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漆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像踩到了什么活物的尾巴。
沈渡侧身闪进去,老赵跟在后面把门虚掩上。实验室比外面走廊暖和——准确地说,是闷。一股热烘烘的、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流扑面而来,里面还夹着某种东西腐烂后发酵的甜腻味,闻多了太阳穴发胀。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台机器。
沈渡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第一眼看上去像一台放大了的缝纫机,铸铁底座,上面架着转轮和摇臂,转轮通过皮带连着一组齿轮箱,箱体上焊着几根弯弯绕绕的铜管,铜管末端没入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大半罐暗褐色的液体,正随着机器运转缓慢旋转。玻璃罐内壁上糊着一层黏稠的东西,随着液体转动被带起一圈圈漩涡,像放了几天的稀粥。
机器在转,声音不大,但持续——嗡——嗡——嗡——,每转一圈,那根摇臂就跟着上下点一下头,活像一个人在不停磕头。沈渡盯着摇臂看了几秒,头皮开始发麻。那个节奏太像某种活物的动作了,像一个人跪在那里,被人从后面按着脖子,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别看那玩意。”老赵在后面提醒她,“你姐第一天进来盯着它看了五分钟,出来吐了。”
沈渡把目光移开,打量这间实验室的其他部分。靠墙一排铁架台,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有些是烧杯量筒,有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墙上钉着一排铁钩子,其中三个钩子上还挂着东西——她定睛看了两秒,胃里翻了一下。那是铁链,链头带着箍圈,其中一个箍圈内侧有暗褐色的毛絮状残留。
“操作台在那边。”老赵指了指机器侧面一张木头桌子,桌腿用铁钉加固过,桌面上铺着一层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纸。桌子抽屉没关严,露出里面一摞笔记本的边角。
沈渡走过去,先把玻璃板下面那几张纸抽出来看。第一张是“实验流程单”,油印的仿宋体,标题下面列了七八个步骤:接收材料、编号登记、体征测量、施测、观察记录、数据整理、归档。每一步后面用钢笔打了个勾,勾旁边写着日期和签名,字迹潦草。日期从“6.13”开始,到“6.20”结束,然后下面又出现一行“6.13”,流程重新开始,勾重新打一遍,签名重新签一遍。
“这地方每天重置,”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姐说这叫‘循环锚定’。每天所有流程从头走一遍,记录全部清零。但人也得跟着走,走不完就得加班。”
沈渡把流程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有几道很深的钢笔划痕,像有人在这张纸下面垫着写东西,笔尖把纸面顶出了印子。她把纸对着灯照——印子是字,但得换个角度才能辨认。
“给——我——看——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把纸侧过来看侧面,“好像写的是‘给我看看你的卡片’?”
老赵皱眉:“谁写的?”
“不知道。但写的是‘你的卡片’,不是‘我的卡片’。”沈渡把纸放回玻璃板下面,“我姐来过这儿,肯定也翻了这些东西。她拿走的那几张纸,估计就是写了线索的。”
她拉开抽屉。里面码着七八本值班日志,封面都用牛皮纸包着,最上面那本翻开在最后几页。沈渡拿起来看,日志内容很枯燥,全是流水账:“6月15日,晴。上午八时,三号材料体温37.2,脉搏82。施测:低压舱,压力值××,时长××。结果:无效。备注:转下一阶段。下午二时,四号材料……”每天的内容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是“材料”编号和施测项目。
沈渡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内容突然变了。那页日期写的是“6.20”,但下面的字迹跟前面完全不同,笔画更细、更工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写的。内容是:
“今日数据整理完毕。附:七号房钥匙在床腿,档案室入口在走廊左拐尽头,实验室锚点在值班日志第三十七页。顺序: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沈遥。1975.6.20。”
沈渡盯着“沈遥”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这行字写得从容、清晰,跟在论文页边写批注时的笔迹一模一样。她翻到第三十七页——果然,那页的页边被撕掉了一条,撕口很新,跟周围发黄的纸边形成鲜明对比。页面上剩下的内容是一段施测记录,但最下面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材料编号731-T-044,施测项目:心理耐受极限测试,观察员:陈鹤。”
陈鹤。沈渡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姐姐写“委员会”的时候没提过具体人名,这是第一个。
“实验室的锚点就是这个?”沈渡把日志本合上,问老赵。
“你姐说是第三十七页上圈出来的那行字。但光知道名字不够,得对着那行字做点什么。”老赵挠了挠头,“她没说具体怎么做,就说了句‘锚点是记录,不是物件’。”
沈渡琢磨着这句话。记录。这间实验室里最多的就是记录——流程单、值班日志、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纸。她重新翻开日志本,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的页眉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查陈鹤。”
她继续翻。后面每隔十几页就会出现一个铅笔标注,有时候是“查陈鹤”,有时候是“陈鹤签字”,有时候只画一个问号。这些标注越往后越密集,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满满一页的“陈鹤”两个字,写到最后笔画都飞了,像写字的人急着要确认什么事。
“这个陈鹤是谁?”沈渡问。
老赵摇头:“我没见过。你姐调查过这个名字,她说这人在所有实验记录上都签了字,但翻遍了整个副本都找不到他本人。好像……他不在这个副本里。”
沈渡想起姐姐纸条上写的“管理员陈鹤”。归墟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她把这个名字和实验室锚点关联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锚点是第三十七页那行圈出来的字,上面有陈鹤的名字。姐姐说的“锚点是记录,不是物件”——意思是不是要在这个记录上做手脚?
她试着把日志本翻回第三十七页,用手指去摸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画面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这本日志。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用红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外的什么人说:“心理耐受测试的数据不够稳定,建议增加样本量。另外,七号房的钥匙不要放在明面上,换个地方。”对面有人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清。中年男人把笔放下,又说了一句:“沈遥那个姑娘,回头单独做个记录。她观察能力太强,不适合继续留在普通流程里。”
画面碎了。沈渡扶着桌子稳住自己,手指还按在纸面上,指节泛白。她刚才看见的是陈鹤,那个画红圈的人。他提到姐姐了——“不适合继续留在普通流程里”。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她转移走?还是——
“你又看见了?”老赵在旁边问。
“看见陈鹤了。他在指挥别人调整实验室的流程。还提到了我姐。”沈渡把手从日志本上拿开,指尖还有点麻,“他说我姐‘不适合继续留在普通流程里’。”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你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她只说她查到了陈鹤的名字,说这人跟归墟委员会有关。”
“我姐走之前跟你说她去‘下一个地方’。”沈渡盯着老赵,“你确定她是自愿走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是说她可能是被——”
沈渡没让他说完。她重新翻开日志本,把第三十七页那行被圈的字又看了一遍:“材料编号731-T-044,施测项目:心理耐受极限测试,观察员:陈鹤。”她问老赵:“七三一-T-零四四——这个编号你见过吗?”
老赵想了想,摇头。
“那你记得你那张卡片上的编号是多少?”
老赵一愣,然后从沈渡手里接过他自己那张卡片翻看。卡片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数字,他凑近了念出来:“731-T-零三九。”
“你的是零三九,比零四四小五号。”沈渡说,“如果编号是按进所顺序排的,零四四比你晚进来,可能是同一天同批,也可能稍后。这个零四四可能是谁?”
老赵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你姐的编号我见过——她进来之后我帮她找过卡片,在档案室里。她的编号是731-T-零五一。”
“零五一排在零四四后面。”沈渡说,“那零四四就是介于你和姐姐之间进来的某个人。如果陈鹤说这个人‘不适合留在普通流程’,那这个人可能被单独处理了——”
她话没说完,机器那边传来一声异响。转轮卡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金属摩擦,然后重新转起来。但就在那一下卡顿的间隙里,沈渡听见机器内部传出了一声很短的、像人声的动静。很闷,被铁壳子压着,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调——升、降、升,像一个人在说“放我出去”。
沈渡和老赵同时看向那台机器。
玻璃罐里的暗褐色液体在继续转,罐壁上的黏稠物被甩出一圈新的漩涡。沈渡走近了一步,看见罐子底部沉着一层东西,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像碎掉的骨头渣子,又像没化开的药片。她蹲下来平视玻璃罐,罐壁上的反光映出她自己的脸,跟那些暗褐色漩涡叠在一起。
“老赵,”她的声音有点紧,“这台机器以前是不是装过活的东西?”
老赵没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着,眉心拧成一团,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后他说:“你姐走之前让我瞒着一件事。她说如果她妹妹进来,先带她把前三个锚点摸清楚,然后再告诉她。”
“什么事?”
“零四四。”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姐查到了零四四是谁。是跟她同批进来的一个男生,大学生,来这儿做田野调查的。跟你姐一样,他也是自己找骨牌进来的。进来之后没扛住,被同化了。但他跟别的人不一样——他被同化之后没有面壁写报告,他被带到了实验室,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沈渡盯着玻璃罐底部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
“我姐查到了他的名字?”
“查到了。她走之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她妹妹找到这里,就把名字告诉她。”老赵深吸一口气,“那个男生叫林越。你姐说,实验室的锚点不是那本日志,是罐子里的东西。要拿到锚点,得先让林越把名字写出来——写在那本日志的第三十七页上,陈鹤的名字旁边。”
沈渡站起来,重新看向那台嗡嗡转着的机器。罐子里的暗褐色液体搅着那些灰白色碎渣,一圈一圈地转。她把耳朵贴到玻璃罐壁上,里面那个闷闷的人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了,是两个音节,反复重复:
“林……越……林……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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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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