
谢清徵杵在原地,胸口好似被沉重的铅块压住,压得她无法透气。
双目不见天日时,她曾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渴望重见光明;如今,她能看见了,却连抚养她长大的这些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从此也无处寻觅这些人的踪迹。
她很后悔昨日没能勇敢一些,上前抱住姑姑,多和她说说话……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今后岁月里,她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莫绛雪淡然道:“万物生于天地,复归于天地,没什么好难过的,你该走了。 ”
走?走去哪里?
她无亲无故,从今以后,又是孤苦伶仃一人,要何去何从?
短短两日之间,惊惧交加,悲喜交织,谢清徵心中悲痛不已,突然间,身体血气往上冲,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她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旋即眼前阵阵发黑,又昏晕了过去。
*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只觉睡到了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褥。
有人伸手搭她的脉搏、探她的额头。
那手冰冰凉凉的,冻得她在棉被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身体越来越冷,被褥不再温暖,寒意如刀,切割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她弓起身子,不住地哆嗦。
奇怪,怎么又犯病了?她都好多年没犯这个怪病了……
那只冰凉的手掌向下移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倏忽变得温暖起来,好似有源源不断的暖气,透过手掌传到她身体中,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她悠悠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轻薄如雾的床帐,侧头望时,见莫绛雪坐在床沿上,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漠。
床前还立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绘着几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莫绛雪将一粒药丸塞到她嘴中。
嘴里被塞了一粒药,她尝不出是什么滋味,更难以吞咽,莫绛雪在她脖颈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药竟直接滑进了她的喉咙,滑到了腹中。
吃下药后,她又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敲门进来,温声说道:“绛雪,你为取天璇剑受了重伤,替这孩子治病又耗费不少心力,如今伤势未愈,切不可再频繁为她输送真气了。”
莫绛雪道:“是我害了她。”
语气竟有一丝愧疚。
那人温言道:“不能怪你,是这孩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谢清徵躺在床榻上,听得云里雾里。
仙人姐姐怎么就害她了?她命中又有什么劫?
下一刻,便听莫绛雪道:“若不是我破阵取剑,她体内的毒便不会复发。”
那人出言宽慰道:“这事实在不能怪你,是我托你去取天璇剑的。再则,村里的阵法虽然可以压制她体内的寒热之毒,但这么多年过去,阵法早已松动,即便没有你去破阵取剑,那里也不是她能长久待的地方。”
这人倒是温柔体贴,只是,说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倒像是在说她活该了……
诶,若是她能睁眼醒来,这人或许就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了吧。
转念又想,她身体忽冷忽热的毛病,原来是中毒了……什么时候中的?又是谁给她下的毒?
莫绛雪道:“她体内的毒瞧着十分诡异,不但难以察觉,更无法用内力帮她逼出。我渡过去的真气全被化了去。难道,是什么恶诅?”
那人道:“别说是你,就连阅遍百家医典的疏雪,也不知道这种毒怎么来的,要怎么解。依我看,只能暂时先帮她压下去,日后再寻解毒之法。”
莫绛雪道:“她六亲缘浅,原本与道有缘,可她若踏上修仙一途,这毒发作起来,会将她炼化的灵气全部抵消了去……”
谢清徵心想:“我与道有缘,那你怎么不肯发发善心,收留我呢……”
她真想爬起来说个几句,偏偏睁不开眼皮。
睡意沉沉,意识越来越混沌,慢慢地,她完全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
再次苏醒时,是被热醒的。
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被烈焰无情炙烤着,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湿透的衣服和被褥紧贴在身上。
那种黏糊糊的触感,令人十分不适。
谢清徵尝试移动身体,四肢却绵软无力,身体仿佛被燥热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张开嘴,想要呼喊些什么,喉咙却是干涩疼痛,只能发出一些痛苦的呻。吟声。
热意不断侵蚀身体,脑海响起了“嗡嗡嗡”的耳鸣声,几乎就要热死过去。
下一瞬,一股清洌的气息笼罩过来,她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地抱起。
冰冷满怀。
这是要去哪儿?
那人袖口上拂来了极淡的冷梅香,她嗅见,心里的那一丝慌乱莫名褪了去。
走了一段路,耳畔传来细微的流水声,似是到了水边。
上半身的衣服被人除下,她整个人浸入到清凉的水中。
水流托举着她的身体,起初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不久,水温逐渐升高,原本清凉的触感消失不见。
一个冰冷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环抱住她。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身体紧贴在她后背上,传来的丝丝缕缕凉意,像一泓清泉,淌进四肢百骸,带走了她体内的燥热。
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对方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体内的那股热毒,像是全被对方吸收了去。
良久,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她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四下里,月色如霜。
她被莫绛雪抱在怀里,浸泡在一个冰凉的水潭中。
潭水碧绿如玉,潭边围着一圈白色的石头,月色照耀下,那些石头宛如玉石一般晶莹剔透;四周栽满了绿竹,竹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见她醒来,身后的那人连忙松开怀抱,飞身跃出水面。
她循声望去,看见那人身着一袭素白的内袍,湿透的墨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没有任何狼狈之感,反而透出一股从容不迫。
莫绛雪抬手擦去唇边的一缕血痕,不说话,只是立于水潭边的一截竹枝之上,静静地望着谢清徵。
被人这么注视着,谢清徵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窘迫感。
人在窘迫的时候,总是会很忙碌。她移开了目光,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水,接着看到自己一.丝.不挂,惊地一张嘴。
刚一张嘴,水便灌入了她口中,呛得她一阵咳嗽。咳嗽间,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不断往下沉去。
救命……
水流灌入鼻腔,没过头顶,她惊恐地挣扎着,双手胡乱拍打,双脚乱蹬,试图找到一丝支撑,水流却将她紧紧包裹,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莫绛雪站在竹枝上,睥睨着她,任由她越沉越深。
谢:救命咕噜咕噜……
莫:淹一淹,反正死不了
Ps:话说评论区居然能够发表情了,是输入法里自带的表情嘛,大半年没用晋江,感觉更新了好多东西,待我研究研究怎么在作者有话说里面放我的预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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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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