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雾里站了五秒,把林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实验室罐子里那个男生,零四四号,跟周敏一对。她亲手把他从罐子里放出来的,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在日志第三十七页上。如果姐姐安排人接她,林越确实是个合理的人选。
但方讲师说过——“别信穿白大褂的,也别信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
“林越?”她朝雾里应了一声,没往前走,“我姐让你接我,那你应该知道她给我留了什么话。”
雾里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听着挺自然:“她让你别急着找她,先把老赵找到。唐山副本的口令是开滦井下三采区。”
对得上。纸板上的原话。
“还有呢?”
“还有——”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别信第一个叫出你名字的人’。但我是第二个,第一个是白大褂。”
沈渡没放松。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是白大褂没错,但假人也会数数。她换了个问法:“周敏让我给林越带句话,你记得是什么吗?”
雾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她说红薯她吃完了。”
沈渡的手松了半寸。这句话是她在档案室里从周敏那里听来的,后来在实验室转述给了罐子里的林越。陈鹤在通风井里用这句话证明过自己,但林越本人如果记得这句话,说明他确实在场——要么他真的在罐子里听到了,要么他从陈鹤那里拿到了这个信息。
“行。”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你带路。但我有三个人,走慢点。”
“没问题。”雾里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你们跟着我的声音走,别偏离太远。云南副本的路不太好走。”
三人跟着声音往雾深处走。林越在前面大概五六步远的位置,能听见脚步声,但看不见人影。他边走边说话,介绍云南副本的情况:“这个副本跟黑龙江不一样,底层逻辑是‘边地异闻’——民间传说和真实事件搅在一起,结构比较散,没有固定循环。好处是没那么多‘每天重置’的破事,坏处是规则不稳定,一个地方一个规矩。”
“我姐在哪?”沈渡问。
“在副本深处的核心区域。她进了那边之后就没出来过,通过中间人递过几次话,让我在外面接应你。她说你来了之后先别急着往深处走,得先找一个人。”
“谁?”
“一个姓吴的,副本管理员。老吴。这人手里有云南副本的完整地图和规则说明。陈鹤安排他管这块,但他跟陈鹤不太对付,你姐跟他谈过几次,算是半个自己人。找到老吴,拿到地图,再去深处找你姐。”
沈渡在心里记下“老吴”这个名字。她想起知网帖子上列的委员会名单——姓周的、姓吴的、L.Y.,还有陈鹤和韩立国。这个老吴应该就是名单上那个“吴”。
“老吴在什么位置?”
“副本入口往里走大概半里地,有个寨子。老吴住寨子最里头那间竹楼。他喜欢喝酒,你带瓶酒过去他态度会好很多。”林越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带着点笑意,“你姐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没带酒,被他晾了半个钟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雾渐渐薄了。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植物——先是矮灌木,然后是竹丛,竹竿有手腕粗,密密匝匝长在路两侧。空气里的土腥味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湿叶子、烂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雾散到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寨子的轮廓。竹篱笆墙,茅草顶的竹楼,几栋房子错落地散布在半坡上。寨子口立着一根木桩,桩上钉了块木牌,用炭笔写着“曼蚌寨”三个字。
林越的身影在寨子口停下来了。沈渡总算看清了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种在罐子里闷久了之后出来晒了几天太阳的苍白。他站在木桩旁边,朝沈渡笑了笑:“到了。老吴的竹楼在最里面那棵大青树底下。”
沈渡打量了他几眼。真人的神态、动作、说话时下意识挠后脑勺的小动作,假人很难模仿到这个程度。她暂时选择相信他。
“带路。”她说。
三人跟着林越穿过寨子。寨子里有十几栋竹楼,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开门的竹楼里能看见人在活动——几个穿着旧筒裙的女人在院子里晾布,一个老头坐在竹凳上削竹篾,两个小孩在追一只黄狗。这些人看见沈渡一行人进来,只是抬了下头,又低头干自己的事。
“这些都是NPC?”沈渡问。
“大部分是。底层逻辑生成的背景人物,有自己的日常循环,不会主动跟外来者交互。”林越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舂米的老太太,“但你要跟她搭话,她也能聊两句,只是聊的内容都是预设好的——问她就说‘今年雨水好’‘谷子快收了’之类的。”
“跟老孙差不多。”
“对,但老孙是单人循环,这里是一整个寨子协同循环,复杂度高得多。”林越拐了个弯,朝寨子深处走去,“老吴把寨子的规则调过,让NPC对‘外来者’的存在不敏感。不然你每走一步都有十几个人盯着你看,烦都烦死了。”
大青树在寨子最里头,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杈铺开遮了半个院子。树底下果然有一栋竹楼,比别的稍微大一圈,竹楼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个竹筒,院子里摆着一张竹桌,桌上放着一副象棋,棋盘上落了层竹叶。
林越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吴!来人了!”
竹楼里响了一声,像凳子腿刮地板。过了几秒,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门里弯腰出来,穿一件灰色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跟老赵那个长得差不多。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林越脸上扫到沈渡脸上,然后开口:“沈遥的妹妹?”
“对。”沈渡说。
老吴把搪瓷缸子往竹桌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你姐欠我三顿酒。你要是替她还,我这儿有地图。不还的话——”他指了指院门外,“出门左转,自己摸黑找路。”
沈渡看了林越一眼。林越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给酒”。
“酒带了。”沈渡从林小满背包里摸出一瓶从院子里拿的二锅头——她走之前往包里塞了两瓶,就是怕遇到这种情况。她把酒搁在竹桌上。
老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瓶标,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表情松动了:“行。进来坐。”
四人围着竹桌坐下来。老吴从竹楼里搬出一个小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手绘地图,画在粗布上,墨线勾的,标注了寨子、山路、溪流、崖洞的位置。他把地图在桌上铺开,指着寨子往东大概一指宽的距离:“这儿是‘鬼门峡’,副本的第一道关卡。过鬼门峡往北走有个‘万人坟’,第二道。再往北是‘蛊寨’,第三道。过了蛊寨才到你姐待的核心区。”
“鬼门峡什么规矩?”沈渡问。
“规矩挺简单——峡里不能出声。出声的人会被‘跟’。具体被什么跟,我也说不清,反正出来的人都说有东西在后头追,跑慢了就没了。”老吴从缸子里喝了口水,“每年都有不信邪的进去喊一嗓子,然后就没然后了。”
沈渡把地图上三条路线的位置记好,又问了几个问题:万人坟的规矩、蛊寨的规矩。老吴一一答了,万人坟是“不能踩坟头土”,蛊寨是“不能接任何人递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老吴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沈渡,“你姐进核心区之前来我这儿坐了一次,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进了蛊寨之后别走大路,走水沟。’”
“为什么?”
“她没说。但我猜她在蛊寨里发现了什么东西,不想让你走那条容易暴露的路线。”
沈渡把地图收好。她站起来正要道谢,寨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竹篱笆上。老吴脸色一变,站起来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你们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跟着什么东西?”
“没有。”林越也站了起来,“怎么了?”
老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寨子口的警戒竹铃响了。有人进来了——而且是硬闯。”
沈渡探头往院门外看。寨子口方向跑过来一个人影,跑得跌跌撞撞的,边跑边喊:“沈渡!别信那个林越!他是假的!”
是方讲师。他跑得满头大汗,灰色夹克上蹭了好几道泥,眼镜歪在一边。他冲到大青树底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头指着林越:“陈鹤的人。他把你骗到寨子里来,是要把你困在云南副本里当新的管理员候选。老吴这边是陈鹤安排好的‘面试点’。”
林越站在竹桌旁边,表情没变,只是把两只手插进了裤兜里。
老吴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来,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林越,最后目光落在方讲师身上:“姓方的,你上次来我这儿喝酒,可没提过这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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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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