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门(四)

*

一想到彼此还有再见面的机会,谢清徵心中便涌起无限的欢喜来。

她越想越是开心,隐隐有些期待,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那位闵鹤师姐似是极喜欢莫绛雪,滔滔不绝地介绍道:“我们的莫长老在修真界名望极高,大伙都说她是「玉魄冰魂,琴心剑胆」,还赠了她一个雅号‘云韶流霜’。”

“云韶呢,是说她琴弹得好,听上去像是天宫的韶乐;流霜,是指她的佩箫,也是指她那个人,冷得像月光、像霜雪。”

玉魄冰魂,琴心剑胆……

还真是恰如其名,她是冰雪冷玉一般的女子,令人见之难忘。

与她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一幕幕回放,愉悦的,微妙的,柔软的情绪充斥胸膛,谢清徵问:“师姐,我在外门能经常见到莫长老吗?”

闵鹤想了想,道:“不太能诶。莫长老性情孤僻,喜欢一个人在缥缈峰弹琴,不怎么出来,能不能在门派里遇见她,就看缘分了。不过师妹啊,我可以教你怎么一眼认出她。”

嗯……或许不必。她们已经见过面了……还同床共枕过呢……

“我们门派的服饰是黑白配色的,但长老和客卿们不受约束,莫长老就喜欢穿一身白底红纹的衣裳,就像那雪里的红梅一样,师妹,你一见到她就能认出来,她——”话到此处,闵鹤的脸上多了几分痴迷:“她简直美得连女子见了都要心动!”

谢清徵不住地点头,那人确实美得出尘脱俗。

其实门派里的这些师姐们也很好看,但是见过了那人,谢清徵看她们只觉是寻常了。

闵鹤又惋惜道:“可惜她经常戴着一顶白纱帷帽,本来见到她的机会就不多,难得见一次,还只能看得朦朦胧胧,诶。”

谢清徵也跟着叹了一声气,道:“莫长老这么厉害,是不是很多人想拜她为师啊?”

闵鹤道:“那是自然,可莫长老从不收徒。”

“从不收徒?”

“对,从不。”

拜师的希望隐隐被掐灭,谢清徵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为什么呢?”

她听莫绛雪说过,是因为喜欢清静,不喜欢身边有人,可她还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不知为何,她就是对那位莫长老十分感兴趣,就是很想听人多聊上一聊。

闵鹤哈哈一笑,道:“看来我们的小师妹也很想拜她为师呢。”

被猜中了心事,谢清徵面上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闵鹤道:“正常正常,外门六百多名弟子,几乎人人都想拜她为师,可她没有一个看得上。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岂止是我们门派的她没看上呢,整个修真界,不知多少修仙世家的子弟想拜她为师,都被她拒之门外。”

“是嘛,这么说来,要成为她的徒弟,好难……”

闵鹤鼓励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咯,她的师门一脉单传,所以她挑徒弟的眼光比较高,人品、资质、心性都要顶好的。她自己本身就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自蓬莱入世后,一战名扬天下,寻常人都入不了她的眼。小师妹,你想拜她为师的话,可要努力咯。”

她对所有想拜莫绛雪为师的师弟师妹们都这么说,好激励师妹师弟们努力修炼。

“嗯!”谢清徵点了点头,还想和闵鹤多打听一下莫绛雪,闵鹤却伸手指了指前方:“小师妹,我们到啦,这里就是未名峰。”

未名峰是一座栽满古松的山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闵鹤带着谢清徵在未名峰走了一圈,熟悉环境,然后登记造册,领了入门的书籍、服饰等物品,接着把人带到一间小竹屋中。

“师妹,以后呢,你就住这里,卯时起床,亥时休息。门派女修、男修的活动区域是严格区分开的,平时不在一处学习。噢,还有一件事,山里的仙鹤,是门派饲养的灵宠,切不可抓来吃掉,曾经就有个刚入门的师妹——”

谢清徵的肚子忽然咕咕响了两声。

她连忙捂住肚子:“师姐,我没想吃仙鹤!”

她只是有点饿了!

闵鹤扑哧一笑,点了点她眉心,温柔叮嘱道:“师妹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可要多吃点,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内门修士都已辟谷,只有未名峰这里会提供吃的,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去食轩阁。”

谢清徵心中一暖,柔声道:“谢谢师姐。”

闵鹤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入门的师姐,对后辈都有教导之责,等以后你成为师姐了,也要好好对待好师妹们,知道吗?”

她仰头看着闵鹤,认真道:“师姐,我会的。”

她会好好修炼,学得一身本领,将来报答掌门的收留之恩,报答璇玑门的教养之恩。

*

翌日,天刚蒙蒙亮,未名峰的晨钟“咚咚咚”响了三下。

谢清徵迷瞪着眼起床洗漱,拿上昨日领的经书,在食轩阁填饱肚子后,去三清殿诵经。

上午习文,下午练剑,早晚诵经,这是外门的日常功课。

晨读的时候,天、地、玄、黄四个班的修士都会来三清殿。谢清徵入门最晚,进了黄字班,目之所及,都是她的师姐。

外门的修士有长有幼,大部分年龄都在十来岁左右,最小的看上去才七八岁,最大的看上去有二十出头。

每日诵读的经文都不一样,今早众人诵读的是《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谢清徵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用耳朵听了一遍之后,第二遍便可以跟着一块诵读。

诵读完经书,有几个内门的掌教师姐过来,让黄字班的学生留下,学习璇玑心法的第一层。

师姐们教的那些静坐、引气入体,和莫绛雪教过的吐纳术十分相似,不一会儿,谢清徵就达到入定的状态。

到了下午,因着她是新入门的,教习剑术的师姐先给她把了个脉,然后道:“小师妹,你的身子骨太弱,阴气盛,阳气衰,先去做些砍柴、担水、扫山阶的杂活,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半个月后,再来同我学习入门剑术。”

谢清徵挠挠头,老老实实去干活。

她和温家村的鬼怪相处多年,身上的阴气确实重了些,从前有这种病那种病的,身子骨也好不到哪去。

砍柴、担水、打扫山阶都是些体力活,不怎么费脑子。

只不过门派的仙鹤调皮,经常过来捣乱,一会儿叼走她砍的竹子,一会儿偷喝她挑到水房的水,一会儿叼些落叶在她打扫过的山阶上。

门派的灵宠,打不得骂不得,谢清徵无奈扶额,只好小声叨叨一句:“难怪闵鹤师姐要特意提醒新入门的师妹,不能把你们抓来吃掉……”

*

半个月后。

谢清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康健不少,砍柴挑水扫山阶时,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五感也比先前更加灵敏。

这些日子,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用莫绛雪教她的法子,静坐一夜。

久而久之,她能感受到丹田内有一股气体涌动,只不过,她听同门说她们丹田内运行的是一股热流,而自己体内的是一股清冽的凉气。

约莫是莫绛雪教她吐纳之法的缘故,她也没和其他人提起这点不同之处。

这半个月里,谢清徵没再见过莫绛雪,可门派里到处都有人兜售莫绛雪的画像,走在路上,时常能听见师姐们提到她。

她虽鲜少露面,却是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谢清徵不用特意打听,只要竖起耳朵,就收集到她的不少讯息。

她是蓬莱的隐修,入世两年了,第一年,她在红尘中四方游历,快意任侠;

第二年,她凭借一琴一箫,一日内连败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扬名天下,备受尊崇,玄门中人赠她雅号“云韶流霜”。一时间,璇玑门、天枢宗、天权山庄、开阳派、玉衡宫……修真界的各大名门正派,纷纷下帖相邀,想要与她结交。连远在蛮荒的魔教妖邪,为了一睹她的真容,都不惜以身犯险,涉足中原。

她最终选择接受萧忘情的邀请,加入璇玑门,成了璇玑门的客卿长老。

虽是璇玑门的客卿,但正道的各大宗门碰上什么棘手的邪祟,都会邀请她出面协助解决,而她也从不推拒,斩妖除魔后,分文不取,连宴会都极少出席,除完祟,便身负长琴,独自一人回到璇玑门的缥缈峰,弹琴悟道。

性情虽冷僻了些,却是个品行高洁,光风霁月的人物。

这天,傍晚时分,谢清徵打扫完石阶,累得一身是汗,坐在石阶上歇息。

远远走过一群内门的师姐,谢清徵当了几年的瞎子,听觉尤其敏锐,又听见了她们的闲聊:

“那些新入门的师妹师弟,只是看了一眼莫长老的画像,听说了她一日连败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的事迹,就指天立誓要拜她为师。”

“你没和他们说,莫长老从不收徒吗?”

“说了,他们不信!”

“嗐,少年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会是最特别的那个。”

谢清徵闻言,鼓了鼓脸颊。

人人都说莫长老不收徒,可是,她就是想试一试,她就是很想拜莫长老为师。

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她就只是,很想再见到莫长老。

莫长老很好很好,她想见她,想拜她为师,想长长久久地,留在她的身边。

这时,一位师姐道:“我听闵鹤师姐说,莫长老为取回镇派宝物天璇剑,受了重伤,至今还在缥缈峰闭关疗伤,也不知好没好点,真令人担心。”

闭关疗伤……谢清徵心中一紧,心想:“只怕不仅因为天璇剑,还因为替我疗毒,损耗了许多真气……”

她心里生出了浓浓的亏欠感,却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报答那人。

她每个月要去缥缈峰疗毒,可算算日子,还不到时间。

如今天璇剑就封存在缥缈峰山腰的剑阁中,门派规定,所有人不可随意靠近缥缈峰,算是门派的禁地之一,她也不敢轻易靠近。

那群师姐们接着聊道:

“别担心,莫长老修为高深,很快就能痊愈的。”

“是啊,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谢清徵心道:“但愿如此。”

“她真的好厉害啊,天璇剑失落了这么些年,都亏了她,才能找回来。”

“我听说她入世以来,与人切磋从无败绩,啧啧,当真是独步天下。”

“你们说,是玄门之首谢宗主厉害呢,还是我们的莫长老厉害呢?”

“这个不知道诶,她们两个好像没切磋过。”

听到“谢宗主”三字,谢清徵心念一动,心想:“是我母亲的同门师妹……师妹又如何呢,又不愿收留我。诶,我母亲是不是与她关系不太好呢……”

“我倒是好奇,明年有没有人能成功拜莫长老为师。”

“依我看,绝无可能!”

“哈哈缥缈峰太过高处不胜寒,还是招呼大家去赤霞峰学琵琶吧,丹姝长老可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青松峰的沐长老也很不错啊,就是凶了点……”

闲聊声渐渐远去,谢清徵听够了八卦,站起身,准备回屋休息。

她恰好错过了那群师姐最关键的一句抱怨:

“嘘,别提青松峰了,沐长老的那个妹妹把青松峰上下折腾得够呛,听说她用毒针毒瞎了一个杂役的眼睛,只因为那个杂役多看了她两眼。你们也别轻易靠近青松峰,得罪了那个小煞星,准没好果子吃。”

谢清徵拎着扫帚,走在回去的路上,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动静。

似是婴儿的啼哭声,奄奄一息,听不分明。

她四下张望,循声找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隔壁的青松峰。

声音是从一棵大松树下的树洞中传出的。

那树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着。

谢清徵费劲地搬开石头,往里看去,狭小的洞穴中,蜷缩着一只狐狸幼崽。

那狐狸看上去不到两个月大,不知被困在里面多久,瘦得只剩皮包骨,浑身鲜血淋漓,地上、石头上血迹斑斑,见到有人来,立时伏低身子,抬起尾巴,冲她龇牙。

它的双眼一大一小,左眼被血糊了半边,右眼死死盯着人看,恐惧的眼神中,夹杂着愤怒、屈辱与不甘。

谢清徵头一回在一只动物身上,看到这般复杂的眼神,不由怔了片刻。

她在西山时便喜欢捡些受伤的小禽小兽回家,当下毫不犹豫,小心翼翼抱起那只幼狐。

那幼狐倒没怎么挣扎,或者说,根本无力挣扎,缩在她怀里,抖如筛糠。

“真可怜,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叹气,打算带它去治伤,却有个身着外门服饰的少女,从松树后面绕了出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谁让你搬开那块石头的?”

修文,情节不变,调整了情节顺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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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云韶流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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