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色骨牌

沈渡蹲在姐姐公寓的客厅地板上,膝盖压着一摞《社会学研究》期刊,手里攥着一把从物业借来的老虎钳。锁已经撬开了,门框上留着一道新鲜的白茬,像骨头露出来的断面。

屋里比她预想的干净。准确地说,太干净了。

沈遥是个做田野调查的人,家里本该到处是录音笔、便签纸、半杯凉掉的咖啡和随手塞进沙发缝的火车票。沈渡记得姐姐从前租的房子,连微波炉顶上都能翻出三张写满字的便利贴,内容从“记得给妈打电话”到“集体记忆的三种载体”——她总说这两件事同等重要。

但这间公寓里什么都没有。书架上整整齐齐,桌面空无一物,床铺叠得像酒店样板间。连冰箱里的食物都被人清空了,只剩下电源线还插着,压缩机嗡嗡空转。

沈渡站起来,手掌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她今年二十七,前《南城周刊》调查记者,三个月前被全网封号之后,靠给几家自媒体写稿过日子。沈遥比她大五岁,失踪那天是四月十七号,到现在整整八十三天。

警方的结论是“自愿失联”,理由是公寓门窗完好、无搏斗痕迹、银行卡无异常消费。沈渡把那个结论打印出来钉在自己出租屋的墙上,每天出门前看一眼。自愿失联。一个研究集体记忆与国家创伤的社会学博士,在准备毕业答辩前两个月,自愿失联。

“你信吗?”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没人回答。她开始翻抽屉。

第一层:餐具,摆放方向一致,筷子头统一朝左。第二层:充电线、旧手机、三个没拆封的快递——收件人都是沈遥,寄件地址看不清。第三层:一沓打印论文,标题页写着《创伤记忆的空间化与代际传递:以东北地区工业遗址为例》。沈渡翻了两页,姐姐用红笔在页边写满了批注,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笔迹比批注潦草得多:

“他们找到了接口。”

沈渡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认得出姐姐的笔迹——前面那些批注笔画舒展,是沈遥写论文时惯常的从容;这五个字却像被人攥着手腕写出来的,红笔几乎划破了纸面。

她把论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对着灯照,也没有隐形墨水的痕迹。她把整沓论文拆开,一页一页检查页码。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档案馆的目录柜,抽屉标签上写着“黑龙江省·平房区·1936-1945”。

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几乎被蹭没了:“骨牌在盒子里。”

骨牌。沈渡环顾四周。这间公寓她来过不下十次,从没见过什么骨牌。她重新翻了一遍所有抽屉,又趴在地板上用手电照了沙发和书架的缝隙,连冰箱冷冻层都掏了——除了一袋冻成冰坨的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坐在姐姐的床头柜前,目光落在那个红木首饰盒上。

她打开过这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两枚耳钉、一块旧手表。她刚才检查首饰盒时把这三样东西都翻出来看过,链子是真银的、耳钉是淡水珍珠、手表是大学时候买的卡西欧,没有夹层。

但沈渡盯着盒底那块深红色的绒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盒子是沈遥什么时候买的?姐姐从来不用首饰盒。她所有的耳钉都塞在一个感冒药空瓶里,这是沈渡嘲笑过她无数次的“博士生的浪漫”。

她伸手把绒布揭了起来。

下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材质像墨玉,摸上去却比玉石轻得多。正面刻着两个字,篆书,沈渡认了半天才辨认出来——

归墟。

背面是一圈同心圆纹理,从中心向外扩散,最外圈刻着一行小字,这次是楷体,笔画清晰得像昨天刚刻上去的:

“触碰即入。退出者不存在。”

沈渡笑了。一种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愉悦的笑。“沈遥,”她对着空房间说,“你要是想吓唬我,用不着搞这么复古的玩意儿。”

但她还是把骨牌翻过来,用拇指按在了那行小字上。

——她以为触感会是凉的,像摸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指尖接触骨牌表面的瞬间,温度从接触点开始向外扩散,像有人往她血管里注射了温热的生理盐水,从手指到手腕,从前臂到胸口,暖流所过之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沈渡想把手缩回来。动不了。手指像焊在骨牌上一样。

视野开始收窄,边缘泛出黑色,像老式CRT显示器关机时的收缩效果。客厅的灯、书架、姐姐的床头柜,全都从外向内一寸一寸地被黑色吞噬。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骨牌表面传来的某种低沉的共振——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面蒙着某种绷紧的东西。

最后一帧画面里,沈渡看见自己的手指从骨牌上松开了。但骨牌没有掉下去。它悬在半空,正面朝向她的脸,那两个字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消毒水。先闻到的是消毒水。

沈渡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塞满了那种刺鼻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但比医院里浓十倍,浓到舌根发苦。她躺在地上,水泥地面,没有暖气,冷气从后脑勺和脊背往骨头缝里钻。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罩缺了一块,光从缺口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猛地坐起来,手掌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块皮。

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大约二十米长、五六米宽,两侧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半截是发黄的白灰。墙边摆着一排铁架子床,床板上只铺了薄薄一层草垫子,有的垫子上还有深褐色的污渍。屋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玻璃脏得看不出颜色。

沈渡第一反应是找骨牌。口袋翻遍了——没有。她穿的是今天出门时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短靴。鞋底沾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鞋边蹭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像没干透的血。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弹了两下就散了。

没有回应。她扶着铁架床站起来,头有点晕,胃里翻涌了一下。适应了几秒钟之后,她开始检查这间屋子。铁架床上没有床单被褥,草垫子捏一下直掉渣。床头柜——如果那能□□头柜的话,就是铁架子上焊了一块小铁皮——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半指深的黑水。沈渡凑近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映出她自己变了形的脸。

她走到铁门前,隔着观察窗往外看。外面是另一条走廊,同样的绿漆墙壁,同样的白炽灯,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走廊尽头好像还有一扇门,更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沈渡拍了两下铁门。“有没有人——”

拍第三下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不是跑,不是冲,就是正常走路,慢悠悠的,像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经过。沈渡从观察窗前退开半步,手在身侧攥紧了。没有武器。她低头扫了一眼,从铁架子上抽出了那根搪瓷杯——至少是个硬东西。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了。

沈渡看见了观察窗里出现的东西。她花了三秒钟才确认那是“一张脸”。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发青,颧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他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的字沈渡隔着脏玻璃看不清,只能辨认出照片里这个人嘴角是弯的,在笑。

但窗外这张脸没有在笑。

他歪了歪头,眼珠缓缓转向沈渡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隔着铁门,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七号床的……数据……还没整理完。”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苍白得几乎透明,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那只手放在观察窗上,慢慢划了一下,在脏玻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今天的数据……要今天整理完。”

沈渡后退了两步,搪瓷杯差点脱手。那个白大褂的男人又站了一会儿,歪着的头慢慢回正,然后转身走了。皮鞋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渡蹲在原地,强迫自己用鼻子呼吸——用嘴呼吸太急了,会头晕。她告诉自己:你是调查记者,你见过杀人现场,你暗访过黑砖窑,你面对过比这更具体的东西。

但她没见过一个已经死掉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惦记着“今天的数据”。

她慢慢站起来,重新走到铁门前。观察窗上那道指痕还在,痕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变干,像血在结痂。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没有。她又摸了一遍毛衣下摆的暗袋——手机不在了,但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像一张卡片。她掏出来,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而熟悉:

“沈渡,你能进来就说明你找到骨牌了。别慌,按我说的做——第一,找老赵,他在唐山副本,唐山副本的口令是‘开滦井下三采区’。第二,别相信任何穿白大褂的人,包括看起来像活人的。第三,你的能力在触碰物件时触发,学会控制它,不然它会反噬你。姐。”

最后那个“姐”字写得特别小,缩在纸板右下角的缝隙里。

沈渡把纸板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号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看。她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行:“归墟规则第一条:副本内死亡不等于现实死亡,但意识会被困在深层,需要有人‘记录’才能释放。规则第二条:每个副本有一个‘锚点物件’,找到它并完成锚定就能通关。规则第三条——”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完全看不清。

沈渡把纸板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开始翻这间屋子。她掀开每一张草垫子,把床头柜的铁皮板撬起来看,甚至连搪瓷杯底都摸了一遍。最后在靠墙角那张铁架床的床腿和墙壁缝隙里,她摸到了一个东西——一支短铅笔,笔杆上有牙印,笔尖秃了。铅笔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之后是一份名单,手写的,一列一列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从“王某林 103”到“赵某山 89”,名单有二十多行,最下面一行字迹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今天的数据:0人。他们都还活着。”

沈渡盯着“还活着”三个字。如果说“他们”是名单上这些人的话,那刚才那个白大褂说的“数据没整理完”是指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皮鞋,节奏有快有慢,从走廊两端同时逼近。其中一个脚步声特别重,每一步都像跺在地上;另一个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间隔很有规律,像在数着步子走。

沈渡攥紧铅笔,退到铁门背后的墙角,把身体压到最低。观察窗里闪过一道白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其中一个在铁门前停了一秒,沈渡看见一张侧脸——不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是一个年纪更大的、嘴角耷拉下来的女人,白大褂的袖口沾着大片干涸的暗褐色。她偏了偏头,浑浊的眼珠朝观察窗里转了一下,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嗅什么。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沈渡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铅笔都快握不住了。她用毛衣下摆把铅笔擦干,开始在名单背面写字。没有别的纸了,她就把名单翻过来,在那些名字的背面用秃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四月十七日,沈遥失踪。今天,我被拉进来了。这里像是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被封存起来的记忆。那些穿白大褂的不是活人,但他们在重复某种日常。他们说的‘数据’应该和名单上的人有关。我需要找到老赵,需要去唐山副本,需要弄明白这个‘锚点物件’到底是什么。”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姐,你在这里待了八十三天了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写完她把纸板折好塞回暗袋。刚塞进去,指尖触到纸板边缘的一瞬间,眼前猛地一黑,然后一副画面像被人硬塞进脑子一样炸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坐在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画满了表格。他在笑,嘴角咧得很开,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表格上,把钢笔字晕成一片。他一边哭一边写,嘴里小声念叨:“今天又少了两个,王某林,赵某山……写上,都写上……”桌子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碎了。

沈渡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在发麻,像被电了一下。这就是姐姐说的“能力”?触碰物件就能看见过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间屋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触碰物件能看见过去,那这间屋子里,有多少东西藏着那些“数据”?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铁门外面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吱——吱——吱——,从走廊一头一直刮到另一头,不急不缓,像有人用指甲在给什么人引路。

沈渡攥紧铅笔。她现在知道的第一件事是:白大褂不是要害她,他们在做自己的事,只要她不挡路,他们不会主动攻击。第二件事:她需要找到“锚点物件”,而所有线索都指向“数据”和那份名单。第三件事:她有一个姐姐留下的口令和一张纸板,以及一个还能撑两三个小时的天亮——如果这个鬼地方有天亮的话。

她把铅笔塞进袖口,把搪瓷杯重新拿起来,走到铁门前。走廊里没有人。但走廊尽头那扇更远的铁门,此刻是开着的。

沈渡推了推自己面前这扇门。没锁——刚才她光顾着紧张,根本没试过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消毒水味更浓了,混进来另一股味道,很淡,像东西烧焦之后被水浇灭的那种气味,闻着让人后脑勺发紧。

沈渡踏进走廊,开始往前走。她不知道“今天”还有多久,但那个白大褂说了——“今天的数据要今天整理完”。

她有一种预感,在这个地方,“今天”的长度,不是由太阳决定的。

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铁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屋子。沈渡站在门口,看见了二十几张铁架床,每张床前都坐着一个人。他们背对着门,面朝墙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在墙上写字。没有声音。笔尖划过墙面的声音都没有。

但沈渡能看见,那些人的手在动,纸在变短,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写过的痕迹。

角落里,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回过头来,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新来的?”老头压低声音,朝她招手,“过来,别出声。一会儿查房。”

沈渡没动。老头又说了一句:“你是沈遥的妹妹吧?她跟我说过你会来。我叫赵建国,他们都叫我老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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