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补课

沈渡没有跑。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刚从罐底拧下来的铁钩子,钩尖上沾着暗褐色液体,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白大褂堵在门口,托盘上的“沈渡”两个字墨迹未干,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把铁钩子往操作台上一放,声音尽量稳:“报告我交了,日志第三十七页。你自己看。”

白大褂歪着的头没动,但目光跟着她的话往操作台上飘了一下。沈渡抓住这个空档,把怀里的值班日志本抽出来翻开到第三十七页,正面朝他举着。那页纸上并排两个名字:陈鹤,林越。林越那个“越”字最后一捺拉得老长,铅笔印子还带着新鲜的灰色。

“零四四的补录。”沈渡说,“陈鹤观察员签过字的记录缺了一项,我替他把数据补全了。”

白大褂端着托盘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嘎吱响。他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日志本上的字,歪着的头慢慢回正,然后又歪向另一边。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林越”两个字上摸了一下,指甲刮过铅笔痕,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

“零四四。”他嘴里念叨,“零四四……补录……补录需要签字。”

“陈鹤不在,没法签。”沈渡说,“你先收着,等他回来补。”

白大褂盯着她看了几秒,颧骨上的淤青在灯下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渡意外的动作——把托盘上那张写着“沈渡”的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算是标记,然后把卡片插进了日志本的封皮夹层里。

“补录待签。”他说,“七号房的,明天查房带陈鹤签字来换卡片。不然——”

“不然就得去补课。”沈渡替他把话说完,“知道了。”

白大褂歪着头又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没料到她这么配合。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不紧不慢地往走廊深处去了。

老赵从门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棉袄领子都被汗浸湿了一圈:“你胆子也太大了。他让你去补课你都不跑?”

“跑什么?”沈渡把日志本合上,“他刚才要是想动手,我跑也跑不掉。他进来之后先看日志不看人,说明他脑子里的优先级是‘先核对数据再处理人’。那就好办了——给他一个他认的数据,他暂时就不会动我。”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这脑子跟你姐一模一样。她第一次把白大褂糊弄走之后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我姐也糊弄过?”

“糊弄过好几次。她管这叫‘顺着流程走,别跟规矩对着干’。”老赵说着弯腰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到墙角,动作小心得跟扫雷似的,“但你姐没待够,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副本的通关逻辑是反的’。”

“反的?”

“她说别的副本是‘找到锚点,串起来,开门走人’。这个副本的规矩是‘你越顺着流程走,流程就越把你当自己人,最后你就成了流程的一部分’。”老赵直起腰来,“你姐说真正的通关方式是‘把流程搞乱,让所有人都不按规矩来’。她管这个叫‘破锚’。”

沈渡想起刚才白大褂看到“林越”补录时的反应——他犹豫了,歪头看了半天,最后选择“先收着”。如果按正常流程,零四四的补录应该由陈鹤本人签字,但陈鹤不在。沈渡把一个“不合规矩”的东西塞进了流程里,白大褂没有拒绝,他选择了“等”。

“所以他可以等。”沈渡在脑子里理这条线,“流程允许‘待办事项’存在。如果我们制造足够多的‘待办’,他就得一件一件等下去,等多了就卡住了。”

“对喽。”老赵拍了下大腿,“你姐走之前就在干这个——她把七号房所有面壁的人写的东西全打乱了顺序,然后给每个人重新分了一张别人的纸。那天的查房直接乱套了,白大褂挨个核对,核对了三个钟头都没核完,最后直接走了,没查完。”

沈渡把铁钩子从操作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七号房还有二十几个面壁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有纸。如果把他们的纸全部换掉,白大褂的查房就会陷入死循环——他核对不完,流程就会卡死,副本的循环规则就会松动。循环一松,可能就会露出别的出口。

“老赵,”她把铁钩子别在腰后,“七号房那二十几个人,你能让他们听你的话换纸吗?”

老赵挠头:“他们现在只认‘写报告’一件事,你让他们换纸,他们不一定听。”

“不用他们主动换。你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换就行。”

老赵琢磨了一会儿:“那倒是可以。他们睡着的时候你抽走他手里的纸,他醒过来也不会觉得不对,只会接着写。”

“今晚你换七号房的。”沈渡说,“我去档案室把周敏的锚点收尾,然后再去实验室把罐子底下的东西处理干净。三件事同时推进,明天查房的时候让白大褂忙不过来。”

老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刚才把卡片给白大褂的时候,我看见你手在抖。”

“我知道。”

“你姐第一次糊弄白大褂的时候,手也抖。”

“然后呢?”

“然后她抖完了接着干。”老赵把棉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行,今晚我换纸。你那边自己小心。”

沈渡回到七号房的时候,面壁的人还在写。她贴着墙根走到角落那张空床边上坐下来,从暗袋里抽出姐姐的纸板,把能认的字又看了一遍。后面几行被水泡得模糊,但她把纸板举到灯下调整角度,隐约辨认出几个词:“……第三个锚点……顺序要改……先实验室后档案室……不然周敏的钥匙打不开门……”

她愣了一下。姐姐写的是“先实验室后档案室”,但刚才老赵说的是“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两个顺序不一样。

沈渡把纸板翻过来看正面,又翻回去看背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姐姐在纸板背面写的是“先实验室后档案室”,而老赵转述的是“先档案室后实验室”。老赵可能记错了,也可能他说的是姐姐最初告诉他的版本,而姐姐后来改了顺序。

她把这张纸板跟实验室日志上那行字对比了一下。日志上沈遥写的是“顺序: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跟老赵说的一致。但纸板上的字是后来写的,被水泡过的那些行明显比前面的行写得急,笔迹也更潦草,像是姐姐在某种紧急情况下匆匆补写的。

所以真正的顺序可能是:七号房→实验室→档案室。

但沈渡已经先解了档案室,后解了实验室。顺序反了。

她把纸板收好,坐在床上闭了会儿眼,在脑子里推演:如果顺序反了,会有什么后果?周敏的钥匙她拿到了,林越的铁珠子她也拿到了,两样东西都在她手里。钥匙和珠子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冲突?

她摸出那两样东西放在膝盖上对比:钥匙是铁制的,老赵那把和档案室那把一模一样;珠子也是铁的,比钥匙短,表面刻着“锚”字。她试着把珠子往钥匙柄上套——珠子的直径刚好跟钥匙柄上的圆孔吻合,套进去卡得严丝合缝。

套上的瞬间,钥匙和珠子同时震了一下,她手指一麻,画面又来了——

她看见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她待过的任何一间都大。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很多红圈和黑叉。桌边坐了一圈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中山装的。陈鹤站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说:“第三个副本的接口已经稳定了,但记忆渗透率还不够,得再采一批样本。唐山那边的锚点谁负责?”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沈渡看清了那张脸——年轻版的老赵,脸上褶子没现在这么多,但缺的那颗门牙位置一样,棉袄换成了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开滦三采区”的徽章。

老赵在画面里说:“我负责。但有个要求——我采完这批,你得放我回去看一眼我闺女。”

陈鹤的教鞭在桌上敲了一下:“做完这批再说。”

画面碎了。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墙上,钥匙和珠子滚在床板上。她把它们重新捡起来收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老赵在副本里见过陈鹤。他刚才跟她说“我没见过陈鹤”是在撒谎。

她抬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老赵正蹲在七号房门口用粉笔往地上画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棉袄后背上蹭了一块白灰。他回头朝沈渡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缺牙的豁口露出来,跟画面里年轻版老赵的笑容叠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沈渡把目光收回来,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和珠子。

她没打算现在戳穿他。老赵撒谎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他撒谎的内容只是“没见过陈鹤”,其他关键信息——锚点位置、姐姐的去向、假人的辨别方法——都跟姐姐留下的线索对得上。他隐瞒的可能是跟主线无关的私人过往,也可能有别的隐情。

但不管是什么,她得留个心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那头的老赵喊了一声:“老赵,今晚换纸之前,你先帮我干件事。”

老赵扭过头来:“啥事?”

“带我去看一眼那个‘假老赵’。”沈渡说,“我姐的纸条上写了,唐山副本里有两个赵建国,我得先认清楚了,万一在这儿就撞上呢?”

老赵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行。我带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看见那个假的,别跟他搭话。你姐交代过,假人一旦被搭话,就会开始‘学’你。学得越多,长得越像,最后连你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沈渡点头。她走回床边拿起搪瓷杯,把钥匙和珠子贴身放好,跟着老赵往走廊更深处走去。七号房的面壁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实验室的门缝还亮着那盏暖黄色的灯,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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